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還在蠱林裡翻湧,帶著甜膩的瘴氣,黏在人麵板上,像是一層化不開的薄紗。
林羨將那株引蠱花小心地收進腰間的錦囊中,囊口繡著的銀蝶紋在霧氣裡泛著細碎的光,與掌心蝶紋佩的涼意遙遙相呼應。江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濃霧深處,隻留下一道若有似無的血腥味,混雜在瘴氣裡,讓人辨不清方向。
他冇有急著離開,反而循著那點血腥味,朝著蠱林更深處走去。
江尋的身份太過可疑,那枚噬魂蠱耳墜,還有他摘下麵具時眼角的紅痣,都透著一股與巫嶠脫不開的聯絡。林羨不信他會平白無故出手相助,更不信他深入這蠱林腹地,隻是為了“殺蟲子比采花有意思”。
腳下的落葉越來越厚,腐殖質的氣息越來越重,偶爾能看見幾具白骨散落在落葉裡,骨頭縫裡還卡著些碎裂的蠱殼,一看便是死於非命。林羨的腳步放得更輕了,指尖的蝶紋佩微微發燙,那是銀蝶在預警——前方有極重的蠱氣。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簌簌”聲,從頭頂的樹枝上傳來。
林羨的瞳孔驟然一縮,幾乎是本能地朝著旁邊側身翻滾。
幾乎是同時,數十道泛著烏光的蛛絲,從頭頂的古樹枝椏間激射而出,堪堪擦著他的衣角掠過,落在地上的瞬間,便腐蝕出一個個漆黑的小洞,滋滋作響。
“嘖,反應倒是挺快。”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從樹上傳來。
林羨猛地抬頭,隻見濃霧裡,一道灰袍身影正站在粗壯的樹枝上,臉上蒙著一塊黑布,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那人的手裡,捏著一隻通體烏黑的蜘蛛蠱,蠱蛛的螯牙上,還滴著墨綠色的毒液。
“你是誰?”林羨緩緩站起身,掌心的蝶紋佩燙得厲害,銀蝶的預警越來越強烈,“跟著我做什麼?”
灰袍人冷笑一聲,腳下的樹枝輕輕一晃,他便如同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落地的瞬間,他周身的濃霧裡,忽然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數十道黑影從落葉下鑽了出來,竟是一群通體漆黑的毒蠍蠱,蠍尾高高翹起,泛著幽冷的光。
“我是誰不重要。”灰袍人舔了舔唇角,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重要的是,你手裡的引蠱花,還有你這個人,都得留下。”
林羨的目光一沉,掃過那些毒蠍蠱,又落在灰袍人手裡的蜘蛛蠱上,眉頭微微蹙起:“你是巫嶠的人?”
灰袍人的眼神驟然一厲,顯然是被說中了心事。他冇有回答,隻是猛地一揮手:“殺了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毒蠍蠱便如同潮水般,朝著林羨猛衝過來。蠍尾上的毒液,在濃霧裡折射出詭異的光,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彷彿被腐蝕得扭曲起來。
林羨不敢怠慢,指尖一翻,掌心便飛出數十隻瑩綠色的噬葉蠱。這些蠱蟲是他在蠱林外收服的,以腐葉為食,卻能分泌出一種剋製毒蟲的汁液。
噬葉蠱振翅飛起,與毒蠍蠱撞在一起。瑩綠色的汁液飛濺,落在毒蠍蠱的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那些毒蠍蠱頓時疼得滿地打滾,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化作一灘灘墨綠色的膿水。
“有點本事。”灰袍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冷笑起來,“不過,這點伎倆,還不夠看!”
他猛地將手裡的蜘蛛蠱往地上一拋。
那蜘蛛蠱落地的瞬間,身形暴漲,轉眼便長成了磨盤大小。八條粗壯的長腿,如同鋼鞭般揮舞著,螯牙開合間,噴出一團團黑色的蛛絲,朝著林羨當頭罩下。
蛛絲上帶著濃烈的腥氣,還冇靠近,林羨便覺得頭暈目眩,顯然是沾了劇毒。他連忙屏住呼吸,身形一閃,避開了蛛絲的籠罩。
蛛絲落在地上,瞬間便腐蝕出一個大坑,坑底的泥土都變成了墨綠色,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林羨的臉色凝重起來。這蜘蛛蠱的毒性,遠比他想象的要烈。而且,這灰袍人的蠱術,顯然也不弱。
他不敢再藏拙,指尖猛地一掐訣。腰間的錦囊中,忽然飛出一隻通體赤紅的蠱蟲,蠱蟲的翅膀上,帶著一道道金色的紋路,正是他耗費心血培養的赤焰蠱。
赤焰蠱振翅飛起,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翅膀扇動間,一團團赤紅色的火焰噴湧而出,朝著那隻巨大的蜘蛛蠱燒去。
火焰所過之處,濃霧都被燒得蒸騰起來,化作一片片白霧。
那蜘蛛蠱顯然怕火,被火焰一燒,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轉身便想往落葉裡鑽。
“想跑?”林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再次掐訣。
赤焰蠱像是接收到了指令,速度陡然加快,追著蜘蛛蠱不放。火焰如同跗骨之蛆,黏在蜘蛛蠱的身上,燒得它慘叫連連。
灰袍人見狀,臉色大變。他冇想到林羨竟然還有如此厲害的蠱蟲。他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瓷瓶,猛地拔開瓶塞。
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從瓷瓶裡瀰漫開來。
林羨的臉色驟然一變。這氣味……是血蠱!
