血月懸天,暗紅月色潑灑在苗疆大地。
蝕月神以一身神力強行鎮壓住萬蠱潮,銀光屏障如倒扣巨碗,將整座苗寨護在其中。屏障之外,億萬蠱蟲瘋狂衝撞,嘶鳴啃噬之聲刺耳;屏障之內,巫蠱世家數百蠱師齊齊發難,毒霧瀰漫,蠱影幢幢,擺明瞭要趁火打劫,坐收漁翁之利。
林羨白衣染塵,立在祭台最前方,脊背挺直如劍。
他抬眼望向密林邊緣那幾道氣息最是陰冷強橫的身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涼薄至極的笑意。
為首錦衣男子麵容倨傲,周身蠱氣凝練如實質,正是巫蠱世家家主巫歸藏。左右兩側分立著兩位長老,左首老者枯瘦如鬼,指尖繚繞黑紫毒霧,是擅長毒蠱的大長老毒叟;右首中年男子腰間蠱鈴成串,鈴聲一響便勾魂攝魄,是專研控蠱的二長老蠱癡。
三人眼神貪婪,如同餓狼盯著肥肉,死死盯住林羨身後氣息微弱的蝕月神,更垂涎著苗疆蠱門傳承與神格秘力。
“林羨,彆給臉不要臉。”巫歸藏冷笑出聲,威壓席捲全場,“蝕月神力耗儘,你不過一介凡人,憑什麼守著苗疆,占著神明?”
“識相點,自行解綁血契,滾下蠱門主位,或許我還能留你一具全屍。”
毒叟陰惻惻接話,沙啞嗓音如同刮骨:“凡人配神,本就是逆天而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拔了你這顆毒牙。”
蠱癡輕輕搖響蠱鈴,鈴聲細碎卻極具蠱惑:“乖乖交出蝶境秘鑰,獻上蝕月神骨,我可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野心與傲慢毫不掩飾。
他們算準了時機——蝕月神壓製蠱潮耗力巨大,已是強弩之末;林羨雖為蠱門新主,根基尚淺,獨木難支;苗寨眾人曆經連番大戰,早已疲憊不堪。
此刻不搶,更待何時?
林羨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左肩停駐的銀蝶。
蝶翅微顫,一股冰冷銳利的戰意順著血脈湧入四肢百骸。
他前世便是栽在這群自詡名門正派的蠱師手裡,被推入萬蠱窟,受儘萬蠱噬心之痛,含恨而死。今生,這群人居然還敢主動送上門來,撞在他的槍口上。
“替天行道?”林羨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每一個角落,“你們也配提‘天’?”
“一群躲在暗處,隻會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的鼠輩,也敢自稱世家?”
他眼神驟然一厲,瘋戾之氣破體而出:“前世你們欠我的,今日,我連本帶利,一併討回。”
話音未落,林羨身形驟然一動!
他不閃不避,不退反進,獨自一人,迎著巫蠱世家數百蠱師,悍然直衝而去!
白衣獵獵,髮絲飛揚,單薄身影卻帶著一股同歸於儘般的狠戾。
“狂妄!”
巫歸藏勃然大怒:“不知死活!給我殺!”
數百蠱師同時催動蠱力,漫天毒霧翻湧,各式各樣的歹毒蠱蟲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盤蛇蠱張口吐信,刃蠱翅帶寒光,噬魂蠱如黑霧湧動,影蠱如透明絲線,纏向林羨四肢百骸。
許南枝在後方心頭一緊,便要催動蠱陣上前支援。
“彆動。”巫嶠一把拉住她,眼神凝重卻帶著篤定,“他是故意的。”
蕭凜雖雙目失明,聽覺與感知卻遠超常人,他微微側首,輕聲道:“林先生周身蠱氣穩如泰山,冇有半分慌亂。”
果然。
就在萬千蠱蟲即將纏上林羨的刹那,他腳步陡然一頓,十指翻飛,結出一道繁複古老、紋路流轉的蠱印。
那是融合了蝶境秘傳、蝕月神授、自身重生記憶與蠱門核心奧義的至高印訣——萬蝶噬心印。
“以我林羨之名,引左肩銀蝶,召蠱門萬靈!”
“敕!”
一字落下,林羨指尖咬破,一滴精血淩空彈射,落在銀光屏障之上!
左肩銀蝶振翅沖天,化作一道銀光,直入血月之下!
“嗡——!”
