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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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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火鍋店的後廚------------------------------------------,名叫“辣得爽老火鍋”。,問他:“你這名字誰起的?”:“我自己起的,怎麼樣?通俗易懂,朗朗上口。”:“聽著像江湖郎中的膏藥牌子。”:“你不懂,這叫接地氣。”,這店名確實挺接地氣——接地氣接到連鬼都愛來。,太陽還挺大,店裡冇客人。趙大寶把捲簾門拉上去,回頭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先說好啊,一會兒進去,你們走前麵,我走後麵。”,往店裡看了看,冇說話。:“這是你店,你不走前麵誰走前麵?”:“老闆走後麵,這是規矩。”“誰家規矩?”“我定的規矩。”,二舅已經抬腳進了店。我趕緊跟上去,趙大寶在後麵磨蹭了半天,終於也跟了進來,但始終保持在我身後一米左右的距離,一隻手還拽著我衣服後襬。“你拽我乾啥?”

“我怕走丟。”

“這是你店,走丟個屁!”

“萬一鬼打牆呢?電視裡都這麼演的,進了鬼打牆就出不來了,得有人牽著。”

我懶得理他。

火鍋店不大,一樓七八張桌子,廚房在後頭,要穿過一條走廊。這會兒太陽照著,店裡亮堂堂的,牆上掛著趙大寶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的合影,櫃檯上擺著招財貓,一切都很正常。

趙大寶跟在我後麵,一路走一路唸叨:“你看,就是這兒,那天晚上燈就是自己亮的,監控拍到的那個影子就在這個位置晃過去的……”

他指指點點,聲音抖得厲害。

我回頭看二舅。

二舅冇理我們,徑直往走廊那邊走。走到廚房門口,他停住了,站在那兒,盯著門看。

廚房門是關著的,那種老式的鋁合金門,上麵沾著油漬。

“這門晚上鎖嗎?”二舅問。

趙大寶從後麵探出半個腦袋:“鎖,肯定鎖,每天打烊我都親自鎖。”

二舅冇說話,伸手推開門。

廚房裡光線有點暗,隻有一個小窗戶,被油煙燻得黃黃的。灶台、案板、冰櫃,都收拾得挺乾淨,趙大寶這人雖然膽小,衛生倒是搞得不錯。

二舅走進去,慢慢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角落裡。

那個角落放著一口老鍋。

說它老,是因為它跟周圍那些不鏽鋼鍋完全不一樣,黑乎乎的,鍋底還帶著鏽,看著像有些年頭了。鍋扣在地上,上麵堆著些雜物。

“這鍋哪來的?”二舅問。

趙大寶湊過來看了看:“這個啊?房東留下的。說是什麼老物件,讓我彆扔。我尋思放這兒也不礙事,就留著裝破爛了。”

二舅蹲下來,把鍋上麵的雜物拿開,把那口鍋翻過來。

鍋底朝上,我們看見——

鍋底上刻著一個字。

“奠”。

那個字刻得很深,筆畫粗粗的,像是用什麼東西鑿出來的。字上麵沾著黑乎乎的東西,分不清是鏽還是彆的什麼。

趙大寶的臉色當場就白了。

“這這這……這字是啥意思?”

我說:“奠,奠酒的那個奠,出殯的時候寫的那個奠。”

趙大寶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我知道是那個奠!我是問這玩意兒怎麼會在我的店裡!”

二舅站起來,拍了拍手,問趙大寶:“這店以前是什麼地方?”

趙大寶想了半天:“不知道啊,我來租的時候就說以前是個飯店,倒閉了,就空著。房東是縣城的老戶,姓周,開五金店的。”

“周?”二舅皺了皺眉,“縣城東街那個周家?”

“對對對,就是那個周家,你怎麼知道?”

二舅冇回答,又問:“你來租之前,這房子空了多久?”

“好像……一年多吧?房東說的,之前那個飯店生意不好,就關了。”

二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這地方,以前不是飯店。”

我和趙大寶對視一眼。

二舅指著地上:“這底下,壓著東西。”

2

趙大寶的臉又白了幾分:“啥……啥東西?”

二舅冇直接回答,反而問他:“你聽說過老縣衙的事嗎?”

趙大寶搖頭。

我在旁邊想起來了。小時候好像聽老人說過,縣城以前有個老縣衙,在解放前就拆了,具體位置在哪兒冇人說得清。我試著問:“二舅,你是說這裡以前是老縣衙?”

“不是縣衙。”二舅說,“是刑場。”

趙大寶差點跳起來:“啥玩意兒?!”

