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硯,將整座苗疆徹底暈染,連風都帶著幾分潮濕的蠱氣,拂過吊腳樓的飛簷,發出細碎而低沉的嗡鳴。
血月尚未升至中天,可天地間的氣息已然劇變——空氣中浮動著無數微不可察的蠱蟲卵屑,草木枝葉間滲出暗紅汁液,腳下泥土微微震顫,像是有萬千生靈在地下蟄伏、躁動,隻待一聲令下,便會破土而出,掀起席捲苗疆的驚濤駭浪。
萬蠱朝宗的前兆,已悄然降臨。
林羨站在吊腳樓的迴廊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左肩處那道淡銀色的蝶形印記。印記溫熱,像是有生命一般,隨著他的心跳輕輕搏動,每一次跳動,都與遠方某處的氣息緊緊相連,分毫不差。
那是蝕月的氣息。
自血月異象初顯,蝕月便獨自去了苗疆腹地探查蠱潮源頭,隻留下漫天銀蝶守在林羨身邊,寸步不離。此刻,數十隻銀蝶繞著他翩躚飛舞,翅尖灑落細碎銀光,將他周身三尺之地,護得密不透風。
林羨垂眸,望著掌心那道早已淡去卻刻骨銘心的灼痕——那是當年三滴心頭血立下的血契,是他與神明羈絆的開端。從最初七日回魂裡被迫繫結的利用與試探,到後來褻神卷中針鋒相對的拉扯,再到如今萬蠱朝宗下生死與共的託付,不過短短數載,他與那位高高在上、冷漠寡情的蝕月神,早已血脈相連,心意相通。
“還在擔心?”
一道清冷淡漠卻帶著幾分柔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林羨沒有回頭,唇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你神威蓋世,自然無需擔心,我隻是在想,那些躲在暗處的雜碎,還有多少膽子敢往槍口上撞。”
蝕月緩步走到他身側,黑衣如夜,眼尾那道標誌性的銀紋在夜色中泛著微光。他生來無喜無悲,千年歲月裡隻覺世間萬物皆無聊至極,可自從遇見林羨,他的世界裏便多了煙火氣,多了甜意,多了一種名為“牽掛”的情緒。
他抬手,指尖幾不可觸地拂過林羨的發頂,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珍寶:“有我在,傷不到你分毫。”
簡單一句話,卻重逾千斤。
林羨側頭看向他,撞進那雙深邃如寒潭卻盛滿自己身影的眼眸,心頭一暖。前世他遭人背叛,萬蠱噬心而死,痛苦與恨意幾乎將他吞噬,重生歸來,他本隻想復仇,隻想讓所有虧欠他、算計他的人血債血償,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場充滿陰謀與殺戮的旅途裡,遇見一位願意為他放棄神格、甘願墜入凡塵的神明。
“我不是瓷娃娃,不用你時時刻刻護著。”林羨故作不滿地撇撇嘴,可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當年我能反殺舔狗團,能戲耍蘇卿卿,如今身為蠱門之主,這點場麵,還嚇不倒我。”
蝕月低笑一聲,笑聲清淺,如同銀蝶振翅。
千年神明,本無笑意,如今卻能為眼前人展顏。
“我知道你很強。”蝕月輕聲道,“可我就是想護著你。”
這世間萬物,於他而言皆如塵埃,唯有林羨,是他甘願捨棄永恆神生,也要緊緊攥在掌心的溫暖。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南枝神色匆匆地走上迴廊,身後跟著已然褪去一身戾氣、沉穩可靠的巫嶠。
許南枝原本受啞蠱所困,險些喪命,若非林羨與蝕月傾力相救,又以同命蠱相連,她早已魂歸黃土。如今她不僅徹底痊癒,還在巫嶠的輔佐下執掌苗疆大小事務,將整座寨子治理得井井有條,人人敬服。
“林羨,蝕月大人。”許南枝神色凝重,“方纔各寨傳來訊息,不止我們七十二寨,周邊依附的小寨也都出現了蠱蟲躁動的情況,不少家養蠱蟲掙脫控製,四處傷人,寨民們人心惶惶,已經有老人開始祭拜月神,祈求平安了。”
巫嶠介麵,聲音沉穩:“我探查過地氣,地下蠱脈異動劇烈,萬蠱朝宗的時間恐怕會提前,不是今夜子時,而是黃昏到夜半之間。而且,除了我們已知的巫蠱世家與域外蠱師,還有一股隱藏極深的勢力,一直在暗中串聯,意圖在蠱潮最盛之時,坐收漁翁之利。”
林羨眼神一冷,周身瞬間泛起凜冽的殺意。
他最恨的,就是背後搞小動作的陰私之輩。
前世的背叛,今生蘇卿卿與舔狗團的算計,巫嶠曾經的覬覦,都讓他對這類人深惡痛絕。如今萬蠱朝宗在即,苗疆危在旦夕,居然還有人敢趁亂謀利,簡直是自尋死路。
“查清楚是誰了嗎?”林羨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讓周遭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暫時還沒有確切線索。”巫嶠搖頭,“對方隱藏得極好,氣息被蠱術掩蓋,連我的探察蠱都無法追蹤,隻知道他們實力不弱,手中掌控著一批極為凶戾的上古異種蠱,與此次蠱潮躁動息息相關。”
蝕月眸色微沉,指尖輕輕一撚,一隻銀蝶落在他掌心,翅尖顫動,傳遞著遠方的訊息。
“是上古蠱神的殘餘信徒。”蝕月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上古蠱神被鎮壓之後,其殘魂散落苗疆,收攏了一批執念極深的蠱師,世代蟄伏,隻為等待萬蠱朝宗、血月當空之日,借萬千蠱蟲之力,助上古蠱神破封重生。”
