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濃鬱得化不開。
李暮與趙闊一前一後，身影如同緊貼地麵的陰影，無聲地滑入洞開的道觀山門。但門內的氣息卻將他們釘在原地——那不僅僅是一種氣味，而是死亡的濃漿，飽含著鐵鏽的腥甜、髒器破裂的惡濁、焚燒後焦肉的糊味，混合著恐懼凝固的空氣，狠狠地撞入鼻腔，扼住了呼吸。
朝露緊隨其後，煙灰色的眸子在踏入院門的瞬間猛然收縮。眼前的景象足以讓磐石之心為之凍結。昔日清靜無為的庭院，已成人間屠場。殘缺不全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破麻袋。道袍撕碎，染成黑褐，凝固的血泊在青石板上蜿蜒，如同地獄的畫師用最刺目的顏料潑灑的狂草。沒有活口。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一片死寂裏，連風聲也啞了，隻有令人牙酸的、某種細小蠕蟲在血肉深處啃噬的微弱嗞響。
石阿虎縮在趙闊身後，胃裏翻江倒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嚨裏發出驚恐的嗚咽。
饒是李暮趙闊這等刀口舔血慣了的，看到這般慘狀，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趙闊腮幫咬肌緊繃，如岩石虯結；李暮握刀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青白，一股冰冷的殺意在他周身無聲地蔓延。
“搜！”李暮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如同冰刀刮骨，“眼睛放亮，一個角落也別放過！”
四人如同幽靈，避開滿地殘軀，在這血腥的死域裏搜尋著。除了死者，隻有毀滅的痕跡。供奉神像的正殿內，香爐打翻，神像被砸毀頭顱；經書散落一地，有的沾了血汙，有的被踩踏撕裂。沒有掙紮搏鬥後留下的有價值的物件，沒有遺書或記號，隻有純粹的、宣泄式的暴力與殺戮。魔教行事，向來為殺而殺，但這一次，隱約有種近乎焦躁的、翻找過什麽的不協調感盤桓在李暮心頭。
空氣壓抑得能擰出水。石阿虎緊張得額頭冒汗，背脊發涼，隻覺那些空洞睜著的眼睛彷彿都在盯著他。他下意識地想貼近看起來最安全的趙闊一點，卻不留神腳下被一具穿著道袍的屍體絆住，一個趔趄向前撲去。
“哎喲！”
驚呼被他自己硬生生咽回一半，手慌亂中本能地向旁邊一扶。
“哢嚓！”
一聲朽木斷裂的輕響在死寂裏格外刺耳！
石阿虎魂飛魄散，整個人僵在原地，死死捂住嘴，絕望地看向其他人。他扶靠的，正是供桌旁一個嵌在牆壁裏的、不起眼的陳舊燭台。燭台底座似乎被他下撲的重量硬生生壓斷了一角。
死寂！所有人瞬間盯向那斷裂的燭台和石阿虎。
李暮目光如電掃過，示意噤聲，銳利的眼神卻落在了扭曲斷裂的燭台與牆壁相接處——木屑剝落，其下竟露出了極其細微、絕非木質紋路的冰冷線條！
機關？
“站好別動！”李暮低喝，身形如風，已無聲掠至近前。
趙闊和朝露也瞬間圍攏。李暮屏息凝神，指尖順著那暴露的冰冷紋理摸索片刻，用力握住殘破的燭台基座，嚐試著輕輕下壓。
紋絲不動。
李暮手腕一轉，不是下壓，而是向右後方猛地一旋！
“哢噠……咯咯咯咯咯……”
沉悶而艱澀的機械摩擦聲，從厚重磚牆深處響起！那聲音在停屍地獄裏，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
供桌後方，原本平整的青灰色磚牆，忽然向下凹陷，裂開一道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幽深縫隙！一股更加陰冷、混雜著塵土和岩石本身腥氣的涼風，夾雜著一絲殘留的煙硝焦糊味，從裏麵無聲地吹拂出來。不是檀香，是破壞後的餘燼之味。
“密道！”趙闊粗糲的聲音帶著沙啞。
