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變色,隻在一息之間。
苗疆七十二寨,從日出到日落,從來都是山青水綠、蠱鳴蟲吟。可這一日,天剛矇矇亮,整個苗疆的空氣,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滯澀。
林羨是被窗外那股詭異的寂靜驚醒的。
他睜開眼時,身邊的蝕月還維持著昨夜入睡的姿勢,黑衣垂落,側臉清冷,眼尾那道淡銀色的蝶紋在微光裡若隱若現。以往這個時辰,吊腳樓下早有蠱蟲振翅、山雀啼鳴、寨裡婦人晨起說話的聲音,可今日,萬籟俱寂。
連風都停了。
林羨微微一動,指尖剛要觸碰到身旁人的衣袖,左肩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痛。那是銀蝶棲居的位置,也是他與蝕月血脈相連、契約紮根的地方。此刻,那點灼痛正以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蝶翅在麵板下不安地扇動,焦躁、警惕,又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醒了?”
蝕月的聲音低沉微涼,帶著神明獨有的清寂,卻又在觸及他時,不自覺柔了幾分。他冇有睜眼,隻是微微側過頭,鼻尖幾乎擦過林羨的額發,“感覺到了?”
林羨抿了抿唇,抬手按住左肩,那灼燙感越來越明顯,像是在預警。
“整個苗疆的蠱,都安靜得反常。”他低聲道,“連我養在窗台上的引魂蠱,都縮成了一團,一動不動。”
蝕月這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眸子極深,像藏著萬古長夜,平日裡淡漠無波,此刻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凝重。他抬手,指尖輕輕落在林羨的左肩,微涼的神力順著肌膚滲入,安撫著躁動的銀蝶。
“不是安靜。”蝕月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字字清晰,“是蟄伏。”
“蟄伏?”林羨眉尖微蹙。
“萬蠱朝宗,近了。”
四個字落下,林羨的心猛地一沉。
萬蠱朝宗。
這四個字,在苗疆古老的傳說裡,是禁忌,是浩劫,也是一場足以顛覆天地的蠱之盛典。傳說每過百年,苗疆地底深處的蠱源便會甦醒,引動天下萬蠱,齊聚苗疆核心之地。屆時,蠱蟲狂躁,蠱力失控,天地變色,血月懸空,稍有不慎,便是生靈塗炭。
前世,他死在萬蠱噬心之下,臨死前隻聽見寨中老人絕望地唸叨著“萬蠱朝宗要來了”,那時他隻當是瘋言瘋語,直到重生歸來,一步步靠近真相,才明白那不是傳言,而是註定降臨的劫難。
林羨坐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窗外的景象,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往日雲霧繚繞、青翠欲滴的群山,此刻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紫色霧氣,那霧氣不似尋常山霧輕柔,反而帶著一股粘稠、陰冷的氣息,像是從地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的瘴氣,所過之處,草木微微低垂,連枝頭的花瓣都失了幾分顏色。
天空更是詭異。
明明是清晨,太陽卻遲遲不肯露麵,雲層厚重得像一塊浸了水的黑鐵,沉沉壓在天際,低得彷彿伸手就能觸碰。冇有光,冇有風,冇有任何活物的聲響,整個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心跳,以及空氣中越來越濃的、屬於蠱蟲的腥甜氣息。
“蠱氣在翻湧。”林羨低聲道,“從地底往上冒。”
蝕月也走到他身後,伸手輕輕攬住他的腰,將人帶入懷中。神明的懷抱微涼,卻異常安穩,像是無論天地如何崩塌,隻要在他身邊,就總有一方立足之地。
“苗疆大地之下,鎖著初代蠱神遺留的蠱源。”蝕月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地講述著一段無人知曉的上古秘辛,“萬蠱朝宗,便是蠱源甦醒的征兆。蠱源一動,天下蠱蟲皆會受到感召,不受控製地往此處彙聚。”
林羨靠在他懷裡,仰頭看著他清冷的側臉:“那蠱源……一旦完全甦醒,會發生什麼?”
“蠱力失控,蠱蟲噬主,天地規則紊亂。”蝕月淡淡道,“輕則苗疆覆滅,重則……波及人間。”
林羨心頭一緊。
他重生歸來,複仇是因,守護是果。他早已不是那個隻想著讓仇人血債血償的孤絕複仇者,吊腳樓的煙火,許南枝的牽掛,巫嶠的轉變,蕭凜的贖罪,還有整個苗疆寨民的信任……這些都成了他放不下的牽絆。
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蝕月。
一個為了他,從高高在上的神明,墜入人間,學會吃醋,學會嘗甜,學會心疼,學會愛的蝕月。
他不能讓這一切毀於一旦。
“蠱源可以被壓製嗎?”林羨問,聲音堅定,“或者……徹底封印?”
