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入口隱在落花洞後山的千丈崖壁之間，被一層淡銀色的蠱霧層層裹著，遠看如同懸在山間的一輪殘月。
林羨走在前方，指尖撚著一枚從蝕月神那裏得來的銀蝶鱗粉，鱗粉遇風不散，在昏暗秘境裏劃出一道細弱卻堅定的光痕。蝕月神緊隨其後，一身黑衣隱在陰影裡，唯有眼尾那道銀紋隨著呼吸微微流轉，像蟄伏的蝶翼。
秘境內部與苗疆的濕熱截然不同，空氣陰冷刺骨，腳下是常年不化的寒玉碎石，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是踩碎了無數塵封已久的魂魄。四周岩壁上嵌著無數半透明的繭狀晶石，晶石裡封存著形態各異的蠱蟲，有的早已乾癟成灰，有的仍在緩慢蠕動，隔著晶石透出幽幽的青紅光芒，一眼望去，宛如人間煉獄。
“這裏是上古蠱神的埋骨地，也是歷代蠱術大能隕落之所。”蝕月神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秘境之中無日月，無生死，蠱氣濃鬱到能直接引動人體內的蠱種反噬，哪怕是尋常蠱師踏入，半炷香內便會被蠱氣侵體，爆體而亡。”
林羨微微頷首，抬手按在自己左肩。
那裏的銀蝶印記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秘境深處的某種召喚。自萬蠱朝宗異象顯現以來，這枚印記便時常躁動，彷彿在提醒他，這場浩劫的根源，便藏在這片死寂之地。
他此行目的明確——尋找能修復蝕月神神格、壓製血月之力的神葯。
此前許南枝在寨中古籍裡翻出殘頁，上麵記載，上古時期曾有一味名為“月心蓮”的神葯，生於蠱神埋骨地深處，以神明精血為土，以萬蠱怨氣為水，千年一綻，能愈神傷，可定蠱潮。
如今蝕月神為護他、護整個苗疆，神格受損嚴重，連銀蝶之力都日漸衰弱，再拖下去，一旦血月徹底升空，萬蠱徹底失控，不僅七十二寨會化為人間煉獄，就連蝕月神自身，也可能被失控的蠱力拖入永寂。
“小心腳下。”
蝕月神忽然伸手，扣住林羨手腕將他往後一拉。
幾乎是同一瞬，林羨原先站立之處的地麵驟然裂開，數條漆黑如墨的蠱藤破土而出，藤上佈滿細密倒刺，尖端滴著墨綠色毒液，落在寒玉石上瞬間腐蝕出裊裊白煙。
“噬心蠱藤。”蝕月神眸色微冷，指尖一彈，一道銀芒破空而出，瞬間將蠱藤斬斷，“以活人的神魂為食，一旦被纏上，蠱刺會直接鑽入經脈，啃噬心脈，連神魂都會被一點點吞吃乾淨。”
林羨看著地上不斷扭曲收縮的蠱藤殘段，眸底寒光一閃。
他早不是當年那個剛重生、隻能步步偽裝示弱的林羨。歷經七日回魂、褻神之局、蠱門大選，他早已從復仇者，蛻變成能獨當一麵的蠱門新主。
林羨反手握住蝕月神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有我在，不會讓你再獨自扛著。”
蝕月神身形一頓，眼尾銀紋驟然亮了一瞬，原本淡漠無波的眼底，泛起一絲極淺的暖意。
他曾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蝕月神，千年歲月裡，無聊是常態，孤寂是底色，萬物於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直到遇見林羨，這個帶著一身戾氣與恨意重生的瘋子，硬生生闖入他永夜般的生命裡，教他嘗甜，教他吃醋，教他何為歡喜，何為心疼，何為——喜歡。
為了這個人，別說神格受損，便是挖心碎神格，他也心甘情願。
二人繼續深入，秘境之中的蠱氣越來越濃，岩壁上的蠱繭開始不斷震動，發出密密麻麻的細碎聲響，像是有無數東西即將破繭而出。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羨抬手擋在眼前，眯眼望去，隻見秘境深處的陰影裡，湧出一片黑壓壓的蟲潮。
那是一種體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黑色飛蟲，翅膀薄如蟬翼，卻泛著金屬般的冷光，蟲眼是詭異的血紅色，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朝著二人瘋狂撲來。
“蝕骨蠱蠅。”蝕月神聲音微沉，“被叮咬一口，皮肉會在瞬息間腐爛入骨，蠱蟲會順著傷口鑽入體內，啃噬五臟六腑。”
林羨眼神一厲，指尖快速結印。
蠱門新主的威壓驟然散開，周身銀蝶鱗粉瞬間暴漲，化作一道銀色屏障擋在身前。
可蝕骨蠱蠅數量實在太過恐怖，前仆後繼地撞在銀芒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銀色屏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隱隱有碎裂之兆。
“這些蠱蠅是秘境守靈之物，被血月之力催動，早已失控。”蝕月神抬手，漫天銀蝶自他身後浮現，蝶翼振動，銀光璀璨，“你退後，我來。”
“不必。”
林羨卻往前一步，與他並肩而立。
“我說過，生死與共。”
他話音落下，左肩銀蝶印記驟然爆發，一隻半透明的巨大銀蝶虛影自他身後展開翅膀，與蝕月神的蝶影交相輝映。一黑一銀兩道身影立於漫天蠱蠅之前，竟硬生生將那股毀天滅地般的蟲潮擋在丈外。