原本因內外夾擊而微微震顫的銀光屏障,驟然爆發出刺目強光!
血色與銀色交織的紋路順著屏障蔓延開來,如同活過來一般,流轉不息,堅硬得不可撼動。外麵的蠱潮瘋狂衝撞,隻留下一連串刺耳聲響;世家蠱師放出的蠱蟲一靠近屏障,便被銀光瞬間消融,化為一灘灘腥臭黑水。
林羨周身,更是驟然捲起一股銀色旋風!
無數細小的銀蝶虛影從他體內湧出,環繞周身,形成一道無堅不摧的蝶翼風暴。
撲上來的蠱蟲一觸即潰,毒霧被攪得支離破碎,連蠱癡那蠱惑人心的鈴聲,都被銀蝶振翅之聲徹底撕碎!
“這、這怎麼可能?!”毒叟瞳孔驟縮,滿臉驚駭,“你隻是凡人,怎會掌控如此高階的蝶境蠱術?”
“凡人?”
林羨腳步踏空,一步步淩空而立,白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眼神冰冷,俯視著下方一眾蠱師,如同俯瞰一群螻蟻:“我從萬蠱窟爬出來的那一刻,就早已不是凡人。”
“我坐的蠱門主位,是用血與刀,一步一殺爭來的。”
“你們這群縮在世家古宅裡,靠著祖宗餘蔭耀武揚威的廢物,也配與我談高低?”
話音落,林羨不再多言。
他右手一握,一柄由純粹蠱氣與銀蝶之力凝聚而成的氣刃,赫然出現在掌心。
刃身流光溢彩,卻透著刺骨殺意。
“今日,我便以這蝶刃,祭我前世亡魂。”
“以你們的血,奠我苗疆安定。”
林羨身形一動,瞬間消失在原地!
速度快到隻剩下一道銀色殘影,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下一秒,刺耳破空聲已至身前!
“小心!”
巫歸藏驚喝一聲,倉促間抬手佈下蠱氣屏障。
“鐺——!”
氣刃狠狠劈下,金光四濺,巫歸藏接連後退數步,手臂發麻,屏障轟然碎裂。
他抬頭,正對上林羨近在咫尺的雙眼。
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瘋戾的、斬儘殺絕的殺意。
“你——”
巫歸藏話音未落,林羨左手已然按在他胸口,一股狂暴蠱氣轟然湧入,直摧心脈!
“噗——!”
巫歸藏當場噴出一口鮮血,身形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震起漫天塵土。
一招!
僅僅一招,巫蠱世家家主便身受重傷!
全場死寂。
所有蠱師都愣住了,滿臉不敢置信。
他們引以為傲的家主,在林羨麵前,竟然連一招都接不住?
毒叟與蠱癡更是臉色慘白,渾身發冷。
他們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凡人,根本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索命的惡鬼,是手握蝶境之力、受神明偏寵、掌蠱門權柄的瘋子!
“家主!”
兩名長老回過神,又驚又怒,齊齊出手。
毒叟雙手結印,黑紫色毒霧凝聚成一條巨蟒,張口吞向林羨;蠱癡瘋狂搖鈴,萬千蠱蟲彙聚成一隻巨大蠱獸,嘶吼著撲殺而上。
一左一右,夾擊而來。
林羨眼神不變,腳步沉穩如山。
他不閃不避,任由毒蟒與蠱獸撲至身前,隨即輕輕抬手,指尖一點。
“破。”
一聲輕喝。
銀蝶風暴驟然暴漲,轟然炸開!
“轟——!”
毒蟒瞬間崩解,毒霧倒卷,反噬毒叟自身;蠱獸寸寸碎裂,萬千蠱蟲化為飛灰,蠱癡手中蠱鈴儘數炸裂,雙手鮮血淋漓。
“啊——!”
兩聲慘叫同時響起。
兩大長老,一敗塗地。
林羨一步步踏過塵土,走到癱倒在地的三人麵前,居高臨下,眼神淡漠。
“巫蠱世家,不過如此。”
巫歸藏掙紮著抬頭,嘴角不斷溢位血沫,眼神怨毒又恐懼:“林羨……你敢如此對我……我巫蠱世家不會放過你的……”
“不放過我?”
林羨輕笑,俯身,氣刃輕輕抵在巫歸藏咽喉,冰涼刃鋒貼著肌膚,讓他渾身僵住。
“你們偷襲苗疆,趁火打劫,屠戮寨民,覬覦神格……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我今日殺你們,是替天行道,是清理門戶。”
“至於巫蠱世家……”林羨眼神一冷,“從今日起,苗疆之內,再無巫蠱世家。”
“你敢——!”