蝕月低頭,看向他眼底的執拗與堅定,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骨:“可以。但不易。”
“萬蠱朝宗分為三個階段。”蝕月耐心解釋,“初期,蠱蟲躁動,天地異變,便是眼前這般景象;中期,血月懸空,萬蠱齊聚,蠱力暴漲,天地間會形成巨大的蠱陣,無人可輕易靠近;末期,蠱源完全甦醒,初代蠱神的殘念會借蠱源現世,那纔是真正的終局之戰。”
林羨聽得認真,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蝕月的衣袖:“那我們現在,處於初期?”
“是。”蝕月點頭,“蠱源剛剛開始甦醒,天地異變隻是第一道預警。接下來,蠱蟲會越來越躁動,普通蠱蟲會失控傷人,烈性蠱蟲會互相殘殺,蠱力外泄,會讓苗疆的天氣、地形都發生異變。”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不是地震,卻更讓人心悸——像是地底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緩緩翻身,整個苗疆的土地都跟著輕輕起伏了一下。
緊接著,遠處的山林裡,終於傳來了聲音。
不是清脆的蟲鳴,而是瘋狂的蠱嘶。
那聲音尖銳、刺耳、狂躁,像是無數蠱蟲在同一時間掙脫了束縛,開始瘋狂地衝撞、撕咬、振翅。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密密麻麻,聽得人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林羨瞳孔一縮。
來了。
蠱蟲躁動,開始了。
就在這時,吊腳樓的門被輕輕敲響,門外傳來許南枝略顯急促卻依舊沉穩的聲音:“林羨,蝕月大人,你們醒了嗎?寨裡出事了。”
林羨與蝕月對視一眼,林羨開口:“進來。”
許南枝推門而入,她今日一身利落的苗疆服飾,腰間掛著蠱鈴,神色帶著一絲凝重。跟在她身後的,是巫嶠。曾經野心勃勃、覬覦神格的巫主,此刻眉眼間早已冇了往日的孤傲,隻剩下對許南枝的護持,以及對苗疆的責任。
“寨裡的蠱蟲全都開始躁動了。”許南枝快步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紫色的霧氣,眉頭緊鎖,“各家各戶養的家養蠱,全都衝破了蠱罐,在寨子裡亂飛,雖然還冇有主動傷人,但已經嚇得寨民不敢出門。”
巫嶠接著開口,聲音低沉:“不止如此。山下的蠱田,種植的蠱草、蠱花,全都開始瘋狂生長,然後又迅速枯萎,蠱力紊亂,根本無法控製。我剛纔去蠱壇檢視,蠱壇中央的祭石,正在發燙,表麵浮現出詭異的血色紋路。”
蝕月目光微冷:“祭石異動,是蠱源在借祭石傳遞力量。”
林羨沉聲道:“也就是說,萬蠱朝宗的初期,已經正式開始了。天地異變隻是開始,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麻煩。”
許南枝臉色微白:“那……我們該怎麼辦?寨裡的老弱婦孺居多,一旦蠱蟲徹底失控,他們根本冇有自保能力。”
“先穩住寨民。”林羨立刻做出決斷,思路清晰,“南枝,你去通知寨裡所有人,緊閉門窗,不要輕易觸碰任何陌生的蠱蟲,更不要試圖馴服躁動的蠱蟲,等待指令。同時,讓寨裡的蠱師集中起來,守住蠱壇和各個出入口,防止蠱蟲大規模闖入寨子。”
“好。”許南枝立刻點頭,冇有絲毫猶豫。
“巫嶠。”林羨又看向巫嶠。
“我在。”巫嶠應聲。
“你去檢查苗疆各處的蠱陣,加固防禦,尤其是通往落花洞和裡世界的入口,萬萬不能讓躁動的蠱蟲闖入,引發更大的混亂。”林羨沉聲道,“另外,派人通知周邊各個苗寨,讓他們提前戒備,萬蠱朝宗不是我們一個寨子的事,是整個苗疆的劫難。”
“明白。”巫嶠點頭,目光堅定,“我立刻去辦。”
兩人不敢耽擱,領命之後,迅速轉身離去,吊腳樓內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林羨與蝕月二人,以及窗外越來越清晰的蠱蟲狂躁之聲。
林羨站在窗邊,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沿,眉頭微蹙,大腦飛速運轉。
前世的他,死得太早,根本冇機會親眼見證萬蠱朝宗的全貌,對其中的細節一無所知。如今一切都是未知,蠱源、初代蠱神、萬蠱彙聚、血月懸空……每一個詞,都代表著危險。
更讓他在意的是,蝕月剛纔的神色。
那位淡漠千年、萬事不掛心的蝕月神,在提到萬蠱朝宗和初代蠱神時,眸底深處掠過的那一絲凝重,絕非偽裝。
林羨轉身,仰頭看向蝕月,目光認真:“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蝕月低頭,看著他清澈而銳利的眼眸,沉默了一瞬,冇有否認。
“初代蠱神……與我有關,對嗎?”林羨輕聲問。
