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屍臭大巴到工地窩棚 初闖廣城------------------------------------------,慢慢挪到寨口。——老粘膏樹還穩穩立在那兒,下粗上細,活像個沉默了一輩子的老哨兵。,使勁揮著手,眼眶紅得厲害。,紮得我耳朵疼,更紮得心口疼。,一家人都在擔心我,都捨不得我。,狠狠咬了咬牙,轉身往鎮上走。“賣豬仔”大巴,有我一無所知的未來,也有我必須扛起來的責任。,跟坐過山車冇兩樣,晃得我頭暈眼花。,看著瑤山的輪廓一點點往後退,最後徹底消失。,再見了,我的故鄉,我的讀書夢。,司機扯著嗓子喊換車,嗓門刺耳得要命。,心裡直犯嘀咕。“賣豬仔”?,是拉著生豬去城裡宰了賣。,是把我們這些外出打工的,跟豬仔一樣倒來倒去。
離譜,太離譜了。
陸陸續續換了三四輛車,我纔算徹底悟了。
我們這些打工人,在司機眼裡,跟待宰的牲口冇區彆,半點話語權都冇有。
誰讓我們冇本事,隻能靠賣力氣討生活呢。
一上車,我當場就後悔了,悔得腸子都青了。
那味道,跟跌進了久冇人掏的公廁糞坑一模一樣,臭得人窒息。
車廂裡混著:香港腳味、汗臭味、腋窩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跟活人屍臭似的怪味。
一開始我還硬憋著氣忍,冇一會兒就憋出內傷,眼睛發脹、腦袋發昏。
實在扛不住了,隻能硬著頭皮吸了口氣。
一股怪味直衝五臟六腑。
恨不得把腸子肚子都掏出來,狠狠洗一遍。
我趕緊往窗邊湊,想偷口新鮮空氣。
窗戶全是封死的,半點風都不透。
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被逼到這份上,我也顧不上什麼書生斯文了,當場爆粗口:
“丟那媽,誰拖鞋了!汗腳臭死了,能不能有點公德心!”
罵完我也破罐子破摔了,自己也把鞋一脫,臭腳一晾,愛誰誰。
反正大家都是被生活逼到絕路的人,誰也彆嫌誰臟。
吐槽歸吐槽,這罪是真遭罪。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幾輛臭得跟屍窩子一樣的大巴,已經把我身上最後一點斯文,磨得乾乾淨淨。
我成了這車“豬仔”裡的一員,成了一具麻木的“活屍”。
隻有換車那一瞬間,吸到一口新鮮空氣,我才恍惚覺得——自己還活著。
就在我快要被熏暈過去的時候,司機那破嗓子終於響了:
“終點站到了!廣城到了!趕緊下車!”
我心裡一陣狂喜,差點當場哭出來,在心裡瘋狂呐喊:
丟那媽,我終於活下來了!
我抓起尿素麻袋,瘋了一樣衝下車,彷彿身後追著洪水猛獸。
可腳一沾地,一股陌生又燥熱的氣浪裹過來,我當場就懵了。
我被騙了,被黎大胖那死胖子吹上天的牛皮,騙慘了。
風裡冇有老家粘膏樹的清香,隻有刺鼻的汽油味、汗味,還有吵得人腦袋發炸的各種聲響。
遠處的高樓戳在灰濛濛的天上,歪歪扭扭,像插在墳頭上的香棍子。
看得人心裡發慌,半點安全感都冇有。
我在心裡瘋狂
剛從屍臭大巴裡逃出來,轉頭又闖進一個嘈雜的大焚香爐?
這就是黎大胖天天吹的繁華廣城?臭味和噪音倒管夠。
吐槽歸吐槽,來都來了,總不能灰溜溜跑回去,太丟人了。
當務之急——找到黎大胖那個死胖子!
找不到他,我今晚就得睡大街,那才叫真丟人。
我掏出父親給的地址,在街上見人就問,被人白了好幾眼,還有人不耐煩地敷衍我。
心裡委屈得不行,可冇辦法,為了活下去,隻能厚著臉皮繼續問。
還好,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問到了龍灣廣場工地。
說句實在的,那幾個阿婆是真熱心,比那些冷冰冰的三輪車師傅有人情味多了。
我第一次出遠門,居然一點都不怕跟陌生人搭話。
功勞,還得算在那幾輛屍臭大巴上,把我逼出了血性。
等我摸到工地,天已經黑透了,淩晨兩三點。
整個城市都睡死了,隻有工地門口的燈泡還亮著。
那燈泡忽明忽暗,一閃一閃,跟快斷氣似的,照得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看著就瘮人。
工地圍欄裡麵,黑黢黢一片,靜得嚇人,跟亂墳崗子似的。
風一吹,鐵皮嘩啦響。
換平時,我早嚇得腿軟了,可那天,我滿腦子都是找黎大胖。
我使勁敲保安亭的門,敲了半天,才把裡麵睡覺的保安老頭敲醒。
老頭揉著眼睛,一臉不耐煩,凶巴巴問:“乾嘛?”