巫歸藏目眥欲裂。
林羨卻懶得再聽半句廢話,手腕微微用力。
便在此時,一道陰冷強橫的氣息驟然從遠處爆發,直逼而來!
“住手!”
一聲怒喝震天動地。
林羨抬眼望去,隻見遠處天際,數道身影疾馳而來,氣息強橫,皆是巫蠱世家的隱藏高手,甚至還有幾位早已閉關多年的太上長老!
他們終究是放心不下家主,親自趕來支援。
一時間,局勢再度逆轉。
世家高手齊聚,氣息連成一片,黑雲壓城般籠罩全場,遠比剛纔更加凶險。
許南枝、巫嶠、蕭凜等人立刻上前,與林羨並肩而立,嚴陣以待。
“林羨,你死定了!”巫歸藏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瘋狂大笑,“我世家太上長老親臨,今日,你們所有人都得死!”
林羨握著氣刃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凝重。
他能清晰感知到,這些太上長老的實力,遠非巫歸藏三人可比。若是聯手,即便他有銀蝶之力,也難以抵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淡漠平靜、卻自帶無上威嚴的聲音,緩緩響起。
“誰準你,動他。”
聲音不大,卻彷彿直接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巫蠱世家高手,動作齊齊一僵,如同被無形枷鎖鎖住,動彈不得。
一股源自遠古神明的恐怖威壓,如同泰山壓頂,轟然落下!
林羨心頭一暖,緩緩回頭。
蝕月神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
黑衣如夜,銀髮垂肩,眼尾那道銀紋在血月之下,流轉著淡淡銀光。
神明依舊是那副淡漠平靜的模樣,隻是那雙曾經無悲無喜的眼眸裡,此刻卻清晰翻湧著一絲極淡、卻足以毀天滅地的怒意。
他方纔雖未出手,卻自始至終,目光都牢牢鎖在林羨身上。
看到他被圍攻,看到他以一敵百,看到他身陷險境……
神明那顆早已沉寂萬年的心,第一次,被徹底激怒。
蝕月神緩緩抬眼,目光淡漠掃過那些僵在原地的巫蠱世家高手。
冇有多餘動作,冇有多餘言語。
隻是一眼。
“噗通、噗通、噗通——!”
數位太上長老,瞬間承受不住這股神明威壓,齊齊跪倒在地,渾身顫抖,七竅流血,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
他們引以為傲的蠱力,在神明麵前,如同螢火對比皓月,不堪一擊。
“神、神明……”
巫歸藏麵如死灰,徹底絕望。
他終於明白,自己算計了一切,卻唯獨算錯了一件事——
蝕月神不是無力反抗的弱神。
他是為林羨,甘願收斂神力。
林羨不是孤軍奮戰。
他的身後,站著一位真正的、至高無上的神明。
蝕月神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林羨握著氣刃的那隻手。
指尖微涼,溫度卻安穩人心。
“剩下的,交給我。”
神明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羨抬頭,撞進那雙盛滿他身影的眼眸,緊繃的心絃瞬間鬆懈,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淺笑意。
“好。”
他退後一步,將戰場,交給自己的神明。
蝕月神上前一步,擋在林羨身前,黑衣獵獵,銀蝶漫天飛舞,環繞周身。
他抬眼,望向血月,薄唇輕啟。
“以我蝕月之名,執掌苗疆蠱靈。”
“凡犯我疆土,傷我之人者——”
“殺無赦。”
一字一頓,響徹天地。
話音落下的瞬間,漫天銀蝶轟然俯衝而下。
銀光所過之處,蠱師潰,毒霧散,野心焚,執念滅。
巫蠱世家數百高手,連反抗之力都冇有,便被徹底擊潰,再無翻身之日。
林羨站在神明身後,望著那道護著他的背影,心中一片滾燙。
前世,他孤身一人,萬蠱噬心,含恨而死。
今生,他有摯友,有夥伴,有並肩作戰的族人,更有一位,願意為他傾覆天地的神明。
血月依舊懸天,可苗疆大地,已再無陰霾。
林羨輕輕抬手,撫上左肩那隻停駐的銀蝶,眼底笑意溫柔而堅定。
這場決戰,他們贏了。
而屬於他和蝕月神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