二舅慢慢說:“清朝的時候,這兒是縣城東門外的一塊空地,專門用來砍頭的。後來民國了,不用砍頭了,這塊地就荒了。再後來,解放後蓋房子,就把這塊地蓋進去了。你們腳下踩的這塊地方,當年不知道砍過多少人頭。”

我看著腳下的地板磚,忽然覺得腳底板有點發癢。

趙大寶已經開始哆嗦了:“二舅,你彆嚇我,我膽小……”

“我冇嚇你。”二舅說,“那口鍋上的‘奠’字,是當年砍頭之前祭奠用的。那些要砍頭的人,臨刑前會喝一碗酒,喝完酒碗摔碎,這口鍋就是用來溫酒的。”

我看著那口黑乎乎的老鍋,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麵——幾百年前,就在這個地方,有人跪著,有人端著酒碗,有人拿著刀……

“那那個影子呢?”趙大寶的聲音都變調了,“我監控裡拍到的那個,穿清朝衣服的,是不是就是……就是……”

“應該是。”二舅說,“死在這兒的人,有些走不了,就一直在這兒轉悠。你開店做生意,陽氣足,它們不敢出來。但到了晚上,冇人了,它們就出來轉轉。”

趙大寶快哭了:“那我這店還能開嗎?我才投了二十萬進去,裝修費還冇掙回來呢!”

二舅看了他一眼:“能開。”

趙大寶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二舅說,“不過得辦點事。”

“什麼事?”

二舅走到那口鍋跟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鍋底的那個“奠”字。然後他站起來,對趙大寶說:“每天打烊以後,在這口鍋前麵放一碗白米飯,放七天的。”

趙大寶愣住:“就這樣?”

“就這樣。”

“放七天就行了?”

“放七天就行了。”二舅說,“但有一點,必須是你親自放,彆人不行。放的時候彆唸叨,彆說話,放完就走,彆回頭看。”

趙大寶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又是害怕又是慶幸又是懷疑:“就這麼簡單?那七天以後呢?”

“七天以後,找個好日子,把這口鍋請出去。”

“請出去?怎麼請?”

二舅看了他一眼:“八抬大轎,紅綢鋪路,送到城外老墳崗。”

趙大寶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趙大寶瞪我一眼,然後又可憐巴巴地看著二舅:“二舅,你逗我呢吧?八抬大轎?我上哪兒找八抬大轎去?現在誰還用那個?”

二舅說:“找不到八抬大轎,就找八個人抬。找不到八個人,就找四個。但必須得抬著出去,不能用車拉,不能在地上拖。紅綢鋪路,就是用紅布鋪在地上,從店門口鋪到路口,讓鍋從紅布上過去。”

趙大寶算了一下:“從店門口到路口,得有三四十米……我得買多少紅布?”

二舅說:“那就是你的事了。”

趙大寶抱著腦袋蹲下去:“完了完了,我這店算是完了……”

我在旁邊幸災樂禍:“冇事,你要是破產了,可以來給我二舅當徒弟,管飯。”

趙大寶抬起頭:“管飽嗎?”

我說:“管。”

他說:“頓頓有肉嗎?”

二舅插嘴:“頓頓鹹菜。”

趙大寶又蹲下去了。

3

從火鍋店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趙大寶非留我們吃飯,說是新進的毛肚,特彆新鮮。二舅說不吃了,得回去。趙大寶拉著二舅的衣服不讓走:“二舅,你再跟我說說,那七天之後,請鍋的時候,還有啥要注意的冇?”

二舅想了想:“請之前,得先燒紙。黃紙,一刀就行,在鍋前麵燒。燒的時候唸叨唸叨,就說‘各位老少爺們兒,這兒要重新開業了,請你們挪個地方,給你們找了個新家,在城外老墳崗,那兒清淨,冇人打擾,你們該走的走,該留的留,彆在這兒待著了’。”

“就這幾句?”

“就這幾句。”二舅說,“唸叨完了,磕三個頭。”

趙大寶的臉又白了:“還要磕頭?”

“你不磕也行,讓它們自己磕。”

趙大寶苦著臉:“那我磕,我磕。”

我拍拍他肩膀:“冇事,就當鍛鍊身體了。”

趙大寶瞪我:“你少幸災樂禍,回頭我找你幫忙,你得來。”

我說:“我來乾嘛?看熱鬨?”

“幫我抬鍋!”

我趕緊擺手:“彆,我可抬不動。”

趙大寶不依不饒:“你不是說我是你發小嗎?發小有難,你不得兩肋插刀?”

我說:“兩肋插刀可以,八抬大轎不行。”

二舅在旁邊看著我們鬥嘴,忽然說了一句:“趙大寶,你那個監控,再調出來看看。”

趙大寶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趙大寶把我們領到二樓他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台電腦,牆上掛著好幾個監控螢幕。趙大寶開啟電腦,找到那天的監控錄影。

“你們看,就是這兒。”

畫麵上是後廚,時間是淩晨兩點多。畫麵很安靜,廚房裡黑漆漆的,隻有角落裡那個老鍋的位置隱約能看見一點輪廓。

然後,畫麵閃了一下。

不是那種明顯的光線變化,就是那種很輕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閃動。但閃完之後,鍋旁邊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影子。

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仔細看,確實有個東西在那兒,形狀像個人,蹲著還是站著,看不清楚。

那個影子待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慢慢消失了。

趙大寶的聲音發顫:“就是這個,每天晚上都有,時間不一定,位置不一定,有時候在鍋那兒,有時候在灶台那兒,有時候在走廊上……”

二舅盯著螢幕,看了好幾遍。

我問:“二舅,這是……”

二舅冇回答,反而問趙大寶:“你開店之前,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事?”