銀蝶翅風掃過，大片蠱蠅瞬間化為飛灰，可更多的蠱蠅依舊源源不斷從秘境深處湧出，彷彿永遠殺之不盡。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蠱蠅無窮無盡，我們靈力會被耗空。”林羨快速判斷局勢，“秘境核心應該就在前方，隻要找到月心蓮，便能壓製這些失控蠱物。”
蝕月神點頭，伸手攬住林羨腰側，帶著他縱身躍起，踏著岩壁上的蠱繭快速前行。
蠱蠅瘋狂追擊，毒液如雨般落下，蝕月神以蝶翼層層格擋，不少銀蝶被毒液腐蝕，發出細微的悲鳴，化為點點銀光消散。林羨看在眼裏，心猛地一揪。
這些銀蝶皆是蝕月神神力所化，每消失一隻，便意味著他的力量又弱一分。
“蝕月。”林羨聲音微緊，“別再耗損蝶力，我來開路。”
不等蝕月神回應，林羨驟然掙脫他的懷抱，身形墜落在地麵。
他雙手快速結出複雜蠱印，口中念起古老蠱咒。
隨著咒聲響起，地麵之下傳來劇烈震動，無數蠱線自他掌心蔓延而出，鑽入寒玉碎石之中。下一刻，大地裂開，無數通體雪白的蠱蟲破土而出，這些蠱蟲形似蠶蛹，卻長著鋒利口器，正是林羨此前在蠱門大選與蠱市之中收服的“吞蠱仙蠶”，專以各類惡蠱為食。
吞蠱仙蠶一出現，便瘋狂撲向蝕骨蠱蠅，大口啃食，蟲潮攻勢頓時一緩。
可就在此時，秘境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聲音不似獸吼，不似人言，更像是上古凶獸被激怒後的怒鳴，聲波席捲而來，直接將林羨震得口吐鮮血，身形踉蹌後退。
“林羨！”
蝕月神臉色驟變，瞬間掠至他身邊，將人緊緊護在懷裏。
一股遠比血月更加恐怖的威壓自秘境核心席捲而來，岩壁劇烈崩塌，蠱繭紛紛碎裂，無數凶蠱瘋狂逃竄。
林羨靠在蝕月神懷裏，擦去唇角血跡，抬眼望向秘境最深處。
隻見陰影之中，緩緩站起一道巨大的虛影。
那虛影人身蠱首，身軀覆蓋著漆黑鱗甲，周身纏繞著血色蠱氣，雙目如同兩輪血月，正是此次萬蠱朝宗的幕後黑手——上古蠱神殘魂。
它並未徹底復活，卻依舊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
“外來者……褻瀆神明者……”
上古蠱神的聲音如同兩塊巨石摩擦，刺耳又猙獰，“蝕月……你身為神明，卻與凡人勾結……毀我蠱道……今日……你們都要死在這裏……”
話音落下，蠱神殘魂抬手一揮，血色蠱氣化作一隻巨大手掌，朝著二人狠狠拍來。
手掌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寒玉碎石化為飛灰，連空氣都被擠壓得發出爆鳴。
蝕月神將林羨死死護在身後，周身銀光大盛，神格之力毫無保留地爆發。他眼尾銀紋幾乎要滲出鮮血，漫天銀蝶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巨大的銀色光盾。
“轟——！！”
血色巨掌與光盾相撞，整個秘境劇烈震顫，崖頂巨石不斷墜落。
光盾瞬間佈滿裂紋，蝕月神悶哼一聲，嘴角溢位金色神血。
林羨在他身後看得目眥欲裂，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疼得無法呼吸。
他絕不允許——
絕不允許這個人再為他受傷。
前世他死於萬蠱噬心，孤立無援，含恨而終。
這一世，他擁有了蝕月，擁有了夥伴，擁有了整個苗疆，他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林羨猛地推開蝕月神，縱身向前。
他仰頭望著那尊猙獰恐怖的上古蠱神殘魂，眸底沒有半分懼意，隻有決絕與瘋狂。
“想要殺他，先踏過我的屍體。”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裏不僅有銀蝶印記，更有與蝕月神相連的同命蠱。
同命蠱，生死共，一人傷，二人痛。
林羨嘴角勾起一抹瘋魔而艷麗的笑，指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地麵寒玉之上，竟燃起淡銀色的火焰。
“林羨！住手！”蝕月神目眥欲裂，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極致的恐慌與顫抖，“你瘋了嗎！！”
“我是瘋了。”林羨回頭看他，白髮在陰冷秘境之中微微飛揚，梨渦淺淺，卻帶著赴死的決絕，“從重生遇見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瘋了。”
“蝕月，等著我。”
“我會帶你拿到月心蓮，我會帶你活下去。”
“這一世，我護你。”
話音落，林羨引動全身蠱力與同命蠱之力，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上古蠱神殘魂與秘境核心，悍然衝去。
秘境之中狂風驟起，血月之力與神蝶之力瘋狂碰撞，惡蠱咆哮，銀蝶悲鳴。
一場九死一生的絕境，正式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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