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懸於天際,將整片苗疆都染成一片壓抑的猩紅。
蝕月神昏死在林羨懷中,神息微弱如風中殘燭,金色神血從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斷湧出,浸透了他一身玄色衣袍,也染紅了林羨緊握的指尖。那是為了替林羨擋下上古蠱神致命一擊所受的傷,血月邪氣順著傷口瘋狂侵蝕神格,每一刻都在將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推向魂飛魄散的深淵。
林羨垂眸看著懷中毫無生氣的人,眼尾泛紅,素來冷靜狠絕的心臟此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前世他被萬蠱噬心、慘死當場,未曾有過半分畏懼;重生歸來步步為營、手撕仇敵,也未曾有過半分慌亂。可此刻,麵對為他重傷至此的蝕月,他生平第一次嘗到了恐懼的滋味。
他怕。
怕這位從初見時便淡漠疏離、指尖撚蝶的神明,就這麼永遠沉睡下去。
怕那個會為他吃醋、會為他失控、會為他學著喜歡人間煙火的蝕月,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怕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回應那份沉甸甸的愛意,還沒來得及陪他看遍苗疆每一輪圓月,還沒來得及兌現一輩子糖炒栗子的約定,就永遠失去他。
左肩之上,與二人性命相連的銀蝶微微振翅,散發出微弱卻堅定的銀光,拚盡全身力氣壓製著蝕月體內肆虐的邪氣。可銀蝶力量有限,對於神格破碎的重傷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那點微光,在洶湧的血月邪氣麵前,顯得格外渺小。
“林羨!”
急促的腳步聲劃破死寂,許南枝與巫嶠快步奔來,兩人手中捧著數本泛黃破舊的古籍,書頁翻飛,顯然是在藏書閣中不眠不休翻找許久,眼底都佈滿了紅血絲。
許南枝一看到蝕月的傷勢,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上前,指尖顫抖著探向蝕月的脈搏,不過片刻,便臉色凝重地開口:“血月邪氣已經侵入神格本源,再拖延下去,不出兩個時辰,神格就會徹底崩碎,就算是上古神葯也無力迴天!”
巫嶠上前一步,昔日野心勃勃、覬覦神格的巫主,此刻眼神隻剩複雜與鄭重。他蹲下身,指尖凝聚起精純蠱氣,輕輕觸碰蝕月的傷口,瞬間便被邪氣灼傷,指尖泛起黑紫。他眉頭緊蹙,沉聲道:“此乃上古蠱神的本源邪氣,專克神明神體,普通蠱葯與療傷之法,連一絲一毫都無法治癒。”
“那如何能救他?”林羨抬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決絕,“無論是什麼方法,無論有多兇險,我都要試。”
“萬蠱秘境。”巫嶠一字一頓,吐出四個字,“苗疆上古秘典記載,唯有秘境深處的蝶心草,能洗滌血月邪氣,修復破碎神格,穩住動搖的神格。那是唯一能救蝕月神的東西。”
許南枝立刻翻開手中最古老的秘境圖譜,指著上麵模糊的紋路,聲音急促:“秘境入口就在落花洞最深處,與裡世界相連,被上古禁製掩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而且秘典上寫得清清楚楚,蝶心草隻在血月之夜綻放,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
她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將秘境的兇險和盤托出:“可萬蠱秘境是上古蠱神的隕落之地,裏麵蠱蟲狂暴、幻陣殺陣密佈,每一步都九死一生。血月現世,秘境中的禁製更是被徹底啟用,就算是頂尖蠱師踏入,也未必能活著出來。”
蕭凜雖雙目失明,卻憑藉敏銳的聽覺將一切聽得明明白白。他微微側耳,感知著落花洞深處傳來的滔天凶戾之氣,語氣凝重:“我能感覺到,秘境之中殺機四伏,邪氣濃鬱到極致,此去,兇險萬分。”
九死一生。
四個字,沉甸甸地砸在眾人心頭。
可林羨卻隻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畏懼,隻有一往無前的堅定。他低頭,溫柔地拂去蝕月眉間沾染的血漬,額頭輕輕抵上對方微涼的額頭,聲音輕得像耳語,卻重逾千斤:
“他為我,甘願碎神格、赴死局。我為他,闖一趟萬蠱秘境,又算得了什麼?”