李暮眼中精芒一閃，毫不猶豫：“下！趙闊護尾！”他一矮身，毫不猶豫地鑽入那道幽深的門戶。朝露緊隨其後，煙灰的眼眸沒有絲毫退縮。趙闊看了一眼嚇傻的石阿虎，大手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揪進洞口，同時死死守住入口。
下麵是一段垂直向下的石階，很短，不過十階。李暮落地，穩住身形，手中已無聲地多了一枚磷光微弱的“冷光石”。
幽藍微弱的光芒艱難地撕破粘稠的黑暗，映照出的景象讓隨後下來的朝露心頭一沉。
眼前並非一個珍藏秘寶的廳堂，更像一個被狂暴巨獸蹂躪過的……礦洞。粗糙開鑿的圓形空間並不大，中央是一個被硬生生炸開、挖得更深的坑！坑壁和坑底滿是猙獰的碎石和爪痕般深刻的挖掘痕跡，原本地麵鋪設的石板徹底碎裂散落，巨大的坑洞周圍堆積著厚厚的石粉和渣土，像是被某種瘋狂的力量粗暴地翻掘過無數次。
這裏殘留的不是守護，是掠奪。是掘地三尺、不惜毀掉一切也要找到什麽東西的粗暴急切！
“徹底毀了……”朝露清冷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裏回蕩，帶著一絲冰寒。顯然，有人在他們之前找到了這裏，用近乎瘋狂的方式洗劫了一切。
“白跑一趟？”趙闊拖著瑟瑟發抖的石阿虎下來，環顧四周，滿是懊惱的壓抑。
李暮臉色陰沉如水，不再看那觸目驚心的巨坑，幽藍的冷光如同鬼魅般掃過粗糙凹凸的石壁。冰冷的岩石肌理泛著無生機的青灰色。
就在這死寂之中，異變突生！
角落裏，距離巨坑邊緣約莫一丈遠的環形石壁上，一點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綠芒，毫無征兆地閃動了一下！
緊接著，又一下。一下暗得如同幻覺，一下又微弱地掙紮著亮起。明滅不定，節奏飄忽，在這絕對的死寂與幽暗中，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鬼……鬼火？！”石阿虎牙齒打顫，差點癱軟在地。
連趙闊這等不信邪的也不禁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刀柄，踏前半步，將朝露和石阿虎擋在身後，灼灼目光死死盯住那閃爍綠芒之處。
李暮沒有動，但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幽深的瞳孔似乎要將那點綠芒吸入、分解。片刻，他沉聲：“探！但要萬分小心！”
趙闊點頭，深吸一口氣，將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捕獵前最謹慎的豹子。他緩緩抽出腰刀，並非直接觸碰綠芒，而是探出刀尖，極其緩慢地、保持著半寸的距離，去感應靠近那綠芒閃爍的區域。冷硬堅韌的精鋼刀身寸寸前移。
沒有機關發動的機括聲。刀尖穿過綠芒閃爍的區域邊緣，沒有任何觸感反饋，也沒有異常的氣息溢位。那綠光彷彿隻是個虛幻的影子，根本不存在於實體的岩石之上。
“少主，空的？不像機關……”趙闊的聲音充滿困惑。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凝神觀察的朝露開口了，聲音清冷平穩，卻點出了一個大膽的可能：“此地殘存術法痕跡駁雜混亂……那光，或許並非實體陷阱……試試用‘意’或‘力’引之？”
趙闊和李暮同時看向她。
“我來！”趙闊沉聲道。他緩緩伸出左掌，粗糙厚實的掌心凝聚起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內力，如同在指尖凝結了一滴無形的露珠。為了保險，他甚至主動卸下甲冑護腕，光裸著手臂，將凝聚著那一絲微薄內力的食指，緩緩、緩緩地，如同觸碰燒紅的烙鐵，朝那明滅不定的微弱綠芒中心點按下去。
指尖未及觸碰石壁，異變陡生！
“嗡——”
一聲輕微而悠長的顫鳴，毫無征兆地在眾人腦海中直接響起！
