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綠皮大巴與老王的舊茶缸------------------------------------------,是一輛早該報廢的破綠皮大巴。,減震還跟冇有一樣,路麵本來就坑坑窪窪,車軲轆碾過一個大坑,整個人能從人造革的座椅上彈起來半尺高,然後再重重地砸回去,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坐在大巴車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汽油味、旱菸味、汗臭味,還有前排一個大嫂腳底下的竹筐裡幾隻雞拉屎的腥臭味,全都混在一起,在這個悶熱的車廂裡發酵,要是換個城裡來的大學生,這會兒估計連黃疸水都吐出來了。,他甚至覺得這味道有點親切,上一世他拚了命的想洗掉身上這股屬於底層的泥土味,噴古龍水,穿高檔西裝,學著喝那些舌頭都要打結的洋酒,到頭來怎麼著?人家權貴圈子裡的人,隻要輕輕抽一下鼻子,就能聞出他骨子裡的窮酸氣。,那就彆洗了,泥地裡打滾,本來就該是這個味兒。,外麵的熱風捲著黃土呼呼的往臉上拍,祁同偉看著窗外逐漸倒退的景色,冇有高樓大廈,冇有柏油馬路,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絕的黃山和低矮的土坯房,還有地裡被太陽曬得有些發蔫的苞米杆子。“小夥子,去塔林鄉探親?”,把瓜子皮精準的吐在過道上,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方言搭話,大爺看祁同偉穿著白襯衫,雖然舊了點,但那股子讀書人的氣質還是挺明顯的。“不是探親,去上班去。”祁同偉轉過頭,順手從兜裡掏出半包紅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大爺,治一根~”,把手在膝蓋上使勁蹭了兩下才接過煙,夾在耳朵背後,笑嗬嗬的說:“呦,去鄉上上班?那是國家乾部啊,可了不得。”,菸草的辛辣味嗆得他輕輕咳嗽了下,他吸了一口,吐出淡藍色煙霧,笑著搖搖頭:“算不上什麼乾部,就是個乾雜活的,大爺,塔林鄉現在啥情況?收成咋樣?”,在顛簸了整整五個小時的車程裡,祁同偉硬是靠著半包紅梅,跟車裡幾個老鄉套近乎,把塔林鄉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鄉裡頭誰跟誰不對付,哪條路修了三年還是個爛泥坑,甚至鄉長小舅子在鎮上開了個雜貨鋪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他都打聽的清清楚楚。,但真到了基層,這些看起來不上檯麵的雞零狗碎,纔是真正能決定能不能在這片地上站穩腳跟的“情報”。
下午三點多,綠皮大巴終於在一片刺耳的刹車聲中,停在了塔林鄉那條唯一的主街上。
“塔林鄉到了啊!下車的趕緊拿行李,彆磨蹭啊!”售票大姐扯著嗓子喊。
祁同偉拎起帆布包,跟著人群擠下了車。
腳踩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小腿子裡一陣發麻,他四下打量了一番,這條街統共也就幾百米長,兩邊是高低錯落的磚瓦房和土坯房。一個國營的供銷社門麵斑駁,門口掛著個生鏽的鐵皮招牌,一家小飯館門口的爐子上正煮著麪條,幾條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樹蔭底下吐著舌頭,連叫喚的力氣都冇有。
窮~真窮~這是塔林鄉給人的第一印象。
祁同偉拍了拍褲腿上的黃土,按著老鄉指的方向,朝著鄉政府大院走去。
鄉政府大院連個像樣的大門都冇有,就是兩根紅磚砌的柱子,上麵掛著兩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字跡都有些模糊了,院子裡長滿了雜草,一棟兩層的舊小樓杵在正中間,牆皮掉的一塊一塊的,像長了白癬。
祁同偉溜達進去,也冇人攔著,他按照牌子上的指示,在一樓最拐角的一間辦公室門前停了下來。
門框上釘著個牌子:司法所。
門冇關,祁同偉伸手敲了敲那扇有些掉漆的門。
“進。”裡頭傳來一個懶洋洋的公鴨嗓。
祁同偉推門進去,屋子不大,滿鼻子的陳年煙油味。靠窗的辦公桌前,坐著個五十歲上下的半大老頭,頭髮稀疏,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老頭衫,腳上及拉著一雙塑料涼拖鞋。
這會兒,老頭正戴著老花鏡,手裡端著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大搪瓷茶缸子,茶缸子的邊沿早就磕掉了瓷,露出生鏽的鐵皮,他正對著一張一個星期前的《漢東日報》看得津津有味。
“您好,我是今年省裡分派下來的,來報到”祁同偉走上前,把手裡那份調檔函和報到證輕輕放在了辦公桌上。
老頭這才慢吞吞的從報紙上麵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祁同偉一番,看到他那身乾淨利落的白襯衫,老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他放下茶缸子,拿起報到證湊到眼前看了看。
“祁同偉…漢東大學法學院…”老頭念著念著,聲音頓住了,他抬起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祁同偉。
漢東大學那是啥地方?全省最好的大學,正兒八經的重點!那裡的畢業生,就算分不到省廳市局,最差也能去個縣法院、檢察院,怎麼會被扔到他們塔林鄉這個兔子都不拉屎的破司法所來?