“別說九死一生,就算是神魂俱滅,我也必須去。”
“我不能失去他。”
簡單幾句話,卻讓許南枝、巫嶠和蕭凜三人心中一顫。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眼底滿是愛意與決絕的青年,忽然明白,為何那位冷漠千年、無欲無求的蝕月神,會甘願為他墜入凡塵,會甘願為他捨棄神位。
許南枝壓下眼底的濕意,不再勸阻,而是將整理好的秘境路線圖與破陣之法鄭重遞到林羨手中:“我和巫嶠把所有古籍都翻遍了,秘境三大險境——蠱蟲林、幻心陣、噬魂台,全都標註清楚了。蠱蟲林懼怕上古凈心蠱,巫嶠已經準備好了;幻心陣需以心頭血為引,堅定心神方可破;噬魂台唯有你的銀蝶能抵擋魂魄被吞噬。”
巫嶠從懷中取出一隻溫潤玉盒,開啟,裏麵一隻通體雪白的凈心蠱靜靜蟄伏,散發著凈化萬物的氣息:“此蠱能震懾秘境中所有上古變異蠱蟲,你貼身攜帶,可保蠱蟲林一路平安。秘境之中機關重重,萬事小心,不必逞強。”
“我們會在這裏用苗疆最頂級的溫養蠱為蝕月神穩住神息,等你回來。”許南枝接過蝕月,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眼神堅定,“你一定要活著回來,他還在等你。”
蕭凜微微頷首,聲音沉穩:“我會守在秘境外圍,感知你的氣息,若有危險,我會立刻通知巫主與南枝姑娘,我們會全力接應你。”
林羨緊緊攥著玉盒,將三人的恩情默默記在心底。他最後看了一眼懷中昏死的蝕月,俯身,在對方冰涼的唇瓣上輕輕印下一個帶著血腥味的吻。
“等我。”
“等我取蝶心草回來救你。”
“等我回來,我們再也不分開。”
一字一句,皆是承諾。
話音落下,林羨不再遲疑,轉身邁步,背影決絕而孤勇,一頭紮進了血月籠罩下的迷霧之中。落花洞深處,上古禁製在血月之力下微微鬆動,散發出晦澀古老的氣息,那是萬蠱秘境的入口,也是九死一生的險地。
冷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血紅色落葉,刮在臉上生疼。林羨按照古籍記載的路線,一路深入落花洞,洞內漆黑一片,隻有頭頂血月投下的微弱紅光,照亮腳下崎嶇不平的道路。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蠱氣與腐朽氣息,越往深處走,邪氣便越是濃鬱,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握緊手中的凈心蠱玉盒,左肩的銀蝶微微振翅,散發出淡淡的銀光,為他驅散周遭縈繞的邪祟。銀蝶與他心意相通,此刻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焦急與不安,安靜地趴在他的肩頭,像是在無聲陪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迷霧驟然散開,一片無邊無際的原始密林出現在眼前。
古樹參天,枝幹扭曲如鬼爪,樹葉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林間傳來密密麻麻的蟲鳴之聲,聽得人頭皮發麻。暗紫色的瘴氣瀰漫在空氣中,刺鼻難聞,光是吸入一口,便覺得經脈刺痛,蠱氣亂竄。
這裏便是萬蠱秘境第一險——蠱蟲林。
林羨停下腳步,眼神凝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密林之中,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暗中盯著他,那些是沉睡千年的上古變異蠱蟲,每一隻都擁有致命的毒性,尋常人隻要踏入一步,便會被啃噬得屍骨無存。
他沒有猶豫,開啟手中玉盒,將凈心蠱取出。
雪白的凈心蠱落在他掌心,微微蠕動,瞬間散發出一股溫潤純凈的凈化之氣。這股氣息擴散開來,原本躁動不安的蟲鳴瞬間安靜了幾分,密林深處那些蠢蠢欲動的蠱蟲,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紛紛退縮隱匿,不敢靠近。
“果然有用。”林羨鬆了口氣,握緊掌心的凈心蠱,抬腳踏入蠱蟲林。
腳下落葉堆積,發出沙沙的聲響。凈心蠱的光芒所及之處,所有蠱蟲都避退三舍,原本殺機四伏的蠱蟲林,竟被硬生生開出一條安全的道路。林羨不敢放鬆警惕,一邊按照路線圖前行,一邊留意著四周的動靜,生怕有漏網之魚。
就在他走到蠱蟲林中央時,地麵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轟——!”