趙闊指尖凝聚的那點微光，彷彿投入了滾油的冷水，驟然被那飄搖的綠芒吸了進去！
緊接著，整個密室內的光線被急速扭曲！那牆角原本明滅閃爍的綠芒猛地膨脹開來，並非刺眼的亮光，而是如同浸了墨汁的油在水中暈開，迅速拉長、變薄、擴充套件！
一道虛幻、搖晃、卻清晰無比的巨大“畫布”，猝然投射在石壁中央！光影流動，色澤晦暗如同蒙塵的古董，彷彿是由流動的泥沙和水痕拚湊的幻景，卻又纖毫畢現！
幻影中，喊殺聲、厲喝聲、金屬撞擊聲、垂死的慘嚎隱隱傳來，嘈雜混亂又遙遠。
鏡頭急速晃動、旋轉，顯然是激烈搏殺中倉促留下的記錄視角。可以看到數道猙獰恐怖的魁梧身影（魔教服飾）正在圍攻幾個身穿道袍的老者。老道們須發散亂，道袍染血，背靠一處類似祭壇的石台，抵抗得極其慘烈。一個白發老道胸前血跡斑斑，奮力祭出一柄光華黯淡的古木劍，卻被一道烏黑鎖鏈纏住猛地絞飛。另一名較年輕的道士怒目圓睜，似乎在大吼著“守住！”，隨即就被一柄繚繞著黑氣的鋸齒長刀劈中肩頸，血光迸濺。
視角驟然推近，鎖定祭壇中央——那裏，一枚僅有鴿卵大小、通體呈現出剔透血紅的圓珠，被極其珍重地供奉在一方小小的青銅蓮花台上！紅光溫潤內斂，在這片混亂和血腥中，透著一股妖異的不祥與珍貴。
一隻覆蓋著黑色鱗甲、利爪森然的手掌猛地從畫麵外探入！直抓向那枚在血光搖曳中沉靜得刺目的紅珠！與此同時，鏡頭猛烈顫抖，最後定格在幾個魔教徒撲向那血紅珠子的猙獰麵孔，和一個老道目眥欲裂、絕望伸出的手臂上。
光影戛然而止。
“啵”地一聲輕響，如同氣泡破裂。
幽藍的冷光再次占據主導，將那點閃爍的微弱綠芒徹底吞噬。牆壁恢複了冰冷岩石的原樣，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隻是一個恐怖的噩夢殘餘的景象。
密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那……那紅珠子是什麽玩意兒？”石阿虎率先承受不住這詭異的死寂和幻影帶來的衝擊，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李暮的視線依舊死死盯在那片幻影最後消失的牆壁位置，臉色卻已變得極其難看。那是一種交織著極度震驚與陰鷙的凝重，彷彿看到了某個被詛咒的封印被悄然揭開。
他的聲音從緊咬的齒縫間擠出，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寒意：
“血珠……”
這兩個字如同沉重的鉛塊，砸在狹小的空間裏。
趙闊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滿臉不可置信：“血珠？它……它不是早就丟失了嗎？怎麽可能……怎麽會在這麽個破……在這麽個雲清觀裏？”他硬生生把“破落道觀”憋了回去，但語氣裏的驚疑和荒謬感溢於言表。
朝露雖未出聲，但那雙煙灰色的眸子裏，也浮起一層從未有過的震驚薄霧。她盯著李暮緊繃的側臉，顯然這個“血珠”之名，在她所知的某些秘聞或師傳之中，也絕不陌生，且承載著極其沉重的分量。
“這纔是問題所在……”李暮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在強壓下翻湧的驚濤駭浪，再睜開時，眼神銳利如刀鋒，裏麵充滿了巨大的疑惑和冰冷的憤怒，“更讓我想不通的是——赤煉那幫雜碎，為何要為一個消失了三十多年、藥性說穿了隻算上等也不過是一味‘活血祛毒’的珠子……”
他猛地扭頭，目光灼灼地掃過石壁上那巨大的坑洞和遍地狼藉，又落回血珠最後在幻影中的位置，一字一句，像是在質問眼前這片死寂：
“……不惜屠滅整個道觀，毀掉密室，掘地三尺？！”
他的聲音在壓抑的石壁間回蕩，將那個巨大的、如同深淵般的疑問，清晰地拋入每一個人耳中。
這血腥屠殺的源頭，竟似乎，隻是一味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