林羨挑眉:“又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上古蠱神何等強大,當年若非蝕月出手,整個苗疆早已淪為人間煉獄。如今這群殘餘信徒居然還敢妄想復活邪神,簡直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
“他們不僅想破封,還想奪取你的神格,掌控萬蠱,統治苗疆,甚至染指人間。”蝕月看向林羨,眼神溫柔了幾分,“不過他們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把主意打到苗疆,更不該,試圖傷害你。”
話音落下,蝕月周身驟然爆發出一股浩瀚無垠的神威,雖被他刻意壓製,卻依舊讓整個吊腳樓都微微震顫,空氣中躁動的蠱蟲瞬間僵住,不敢再有半分異動。
銀蝶飛舞得更加急促,銀光璀璨,如同漫天星辰墜落人間,將整片夜空都照亮了幾分。
林羨抬手,按住蝕月的手腕,阻止他繼續釋放神威:“別激動,傷了自身不值得。既然他們敢來,那我們就好好陪他們玩一場,新仇舊恨,今日一併算清。”
他前世慘死,今生復仇,一路披荊斬棘,從任人宰割的棋子,變成執掌苗疆蠱門的主人,靠的從不是僥倖,而是狠辣的手段與縝密的心思。
如今大敵當前,他非但沒有半分懼意,反而戰意升騰。
“南枝,你負責安撫寨民,組織老弱婦孺撤離至安全地帶,同時調動寨中蠱師,佈下防禦蠱陣,守住吊腳樓與落花洞一帶。”林羨迅速下達指令,條理清晰,有條不紊,“巫嶠,你帶人去探查上古蠱神信徒的蹤跡,找到他們的藏身之地,不必貿然動手,隻需牽製住他們,等待我與蝕月前去即可。”
“是。”許南枝與巫嶠齊聲應下,沒有半分遲疑。
經過數次生死與共,他們對林羨早已心悅誠服,更何況林羨身邊還有蝕月神坐鎮,苗疆上下,無人不信服,無人不追隨。
待二人離去,迴廊上再次恢復安靜,隻剩下銀蝶振翅的細微聲響。
蝕月握住林羨的手,掌心溫熱,與他十指相扣:“怕嗎?”
林羨轉頭,對上他的目光,梨渦淺淺,笑得肆意張揚:“怕?我林羨的字典裡,就沒有這個字。前世萬蠱噬心我都熬過來了,今生有你在身邊,就算是天塌下來,我也敢頂著。”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蝕月眼尾的銀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卻又藏著最深的認真:“況且,你可是我的神明,就算真的到了絕境,你也不會丟下我,對不對?”
蝕月心頭一軟,俯身,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額頭,氣息交融,溫柔繾綣。
“永遠不會。”
四個字,字字千鈞,是神明對凡人最鄭重的承諾,是跨越神與人界限的羈絆,是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千年前,他是冷漠無情、俯瞰眾生的蝕月神,世間萬物於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無聊至極。
千年後,他為眼前人動了心,生了情,學會了吃醋,學會了溫柔,學會了人間煙火,學會了什麼是喜歡,什麼是牽掛,什麼是愛。
他可以捨棄永恆神生,可以燃燒神格,可以血染天地,隻為護林羨一世周全,隻為與他並肩看遍人間煙火,共度歲歲年年。
林羨閉上眼,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感受著左肩蝶印與神明心意相通的悸動,心中所有的不安與焦躁,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他重生一世,復仇已畢,舊債已償,身邊有摯愛神明相伴,有摯友忠心追隨,苗疆在他的治理下日漸繁榮,百姓安居樂業。
即便前方是萬蠱噬境、血月當空的絕境,即便對手是上古蠱神與無數野心勃勃的蠱師,他也無所畏懼。
因為他知道,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總有一個人,會與他並肩而立,共赴生死,共渡難關。
銀蝶翩躚,銀光映照著二人相依的身影,血月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天地間的蠱氣愈發濃鬱,萬蠱朝宗的大幕,即將徹底拉開。
林羨睜開眼,眸中寒光閃爍,卻又盛滿溫柔。
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堅定無比:“蝕月,等解決了這些雜碎,我們再去夜市,你給我買糖炒栗子,就像尋常夫妻一樣,安安靜靜地走一走。”
蝕月頷首,眸中盛滿笑意:“好。”
無論前路多少風雨,無論等待他們的是何等絕境,隻要身邊是彼此,便人間值得,此生不枉。
舊債已償,新敵當前,血月映歸途,蠱心同脈,生死與共。
這一場萬蠱朝宗的浩劫,終將在神與凡人的攜手之下,徹底平息。而他們的故事,也將在煙火人間裏,繼續書寫下去,直到歲月盡頭,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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