無數巨大的蜈蚣蠱從地下破土而出,體長數丈,外殼堅硬如鐵,口器中流淌著黑色的劇毒汁液,竟是不受凈心蠱震懾的變異蠱蟲!它們被血月邪氣徹底控製,失去了理智,瘋狂地朝著林羨撲來!
“找死。”林羨眼神一冷,指尖凝聚起早已熟練的蠱氣,反手便是一擊。
可蜈蚣蠱數量太多,源源不斷地湧出,瞬間將他團團包圍。黑色毒液噴射而來,腐蝕得地麵滋滋冒煙,情況危急。
就在此時,他左肩的銀蝶驟然振翅飛起!
小小的銀蝶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散發出耀眼的銀光,銀光所及之處,那些狂暴的蜈蚣蠱像是被灼燒一般,紛紛發出淒厲的嘶鳴,身體瞬間融化,化為一灘黑水。
銀蝶盤旋在林羨周身,化作一道銀色屏障,將所有攻擊盡數擋下。
林羨眼神一暖,心中安定幾分。他趁著銀蝶抵擋蠱蟲的間隙,按照許南枝所說的方法,將凈心蠱的力量催發到極致。純凈的白光轟然擴散,那些殘存的蜈蚣蠱瞬間被凈化,化為虛無。
危機解除。
銀蝶落回他的肩頭,微微喘息,顯然剛才的攻擊消耗了不少力量。林羨心疼地輕輕碰了碰它的翅膀,低聲道:“辛苦你了。”
銀蝶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回應。
林羨不再耽擱,加快腳步,穿過蠱蟲林。沒過多久,眼前場景驟變,暗紫色的密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霧氣之中,傳來無數熟悉的聲音,勾著人心底最深處的記憶與恐懼。
這裏便是秘境第二險——幻心陣。
踏入陣法的瞬間,林羨眼前景象驟變。
他不再身處秘境,而是回到了前世那個絕望的夜晚。吊腳樓內,萬蠱噬心,劇痛席捲全身,蘇卿卿站在他的麵前,滿臉得意與惡毒,身邊圍著曾經阿諛奉承的舔狗團,一個個冷眼旁觀,看著他被蠱蟲啃噬殆盡。
“林羨,你就是個廢物,天生就該被我踩在腳下。”
“你的氣運,你的機緣,本來就都是我的。”
“你看看,根本沒有人會救你,你就是個孤苦伶仃的可憐蟲。”
蘇卿卿的聲音尖銳刺耳,一遍遍地在他耳邊迴響。前世的絕望、痛苦、恨意,如同潮水一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不止如此,畫麵一轉,又變成了此刻的苗疆祭台。
蝕月神倒在血泊之中,神格破碎,氣息全無,無論他怎麼呼喚,怎麼擁抱,都再也不會睜開眼睛。許南枝、蕭凜、巫嶠等人滿臉悲痛地看著他,卻無能為力。
“蝕月……”林羨身形一顫,心臟像是被狠狠撕裂,“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他伸手想要觸碰眼前的人,指尖卻穿過了一片虛影。
幻心陣,勾人心魔,亂人心神,一旦深陷其中,便會永遠被困在記憶的牢籠裡,魂飛魄散。
林羨的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徘徊,前世的痛,今生的懼,交織在一起,成為最致命的攻擊。可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腦海中突然閃過蝕月清冷卻溫柔的眉眼,閃過他第一次吃糖炒栗子時的茫然,閃過他為自己失控發怒時的緊張,閃過他輕聲說“我有了情緒,名為喜歡”時的認真。
“我不能被困在這裏。”
林羨猛地咬緊牙關,舌尖抵著牙根,狠狠一用力!