蝕月抬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長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聲音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沉重:“是。上古時期,我執掌月夜與幽冥,初代蠱神,則執掌萬蠱與大地。我們曾是同源而生的存在,後來……道不同,相悖而立。”
“他被封印,是你做的?”林羨追問。
“是。”蝕月坦然承認,“蠱源是他畢生力量所化,一旦完全甦醒,他的殘念便會借蠱源重生。而他重生後的第一個目標,便是我。”
林羨的心猛地一揪。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蝕月會有那一絲凝重。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天地浩劫,這是神明與上古蠱神的舊賬清算。
而這一次,蝕月不再是那個孤身一人、高高在上的神明。他有了牽掛,有了軟肋,有了他林羨。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麵對。”林羨伸手,緊緊抱住蝕月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堅定,“前世,我孤身一人,萬蠱噬心而死;這一世,我有你,有苗疆的夥伴,我們一起麵對。”
蝕月身體微僵,隨即輕輕回抱住他,收緊手臂,將人緊緊擁在懷中。
神明的心跳平穩而有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到林羨的耳中,帶來無儘的安心。
“我知道。”蝕月低頭,在他發頂輕輕一吻,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所以,我不會讓自己出事。更不會讓你,陷入絲毫危險。”
他是蝕月,是曾經執掌萬古長夜的神明。
千年孤寂,萬年無聊,直到遇見林羨,他才明白,活著的意義。
為了這個人,他可以下神壇,可以入紅塵,可以嚐盡人間七情六慾,更可以……與上古蠱神再戰一次,哪怕神格受損,哪怕血染天地,也在所不惜。
就在這時,林羨左肩的灼痛再次加劇,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他悶哼一聲,臉色微微發白。
蝕月立刻緊張起來,神力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安撫著躁動的銀蝶:“怎麼了?很疼?”
“不是疼。”林羨咬著唇,抬手按住左肩,“是銀蝶……它在害怕,也在……興奮。它好像在召喚什麼。”
話音未落,左肩的麵板下,銀光驟然綻放。
一隻巴掌大小、通體銀白、翅紋精緻的蝴蝶,從他的左肩緩緩浮現,翅膀輕輕扇動,懸浮在兩人麵前。
銀蝶的翅膀上,那道與蝕月眼尾一模一樣的蝶紋,此刻正散發著淡淡的銀光,與天空中那片厚重的黑雲形成鮮明的對比。
它微微扇動翅膀,發出一陣細微而清脆的蝶鳴。
那蝶鳴不似尋常蟲鳴,反而帶著一股古老、神聖的韻律,像是在迴應遠方的召喚,又像是在發出守護的誓言。
下一秒,窗外的天空,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
無雨,無雲,卻有驚雷炸響。
厚重的黑雲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一絲淡淡的血色光芒,從縫隙中滲透出來,染紅了半邊天際。
天地異變,正式升級。
萬蠱朝宗的序幕,在驚雷與蝶鳴中,徹底拉開。
林羨抬頭,看著那絲血色天光,又看了看眼前懸浮的銀蝶,最後看向身邊緊緊擁著他的蝕月。
男人黑衣如墨,銀髮微垂,眼尾銀紋在天光下熠熠生輝,清冷的眸子裡,隻剩下他一人的身影。
林羨忽然笑了,笑得張揚而肆意,帶著重生者的決絕,與愛人並肩的無畏。
“來吧。”
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萬蠱朝宗也好,上古蠱神也罷。”
“這一世,有我在,有你在。”
“天地,也彆想輕易覆冇。”
蝕月低頭,看著他眼底的光芒,清冷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
他抬手,握住林羨的手,十指緊扣,掌心相貼,契約之力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溫暖而堅定。
“好。”
“我陪你。”
“共守苗疆,共戰萬蠱,共對天地浩劫。”
窗外,灰紫色的霧氣越來越濃,蠱蟲的狂嘶越來越響,血色天光越來越亮。
天地動盪,萬蠱躁動。
可吊腳樓內,兩人相擁,十指緊扣,銀蝶懸浮,銀光熠熠。
任外界風雨飄搖,天地變色。
他們彼此相依,便已是世間最堅固的防線。
萬蠱朝宗的預警,響徹苗疆。
而屬於他們的終局之戰,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