我趕緊賠笑:“我找黎大胖。”
冇想到保安老頭冇攔我,還往裡麵一指,語氣依舊衝:
“往裡走,第一排工棚緊去,彆吵我。”
我心裡一喜,這死胖子,居然提前跟保安打過招呼,冇白信任他。
那排工棚走廊亮著暖黃的燈,在漆黑的工地上,格外顯眼。
懸了一路的心,“咚”一聲落了地。
我拎起尿素麻袋,大步跑過去,敲第一個門,冇動靜。
敲第二個門,連敲幾下,裡麵猛地傳來一聲罵。
燈“啪”一下亮了,門被狠狠拉開。
一個黝黑小個子探出頭,一口廣式普通話,火氣沖天:
“頂你個肺!癡線啊你,淩晨兩三點敲門,想嚇死人啊!”
我趕緊陪著笑臉,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黎大胖的弟弟,剛從老家來,找他。”
小個子愣了一下,臉色緩和不少:
“哦,你就是黎大胖說的那個弟弟啊!他住第一個門,我幫你叫!”
說完他轉身就往第一個門猛敲,嗓門大得能掀翻工棚:
“大胖!你兄弟來了!快開門!”
砰砰幾聲過後,裡麵傳來一陣稀裡嘩啦的動靜,像是打翻了東西。
緊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一米九的壯實身影撲過來,一把把我抱住,力氣大得差點把我勒斷氣。
不用看,肯定是黎大胖,也就他有這熊力氣。
他光著膀子,就穿了條三角褲。
還是辟邪的大紅款。
邋遢得不行,笑得跟尊彌勒佛:
“你小子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迷路了!”
他把我拉進板房,裡麵就一張鐵架床、一張破桌子,簡陋得不能再簡陋。
跟他去年回村吹的“住得可好了”,完全是兩碼事。
我在心裡默默,好傢夥,這死胖子,又吹牛。
他從床底翻出一桶珍藏的方便麪,遞過來,跟獻寶一樣:
“快,先墊墊,這是我捨不得吃的。明天一早,我帶你見黃老闆,給你安排活兒。”
我和黎大胖,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他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不容易。
那晚,我躺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聽著他震天響的呼嚕聲,心裡出奇地踏實。
至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我還有個熟悉的人。
第二天中午,黎大胖拽著我去見土方老闆黃富貴。
黃老闆的板房辦公室,比工棚寬敞不少,卻飄著一股怪味——土灰混著香灰。
牆上一張泛黃的工程表,桌角幾個鏽鐵盒,最紮眼的,是辦公桌旁的神龕。
紅布底座,供著一尊油光發亮的財神像,香爐裡三炷香快燒完,案上還壓著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
我在心裡一看就是個財迷,還特彆迷信。
黎大胖腰都彎了,語氣恭敬得不行:
“黃老闆,這是我表弟黎木貴,剛高中畢業,能吃苦,您多關照。”
好傢夥,這死胖子,也太能裝了。
我趕緊上前,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嘴一禿嚕,當場社死:
“王總好!不對…… 黃老闆好!我叫黎木貴!”
說完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太丟人了。
黃老闆眯著眼,上下掃了我一圈,眼神裡帶著點不屑,語氣平淡:
“既然是大胖帶來的,就跟著他做小工,先學學規矩。”
可這黃富貴,左手卻戴著枚磨花的金戒指。
一看就不是普通包工頭那麼簡單。
他一邊劈裡啪啦按計算器,一邊甩話:
“小工一天8塊,管兩頓,扣1塊5夥食費,到手6塊5。能乾就乾,不能乾有的是人來。”
我連忙點頭:“知道了黃老闆,謝謝您給機會。”
黎大胖剛拉著我要走,黃富貴突然起身,走到神龕前,點了一炷香,恭恭敬敬插進去。
他嘴裡唸唸有詞:“財神爺保佑,工程款早點到,工地平平安安。”
我看得一愣,這麼精明強勢的人,居然迷信成這樣。
黎大胖悄悄拉我一把,壓低聲音:
“走,吃飯去。跟黃老闆少說話,他隻認錢,彆惹事。”
路過基坑時,挖機轟隆隆作響,工人們頂著烈日,汗一串一串往土裡掉。
廣城的夏天,跟個大悶爐一樣,熱風颳在臉上,跟燙鐵皮貼臉似的。
我才站一會兒,渾身就濕透了。
我天生對陰寒地方敏感,指著基坑中間那塊地,小聲問:
“大胖,中間那塊土怎麼不長草?還特彆陰涼,聞著還有點腐腥臭。”
黎大胖滿不在乎:“不好嗎?涼快,省得中暑。”
又指著邊上的水準儀:“你有文化,以後學這個,當測量工,比小工強。”
我嘴上應著,心裡卻空得厲害。
從一門心思考大學、指望吃上官糧的複讀生,一下子跌成了在工地上賣力氣的農民工。
這落差,大得能把人直接砸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