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床上的許南枝終於穩住了氣息,眼睫輕顫著,還冇完全睜開,一滴溫熱的淚先滾落下來,砸在青布枕頭上,洇出一小團深色的痕跡。
林羨脫力地靠在蝕月神身上,指尖還殘留著與許南枝同命相連的微弱痛感,聽見那聲極輕的嗚咽,心頭懸著的石頭纔算落了地。他剛想抬手去擦許南枝的淚,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輕得像落葉拂過地麵,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壓。
蝕月神的眸色驟然一沉,周身銀輝瞬間繃緊,林羨甚至能感覺到,他袖中銀蝶的翅翼,已經蓄勢待發。
“不必緊張。”
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帶著幾分沙啞,又透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從容。門簾被人從外麵輕輕挑起,一個身著玄色巫袍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他身形挺拔,麵容俊朗,眉眼間卻刻著一道極淡的疤痕,平添了幾分戾氣。玄色衣袍上繡著暗金色的蠱紋,走動間,衣袂翻飛,竟帶著一股淡淡的蠱香。
是巫嶠。
那個被封印鎮壓,卻始終讓人不敢小覷的巫主。
蕭凜猛地站起身,擋在竹床前,眼底滿是警惕,握著拳頭的手因為用力,指節泛白:“你怎麼會在這裡?!”
巫嶠冇理他,目光越過蕭凜,落在許南枝蒼白的臉上,眸色微動,那點戾氣瞬間消散了大半,隻剩下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他又看向林羨和蝕月神,目光在蝕月神手腕那道淺淡的銀痕上頓了頓,才緩緩開口:“同命引蠱,神血為媒,代價不小。”
林羨心頭一凜。巫嶠被封印,怎麼會知道他們用的法子?他撐著身子坐直,冷聲問道:“你想乾什麼?”
蝕月神的指尖輕輕搭在林羨的肩上,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落在巫嶠身上,帶著審視:“封印鬆動了?”
巫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落在臉上,竟有些違和:“托你們的福,係統殘魂炸開時,震裂了封印的一角。我費了些力氣,才鑽了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許南枝身上,聲音沉了幾分:“她的啞蠱,是我當年親手種下的。”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
林羨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看向他:“是你?!”
許南枝也猛地睜開了眼,看向巫嶠的目光裡,帶著震驚和不敢置信,還有一絲極淡的……委屈。她張了張嘴,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徒勞地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蕭凜更是目眥欲裂,抬手就要朝巫嶠衝過去,卻被蝕月神的一道銀輝攔住。
“彆急。”巫嶠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種蠱,自然有我的理由。但我從冇想過,會有人用引蠱,把這蠱毒催發到極致。”
他緩步走到竹床邊,蹲下身,指尖想要去碰許南枝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隻是輕輕拂過她鬢邊的碎髮,動作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這啞蠱,名為‘鎖聲蠱’,是我當年為了護她,才種下的。”巫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她天生蠱脈通透,能聽懂萬蠱之言,卻也容易被蠱蟲反噬。這鎖聲蠱,能封住她的聲音,也能護住她的蠱脈,讓那些凶戾的蠱蟲,找不到可乘之機。”
林羨愣住了。他一直以為,啞蠱是蘇卿卿或者舔狗團種下的,冇想到,竟是巫嶠的手筆。
“那蘇卿卿的引蠱……”
“那是後來有人動了手腳。”巫嶠打斷他的話,眸色冷了幾分,“有人覬覦她的蠱脈,想借引蠱,逼出她體內的萬蠱之力,為己所用。”
他站起身,看向蝕月神,目光變得銳利:“你們用同命引蠱和神血,隻能暫時壓製住蠱毒,卻解不開。這鎖聲蠱,與她的蠱脈相生相伴,強行解開,隻會讓她的蠱脈儘碎,生機斷絕。”
林羨的心又沉了下去:“那你有什麼辦法?”
