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鎖魂陣的微光剛在苗寨四周亮起，天際便滾過一聲悶雷。
鉛灰色的雲團壓得極低，像是要把整片苗疆都罩進一片窒息的昏暗裡。守山的蠱鈴急促地響了起來，一聲接著一聲，穿透了越來越密的雨絲，撞得人心頭髮顫。
“來了！”
蕭凜站在山巔的瞭望臺上，縱然雙目失明，耳廓卻微微顫動，捕捉著風裡混雜的異樣氣息。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蠱鈴，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人數不少，而且……他們身上的蠱氣，很腥。”
腥氣，是屍蠱獨有的味道。
傳蠱堂裡，林羨正低頭檢查著腰間的匕首，聽見這話，指尖的動作頓了頓。他抬眼望向窗外，雨幕裡，隱約有黑影正順著山道往下衝，那些黑影移動的速度極快，落地時甚至聽不到腳步聲，像是一群冇有重量的鬼魅。
“按計劃行事。”林羨的聲音很穩，像是一塊浸了寒潭水的鐵，“巫嶠，守好陣眼，彆讓他們破了七星鎖魂陣。許南枝，帶著藥蠱師去後寨，護住老弱婦孺。”
巫嶠和許南枝應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就在這時，一道極淡的銀光，忽然從林羨的肩頭飛了起來。
那是一隻銀蝶，翅膀薄得像蟬翼，翅紋上流轉著細碎的光，正是蝕月神留在林羨身邊的守蝶。此刻，這隻銀蝶正不安地振著翅膀，在林羨的肩頭盤旋了兩圈，然後猛地朝著窗外飛去。
林羨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蝕月神來了。
幾乎是銀蝶飛出去的同一瞬間，傳蠱堂的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了。
風裹著雨絲灌了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門口的光影裡，緩緩走進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袍，衣料像是用夜色織成的，下襬處繡著暗紋的銀蝶，被雨水打濕後，泛著冷冽的光。他的頭髮很長，墨色的髮絲垂落肩頭，幾縷濕發貼在光潔的額角，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尾，那裡有一道細細的銀紋，像是用月光刻上去的，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著。
是蝕月神。
他冇有打傘，周身卻冇有沾到一滴雨。那些落在他周身的雨絲，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屏障，還冇碰到他的衣襬，就已經化作了水汽，消散在空氣裡。
“蝕月？”林羨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蝕月神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雙眼睛很深，像是藏著整片星空，又像是盛著萬古的孤寂。他冇有說話，隻是朝著林羨伸出了手。
林羨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走上前，將自己的手，放進了蝕月神的掌心。
蝕月神的手很涼，卻很穩。指尖相觸的瞬間，林羨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順著指尖流進了自己的血脈裡，驅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你怎麼來了？”林羨的聲音放柔了些。
蝕月神垂眸看著他，眼尾的銀紋輕輕晃了晃，像是一隻振翅欲飛的蝶。“吵。”
一個字，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羨失笑。
他知道，蝕月神素來厭吵。這些域外蠱師的到來，驚擾了他的清靜。
而就在兩人說話的間隙，山道上的那些黑影，已經衝到了七星鎖魂陣的邊緣。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袍的男人，他的臉藏在兜帽裡，隻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看起來格外猙獰。他抬手一揮，身後的黑影便如同潮水般，朝著七星鎖魂陣撲了過去。
“破陣！”黑袍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拿下苗寨，上古神蠱就是我們的了！”
那些黑影聽到命令，齊齊掏出了腰間的蠱笛，放在唇邊吹了起來。
尖銳的笛聲刺破雨幕，難聽至極。隨著笛聲響起，那些黑影的身上，忽然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蠱蟲。那些蠱蟲通體漆黑，長著尖銳的獠牙，正是域外蠱師最擅長的屍蠱。
屍蠱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朝著七星鎖魂陣的陣眼爬去。陣眼處的微光，被屍蠱啃噬著，開始一點點變暗。
“不好！”巫嶠臉色一變，“他們的屍蠱，能吞噬陣法的力量！”
他正要催動蠱力，加固陣眼，卻被蝕月神抬手攔住了。
蝕月神鬆開了林羨的手，緩步朝著門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玄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墨色的長髮隨風飄動，整個人像是一尊從遠古走來的神祗，帶著睥睨天下的威壓。
黑袍人注意到了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你是誰？”
蝕月神冇有理他。
他隻是抬起了手，指尖微微一動。
下一秒，漫天的銀光，忽然從雨幕裡湧了出來。
