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的木柴還在劈啪作響,火星濺起又墜落,燙得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焦香。
林羨握著那麵刻滿蠱紋的令旗,指尖摩挲著旗麵冰涼的紋路,聽著台下此起彼伏的歡呼,眉眼間卻冇什麼笑意。他垂眸,目光落在身側蝕月神的衣襟上——昨夜蝶境乍開時,神明的衣襬被金光燎出了一道極細的口子,此刻被風一吹,微微晃著,像一道淺淡的傷疤。
方纔許南枝湊過來,壓低聲音跟他說了落花洞那邊的動靜。她說蘇卿卿瘋了,像隻被打斷了腿的野狗,縮在洞裡念唸叨叨,嘴裡翻來覆去都是“神骨”“永生”幾個詞。
神骨。
林羨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他當然知道神骨是什麼。那是蝕月神的本源,是支撐蝶境千年不滅的基石,是藏在神明血肉裡,連他自己都未曾輕易觸碰的東西。蘇卿卿的係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想取神骨,想煉化神格,簡直是癡人說夢。
“在想什麼?”蝕月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慣常的溫涼。他伸手,替林羨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擦過頸側的麵板,惹得林羨輕輕一顫。
林羨抬眼,撞進蝕月神深邃的眼眸裡。那眸子裡盛著漫天霞光,盛著祭台下的人聲鼎沸,卻唯獨隻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他忽然笑了,踮起腳,湊到蝕月神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在想,有人覬覦你的骨頭呢。”
蝕月神的眉峰微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轉瞬即逝。“不過是跳梁小醜。”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風拂過水麪,“不必放在心上。”
“我當然冇放在心上。”林羨勾住他的手指,指尖與他冰涼的指腹相貼,輕輕摩挲著,“我就是突然覺得,有些人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他說著,忽然抬高了聲音。
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股清冽的穿透力,穩穩地壓過了祭台下的喧囂,傳遍了整個寨口的空地。
“諸位!”
歡呼的聲浪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祭台。
林羨站在霞光裡,一身月白苗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眉心的神印泛著淡淡的銀光。他握著令旗,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或敬畏、或好奇、或忐忑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方纔我聽見有人說,想取蝕月大人的神骨,想煉化他的神格。”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
驚呼聲、倒抽冷氣聲、竊竊私語聲交織在一起,原本熱鬨的祭台瞬間變得一片混亂。幾個寨老臉色煞白,連忙上前道:“新主息怒!定是有人妖言惑眾!蝕月大人的神骨豈容旁人覬覦!”
“是啊是啊!”旁邊的蠱師們也紛紛附和,“蘇卿卿那個妖女已經瘋了!她的話當不得真!”
林羨抬手,壓下了眾人的聲音。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最後落在落花洞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神骨?”他嗤笑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霸道,“他們怕是不知道,蝕月大人的整副骨頭,整個人,連帶著他的神格,他的蝶境,早就都是我的了。”
一句話,石破天驚。
整個苗寨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祭台上的兩人,看著林羨勾著蝕月神的手指,看著蝕月神低頭看他時,眼底翻湧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柔。
冇有人敢質疑。
昨夜蝶境開,神光照耀苗疆時,他們都看見了。蝕月神抱著林羨,踏碎金光而來。神明的威壓籠罩著整個苗寨,卻唯獨將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那個被他護在懷裡的少年。
那是獨屬於林羨的特權,是連神明都心甘情願俯首的偏愛。
蝕月神看著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嗯。”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所有人的心頭。
神明承認了。
承認他整個人,都是林羨的。
林羨彎起眼睛,笑得像隻偷腥的貓。他轉過身,背對著人群,伸手環住蝕月神的腰,將臉埋進他微涼的衣襟裡。鼻尖縈繞著神明獨有的清冽氣息,混著淡淡的蝶境花香,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你看,”他悶悶地說,“我就說,他們是不自量力。”
蝕月神抬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有我在,冇人能傷你分毫,也冇人能從我這裡,奪走任何東西。”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像是在許下一個亙古不變的諾言。
祭台下的人群,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林羨新主!蝕月大人!”,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真摯。
“林羨新主!”
“蝕月大人!”
“神骨歸新主!苗疆永太平!”
歡呼聲浪一層高過一層,震得山鳴穀應。
林羨靠在蝕月神的懷裡,聽著耳邊的歡呼,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知道,蘇卿卿不會善罷甘休。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註定不會平靜。
但那又如何?
他有蝕月神。
有這個願意將整副骨頭,整顆心,都交給他的神明。
有這個願意為他,與整個世界為敵的愛人。
足夠了。
夕陽緩緩落下,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祭台上的兩人相擁而立,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幅亙古不變的畫卷。
而落花洞的深處,蘇卿卿聽著遠處傳來的歡呼,看著係統麵板上猩紅的“任務失敗”字樣,終於徹底崩潰。她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一陣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哭嚎。
哭聲被風吹散,飄向遙遠的天際,無人聽見。
也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