血蠱是苗疆最歹毒的蠱蟲之一,以活人的精血為食,一旦放出,不死不休。
果然,瓶塞剛一拔開,一隻通體血紅的蠱蟲,便從瓷瓶裡飛了出來。蠱蟲的身形不大,隻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它一出現,便朝著赤焰蠱猛衝過去。
赤焰蠱的火焰,落在血蠱的身上,竟然毫無作用!
血蠱像是完全不怕火一般,徑直撞在了赤焰蠱的身上。
隻聽“嗤”的一聲輕響。
赤焰蠱的身體,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不過片刻功夫,便化作了一具空殼,從空中墜落。
林羨的心猛地一沉。
赤焰蠱是他的底牌之一,竟然就這樣被血蠱吞噬了!
血蠱吞噬了赤焰蠱之後,身形暴漲了一圈,翅膀上的血色更濃了。它調轉方向,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羨,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朝著他猛衝過來。
林羨連忙後退,指尖再次飛出數隻噬葉蠱,想要阻攔血蠱。
但那些噬葉蠱,在血蠱麵前,就像是螻蟻一般。血蠱隻是輕輕一撞,那些噬葉蠱便紛紛碎裂,化作一灘灘綠色的汁液。
“哈哈哈!”灰袍人得意地大笑起來,“林羨,你以為憑你這點本事,就能在蠱林裡橫著走嗎?今天,你必死無疑!”
血蠱的速度極快,轉眼便衝到了林羨的麵前。
林羨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能感覺到,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朝著自己撲麵而來。他想要躲閃,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住了。
是灰袍人搞的鬼!
林羨猛地轉頭,隻見灰袍人正捏著一個詭異的法訣,嘴角掛著陰惻惻的笑。他的腳下,不知何時,已經佈下了一個蠱陣,陣紋閃爍著烏光,正是禁錮人的困蠱陣。
“受死吧!”灰袍人厲喝一聲。
血蠱張開螯牙,朝著林羨的脖頸,狠狠咬去。
距離越來越近,血蠱身上的血腥味,幾乎要將林羨淹冇。他甚至能感覺到,螯牙上的毒液,已經濺到了自己的麵板上,帶來一陣刺骨的疼痛。
林羨的心裡,閃過一絲絕望。
難道,他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
他還冇有報仇,還冇有查清江尋的身份,還冇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掌心的蝶紋佩上。
佩身滾燙,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佩而出。
就在血蠱的螯牙,即將咬到他脖頸的瞬間。
蝶紋佩上,忽然爆發出一道耀眼的銀光。
一道纖細的銀色身影,從佩中飛了出來。
那是一隻銀蝶。
一隻比尋常銀蝶,要大上數倍的銀蝶。
銀蝶振翅,一道銀光閃過。
血蠱的身體,驟然僵住。
隨即,在灰袍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血蠱的身體,寸寸碎裂,化作一灘灘血紅的膿水,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銀蝶落在林羨的肩頭,翅膀輕輕扇動著,驅散了他周身的禁錮之力。
林羨怔怔地看著肩頭的銀蝶,一時之間,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隻銀蝶……是蝕月派來的?
灰袍人也是一臉的驚駭,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那隻銀蝶,失聲叫道:“銀蝶!蝕月神的銀蝶!你……你怎麼會有蝕月神的銀蝶!”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蝕月神的威名,在苗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是神明,是淩駕於所有蠱師之上的存在。
銀蝶轉頭,那雙琉璃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灰袍人。
翅膀再次振翅。
一道銀光,朝著灰袍人激射而去。
灰袍人臉色大變,轉身便想跑。
但他的速度,哪裡比得上銀蝶的銀光。
銀光穿透了他的胸膛。
灰袍人僵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血洞,眼中充滿了不甘和恐懼。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最終隻吐出一口鮮血,轟然倒地。
他帶來的那些蠱蟲,在銀蝶的威壓下,早已嚇得瑟瑟發抖,此刻更是紛紛化作膿水,死得不能再死。
濃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落下來,照在林羨的身上。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肩頭的銀蝶。
銀蝶的翅膀,帶著一絲溫熱的觸感。
“蝕月……”林羨低聲呢喃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蝕月一直在暗中跟著他。
銀蝶輕輕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安慰他。
就在這時,濃霧的深處,忽然傳來一道輕微的腳步聲。
林羨猛地抬頭,警惕地望去。
隻見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緩步走了過來。
是江尋。
江尋的臉上,依舊戴著那枚銀色麵具,隻是眼角的紅痣,似乎比之前更豔了些。他的目光,落在林羨肩頭的銀蝶上,冰寒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樣。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林羨。
林羨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他看著江尋,又看了看肩頭的銀蝶,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
這個江尋,到底想乾什麼?
銀蝶似乎察覺到了江尋的存在,翅膀輕輕振了振,琉璃般的眼睛,警惕地盯著江尋。
江尋冇有靠近,隻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巫嶠的餘黨,不止他一個。”
林羨的目光一凝:“你什麼意思?”
江尋冇有回答,隻是轉身,朝著蠱林更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林羨,留下一句話。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想活著出去,就跟緊我。”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再次消失在了濃霧裡。
林羨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蹙得更緊了。
他低頭,看了看肩頭的銀蝶,又摸了摸腰間的引蠱花。
蠱林求生,遠冇有結束。
而這場試煉背後的陰謀,纔剛剛拉開序幕。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的白骨上,折射出慘白的光。
林羨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掌心的蝶紋佩。
他抬步,朝著江尋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