腥甜的鮮血瞬間湧上喉嚨,他強忍著劇痛,將心頭血逼出指尖,滴落在身前的霧氣之中。
“以我心頭血為引,破幻心陣!”
一聲低喝,帶著堅定不移的意念。
心頭血蘊含著最純粹的心神力量,瞬間凈化了周遭的迷霧。那些痛苦的幻象如同鏡麵般破碎,耳邊的惡語與悲鳴消失不見,白茫茫的霧氣散去,幻心陣,破!
林羨踉蹌著站穩身體,臉色蒼白,嘴角還掛著血跡,卻眼神明亮,沒有半分退縮。
他已經闖過了兩大險境,隻剩下最後一關——噬魂台。
隻要過了噬魂台,就能到達秘境深處的蝶心泉,找到能救蝕月的蝶心草。
林羨擦去嘴角的血跡,握緊肩頭的銀蝶,繼續邁步向前。
前方,一座高聳入雲的石台矗立在天地之間,石台之上,黑色的噬魂之氣翻湧,能吞噬生靈魂魄,就算是神明,也不敢輕易踏足。這便是萬蠱秘境最後一道,也是最兇險的一道關卡——噬魂台。
噬魂之氣撲麵而來,林羨隻覺得靈魂都在微微顫抖,像是要被硬生生從身體裏剝離出去。他腳步一頓,臉色微白。
就在此時,他左肩的銀蝶再次飛起。
這一次,銀蝶不再是微弱的銀光,而是綻放出璀璨奪目的光芒,銀色的翅膀舒展,化作一道堅固的光罩,將林羨整個人護在其中。噬魂之氣撞擊在光罩之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卻無法再撼動他分毫。
這是銀蝶的本源力量,是上古銀蝶殘魂的守護之力。
“銀蝶,謝謝你。”林羨輕聲道。
有銀蝶守護,噬魂台再也無法阻擋他的腳步。他一步一步,穩穩地踏上石台,穿過翻湧的噬魂之氣,沒有絲毫畏懼。
當他走下噬魂台的那一刻,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清澈見底的泉水出現在眼前,泉水中央,生長著一株通體瑩白、泛著銀色微光的小草,草葉舒展,如同蝴蝶展翅,在血月之下,散發著治癒萬物的氣息。
那便是——蝶心草。
林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所有的疲憊、恐懼、焦急,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能救蝕月的神葯。
林羨快步走到蝶心泉旁,小心翼翼地摘下蝶心草。觸手溫潤,一股純凈溫和的力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撫平了他一路而來的所有傷痛。
他緊緊攥著蝶心草,如同攥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眼底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激動。
“蝕月,”林羨低聲呢喃,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我找到蝶心草了。”
“我馬上就回來救你。”
“等我,等我回家。”
血月依舊高懸,秘境之中邪氣翻湧,可林羨的心中,卻充滿了光明與希望。
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秘境出口狂奔而去。
來時一路孤勇,滿心焦慮;
歸時懷揣希望,步步生光。
因為他知道,苗疆祭台之上,有他拚盡一切也要守護的人。
他的神,他的蝕月,他的一生所愛。
這一趟萬蠱秘境,九死一生,他贏了。
而他與蝕月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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