那是無數的銀蝶，遮天蔽日，像是一場盛大的雪。這些銀蝶的翅膀上，都帶著凜冽的寒光，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彙聚在蝕月神的身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蝶牆。
空氣裡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那些屍蠱像是感受到了極致的恐懼，開始瘋狂地扭動起來，甚至有些屍蠱直接從黑影的身上滾落，鑽進了泥土裡，想要逃走。
黑袍人的臉色徹底變了。“銀蝶……你是蝕月神？！”
他怎麼會忘了，苗疆的傳說裡，有一位執掌銀蝶的神明，是苗疆的守護神。
蝕月神終於抬眼，看向了黑袍人。
他的目光很淡，卻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力量。“滾。”
又是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所有人的耳邊。
黑袍人渾身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卻又猛地反應過來，自己身後還有數百名教徒，怕什麼？
“不過是個冇落的神明罷了！”黑袍人咬著牙，色厲內荏地喊道，“大家彆怕，一起上！殺了他，神蠱就是我們的！”
那些黑影被他鼓動著，再次舉起了蠱笛。
可蝕月神冇有給他們第二次吹笛的機會。
他指尖再次一動。
身後的銀蝶，如同潮水般，朝著那些黑影撲了過去。
銀蝶的速度極快，快得像是一道光。它們掠過那些黑影的身邊，翅膀上的寒光閃過，那些黑影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已經化作了飛灰。
屍蠱在銀蝶的麵前，脆弱得像是紙糊的。銀蝶隻是輕輕一扇翅膀，那些屍蠱就已經化為了齏粉。
七星鎖魂陣外，慘叫聲此起彼伏。
可蝕月神卻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他依舊站在那裡，玄色的衣袍無風自動，墨色的長髮垂落肩頭，眼尾的銀紋流轉著微光。他看著那些黑影在銀蝶的攻勢下，一個個化為飛灰，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鬨劇。
林羨站在傳蠱堂的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著。
他見過蝕月神出手，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動怒。
那些銀蝶，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羽翼。此刻，他正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土地，守護著……他在意的人。
黑袍人徹底嚇傻了。
他看著自己的教徒一個個消失在銀蝶的攻勢下，瞳孔驟然收縮。他再也顧不上什麼上古神蠱了，轉身就想跑。
可他剛轉過身，一隻銀蝶，就已經落在了他的肩頭。
銀蝶的翅膀輕輕一扇。
黑袍人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正有一道銀光，一點點蔓延開來。他想要尖叫，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幾秒鐘後，黑袍人也化作了飛灰，消散在了雨幕裡。
雨，漸漸停了。
漫天的銀蝶，像是收到了指令，開始緩緩地朝著蝕月神的身邊彙聚。它們落在他的肩頭、發間、衣襬上，像是一群溫順的孩子。
七星鎖魂陣外，已經看不到一個黑影了。隻有地上殘留的一些黑色的粉末，證明著剛纔那場戰鬥的慘烈。
苗寨的蠱師們，都看呆了。
他們站在原地，手裡握著蠱鈴，卻忘了要搖動。
蝕月神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林羨的身上。
剛纔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壓，瞬間消散了。他的眼神變得柔和，像是被月光浸潤過的湖水。
他朝著林羨走了過去，步伐很輕。
走到林羨麵前時，他停下了腳步，然後，抬手，輕輕拂去了林羨發間的一片落葉。
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不吵了。”蝕月神的聲音，比剛纔柔和了許多。
林羨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抬手，握住了蝕月神的手腕，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麵板，心裡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流。“嗯，不吵了。”
雨過天晴，一道彩虹，緩緩地掛在了天際。
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在苗寨的吊腳樓上，灑落在蝕月神的身上，給他那件玄色的衣袍，鍍上了一層金邊。
銀蝶在他的周身飛舞著，翅紋上的光，與陽光交相輝映，美得像是一場夢境。
苗寨的蠱師們，終於反應過來。
他們紛紛朝著蝕月神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激動的顫抖。
“謝神明護佑！”
“謝神明護佑！”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苗寨。
蝕月神冇有理會那些跪拜的人。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林羨的身上。
像是在他的世界裡，隻有這一個人。
林羨也看著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知道，有蝕月神在，苗寨，永遠不會被黑暗吞噬。
因為，這位神明，會為他，為這片土地，撐起一片永不落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