巫嶠的目光落在林羨的掌心,那裡有一道剛剛癒合的傷口,正是同命引蠱時留下的痕跡。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算計,又帶著幾分篤定:“我有辦法,能讓她開口說話,還能徹底解開這鎖聲蠱的束縛,讓她的蠱脈,真正為己所用。”
蝕月神的眸色微動:“條件。”
巫嶠要的,從來都不是無償的幫助。
果然,巫嶠收了笑,目光在林羨和蝕月神之間轉了一圈,最終定格在蝕月神身上,一字一句道:“我要他,說話。”
這話一出,滿室再次陷入死寂。
林羨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猛地看向蝕月神。
蝕月神活了萬年,從來都是沉默寡言,更多時候,他甚至不需要言語,隻需要一個眼神,一道銀輝,便能讓萬物俯首。林羨認識他這麼久,聽過他說的話,加起來也冇有多少。
可巫嶠要的,顯然不是這個。
蝕月神的眉峰微微蹙起,眸色深沉:“你知道,我不能。”
神明的言語,帶著言靈之力。一字一句,皆有法則。蝕月神掌管苗疆萬蠱,他的言語,能定蠱生,能斷蠱死,更能攪動苗疆的氣運。若是輕易開口,說多了,隻會引來天地法則的反噬,甚至會讓苗疆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這一點,林羨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所以,蝕月神很少說話,更多時候,都是用眼神或者動作,與他交流。
巫嶠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笑了笑,語氣篤定:“我知道你不能輕易開口。但我要的,不是你用言靈之力,而是你,以‘蝕月’的身份,對她說一句話。”
他指了指許南枝,聲音沉了幾分:“一句,隻對她說的話。”
許南枝怔怔地看著他,眼底的淚水漸漸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疑惑。
林羨看著巫嶠,總覺得他的要求,冇那麼簡單。
“為什麼?”林羨沉聲問道,“為什麼非要他開口?”
巫嶠的目光落在許南枝身上,帶著一絲極淡的溫柔,那溫柔裡,又藏著幾分無人能懂的執念:“她的鎖聲蠱,鎖的不隻是聲音,還有她的記憶。當年她被人追殺,我種下鎖聲蠱,護住她的同時,也封住了她的一部分記憶。隻有神明的聲音,才能喚醒那些記憶,也才能徹底解開這鎖聲蠱。”
他頓了頓,看向蝕月神,語氣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這是唯一的辦法。要麼,讓她一輩子做個啞巴,靠著同命引蠱和神血吊著命;要麼,你開口說一句話,換她一生無虞。”
蝕月神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周身的銀輝忽明忽暗,像是在做著艱難的抉擇。
林羨看著他,心頭微微發酸。他知道,蝕月神一旦開口,就算不用言靈之力,也會受到法則的反噬,輕則元氣大傷,重則……神格動盪。
可他看著竹床上,許南枝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又覺得,巫嶠的條件,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許南枝看著蝕月神,又看了看巫嶠,忽然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林羨的衣袖,指尖微微顫抖,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拒絕。
她不想讓蝕月神,為了她,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巫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不用覺得愧疚。這是我欠你的。當年若不是我,你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他看向蝕月神,語氣篤定:“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放心,我會佈下陣法,護住你,讓法則的反噬,降到最低。”
蝕月神的目光,落在許南枝的臉上,又看了看林羨泛紅的眼眶,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輕得像風吹過,卻讓滿室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巫嶠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他轉身,從懷中掏出一麵黑色的羅盤,指尖在羅盤上飛快地劃過,口中唸唸有詞。隨著他的動作,一道道黑色的蠱紋,從羅盤上蔓延而出,落在地上,很快便布成了一個複雜的陣法。
陣法成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金光,從陣法中瀰漫開來,籠罩住整個房間。
巫嶠抬手,對著蝕月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站進去吧。記住,隻需要一句話,一句對她說的話。”
蝕月神緩步走進陣法,周身的銀輝,與陣法的金光交織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他轉過身,看向竹床上的許南枝,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許南枝也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什麼。
林羨攥緊了拳頭,手心全是冷汗。
蕭凜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盯著蝕月神的嘴唇。
整個房間,安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蝕月神的唇瓣,輕輕動了動。
一道低沉而溫柔的聲音,緩緩響起,那聲音像是浸潤了千年的月光,帶著淡淡的清輝,落在每個人的耳中。
“彆怕。”
隻有兩個字。
卻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許南枝的腦海裡。
她的身子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洶湧而出。
與此同時,她脖頸上那些原本已經消退的黑紋,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淡化,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陣法中的金光,猛地暴漲,隨即又緩緩收斂,蝕月神的臉色,白了幾分,卻依舊站得筆直。
巫嶠鬆了一口氣,收起羅盤,看向許南枝,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試試,能不能說話。”
許南枝張了張嘴,喉嚨裡滾過一陣乾澀的癢意,隨即,一道極輕的,卻無比清晰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
她的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沙啞,卻無比動聽。
滿室皆靜。
林羨看著她,眼眶瞬間紅了。
蕭凜更是激動得說不出話,眼淚掉得比許南枝還凶。
巫嶠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蝕月神看著這一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房間裡,帶著融融的暖意。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可冇有人注意到,窗外的陰影裡,一絲極淡的黑氣,正悄然掠過,帶著冰冷的寒意,消失在晨風中。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