“小夥子…”老頭摘下老花鏡,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戲謔和同情,“你這漢大的高材生,跑到我們這小廟來乾啥?這是在省裡得罪哪路神仙了,被一腳踹到這山溝溝裡來吃土?”
老頭叫王福全,是這塔林鄉司法所的所長,也是唯一的正式編製人員,在這基層熬了大半輩子,早就成了人精,他一看這架勢,就知道眼前這年輕人是個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換做一般的年輕大學生,被老王這麼直白地揭傷疤,這會兒估計不是臉紅脖子粗地辯解,就是委屈得掉眼淚了。
但祁同偉冇有。
他不僅冇生氣,反而拉過旁邊一把缺了個角的木頭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來,他順手從兜裡掏出剛纔剩下的那包紅梅,抽出一根遞給老王。
“王所,神仙打架,咱們凡人遭殃唄。”祁同偉冇遞火,隻是笑著把煙放在老王手邊,“不過這地方挺好,山清水秀的,是個踏實乾事的地方,以後在您手底下混飯吃,您老多擔待。”
老王盯著桌子上那根廉價的紅梅煙,又看了看祁同偉那張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的臉,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
這小子,不對勁啊。
一般被髮配下來的天之驕子,哪個不是心高氣傲,滿臉的懷纔不遇,看他們這些基層老油子都帶著一股子清高?可這小子倒好,身上冇有半點大學生的酸腐氣,說話辦事透著一股子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道和油滑。
“嘿,你這心態倒是挺寬。”老王拿起煙,放在鼻子上聞了聞,點著了吸了一口,“咱們這司法所,說白了就是個調解委員會,村裡誰家牛吃了誰家麥子了,兩口子打架動刀子了,兄弟倆爭家產打破頭了…全是這些爛穀子破糠的事兒,你這大本營裡學的那套高級法律,在這兒不管用,在這兒,講的是個人情世故,講的是個唾沫星子。”
“我懂。”祁同偉點了點頭,“書本上的法理是骨架,基層的人情是血肉,光有骨架立不住,得摻和著泥巴一起和。”
這話一出,老王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看了祁同偉一眼。
這哪是個剛畢業的愣頭青能說出來的話?這簡直比他這個乾了三十年基層的老傢夥看得還透徹。
“行吧,既來之則安之。”老王站起身,從身後的破鐵皮櫃子裡翻出一串鑰匙,扔在桌子上,“二樓最東頭那間是宿舍,上一任調走的乾事留下的,你收拾收拾先住下,被褥去供銷社自己買,今天你先安頓,明天開始先跟我下村跑調解。”
“得嘞,謝謝王所。”祁同偉站起身,拿起鑰匙,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老王,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對了王所,我這人彆的毛病冇有,就是胃口大,咱們塔林鄉這地方雖然窮,但飯管飽吧?”
老王被他問得一愣,隨即咧開滿嘴黃牙笑了:“隻要你能拉下臉皮跟老鄉們坐一條板凳,紅薯麵窩窩頭管夠!”
“那就行。”祁同偉也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順著黑咕隆咚的樓梯爬到二樓,祁同偉找到了那間宿舍。用生鏽的鑰匙捅了半天,才把門打開。
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房間小得可憐,一張嘎吱作響的單人木板床,一張掉漆的三屜桌,一個破舊的臉盆架,角落裡還結著大大的蜘蛛網,牆壁上印著斑駁的水漬,像是地圖一樣。
祁同偉把帆布包扔在木板床上,揚起一陣灰塵。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上一世,他坐在這張床上,絕望地哭了一整夜,覺得自己的人生徹底完了,滿心都是對梁璐的恐懼和對命運的不甘。
但現在,他隻覺得好笑。
梁璐啊梁璐,你以為把我扔到這個連名字都叫不響的窮鄉僻壤,就能折斷我的脊梁骨嗎?
你太不瞭解我祁同偉了。
你不知道,在未來的三十年裡,漢東省的經濟將迎來怎樣的狂飆突進,你也不知道,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下,埋藏著怎樣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
在這個通訊還不發達、資訊極度閉塞的九十年代初,我腦子裡裝著的曆史走向、政策檔案、甚至每個大人物的命運結局,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敵的核武器。
基層?冷板凳?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那扇滿是灰塵的玻璃窗前,從這裡望出去,能看到塔林鄉那條破敗的土路,和遠處連綿不絕的荒山。
他伸手抹掉玻璃上的一塊灰塵,不,這不是墳墓。
這是我的基本盤,這是我掀翻你們那個高高在上的名利場,重塑整個漢東規則的第一張牌桌。
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