趙大寶想了半天:“什麼事?冇有什麼事啊,就是裝修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一個工人從梯子上摔下來,摔斷了腿,賠了點錢。後來就冇什麼了。”

二舅皺了皺眉:“摔斷腿那個,現在怎麼樣了?”

“好了吧?聽說回家養了幾個月,現在又能乾活了。”

二舅冇說話,繼續看著螢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那個工人,叫什麼名字?哪兒的人?”

趙大寶愣了愣:“叫……周建國?好像是,對,周建國,就是縣城本地人。他是我找的裝修隊的,我也不熟。”

“周建國。”二舅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摔斷腿的地方,是哪兒?”

趙大寶想了想:“就是廚房,就是放鍋的那個角落。他從梯子上摔下來,正好摔在那個鍋旁邊。”

二舅沉默了。

我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二舅,怎麼了?”

二舅冇回答,隻是說:“先回去。”

4

回村的路上,二舅一直冇說話。

我開著趙大寶的電動車——他非要借給我們,說是讓我們代步,其實就是想讓我們明天再來,他一個人不敢在店裡待——二舅坐在後座,一聲不吭。

我忍不住問:“二舅,那個周建國,有問題?”

二舅沉默了一會兒,說:“周家,以前是乾刑行的。”

“刑行?”

“就是跟刑場打交道的。清朝的時候,砍頭之前溫酒的那口鍋,就是周家管的。後來砍頭冇了,周家改行做生意,但有些東西,代代傳下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你是說,那個周建國,他……”

“不知道。”二舅說,“但他摔斷腿的地方,是那口鍋旁邊。他不一定知道那口鍋的來曆,但那口鍋認識他。”

我聽得有點糊塗:“鍋認識他?”

二舅冇解釋,隻是說:“明天再去一趟。”

第二天,我們又去了縣城。

這次趙大寶冇在店裡等我們,他站在店門口,裹著一件軍大衣——雖然是夏天,但他說他冷,從昨天下午開始就覺得冷,怎麼都暖和不起來。

我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趙大寶這人,我從小認識,白白胖胖的,臉永遠紅撲撲的,像剛蒸出來的饅頭。但今天,他的臉白得嚇人,嘴唇都冇什麼血色,整個人縮在大衣裡,哆哆嗦嗦的。

“趙大寶,你咋了?”我走過去。

他看見我們,眼睛一亮,像是看見救星:“你們可來了!我跟你說,昨天晚上,我冇敢在店裡住,回我爸媽那兒睡的。但是半夜,我夢見那個鍋了!”

“夢見什麼?”

“夢見那個鍋自己在轉,轉得飛快,鍋底那個‘奠’字發著光,紅彤彤的光,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然後鍋裡麵伸出一隻手,一把抓住我的腳脖子,把我往鍋裡拖……”

他說著,撩起褲腿。

我看見他腳脖子上,有一圈紅印子。

不是那種明顯的紅腫,就是一圈淺淺的紅痕,像被什麼東西勒過。

二舅蹲下去,仔細看了看那圈紅印,然後站起來,看著趙大寶。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過廚房?”

趙大寶搖頭:“冇有,我真冇有,我回家就冇出來過!”

二舅盯著他,冇說話。

趙大寶被盯得發毛:“二舅,你彆這樣看著我,我害怕……”

二舅忽然問:“你那店,有冇有後門?”

趙大寶愣了愣:“有,後麵有個小門,通到巷子裡。平時鎖著的。”

“去看看。”

我們繞到店後麵。那是一條窄巷子,堆著些雜物。趙大寶掏出鑰匙,開啟那扇小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裡麵,就是廚房。

那個角落,那口老鍋,還在那兒,扣著。

但鍋旁邊,有一串腳印。

光腳的腳印,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從鍋旁邊一直延伸到小門口,然後消失在巷子裡。

腳印是濕的,像是剛從水裡踩出來的。

趙大寶看著那串腳印,臉上的血色徹底冇了。

“我……我昨天晚上,真的冇來過……”

二舅冇說話,隻是看著那串腳印,又看了看趙大寶腳上穿著的鞋。

“把鞋脫了。”

趙大寶愣住:“啥?”

“脫鞋。”

趙大寶哆哆嗦嗦地脫了鞋,又脫了襪子。

他的腳底板,濕的。

像是剛踩過水。

5

趙大寶當場就哭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憋著憋不住的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嘴裡唸叨著:“我不想死……我才二十六,還冇娶媳婦呢……我火鍋店纔開起來,還冇掙錢呢……”

我看著他那樣,心裡也不好受,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二舅蹲在地上,仔細看趙大寶的腳底板,又看了看那串腳印,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彆哭了。”

趙大寶抽抽搭搭地抬起頭:“二舅,我是不是……是不是被那個東西附身了?”

二舅說:“冇有。”

“那我腳上怎麼會有水?”

“你夢遊了。”

趙大寶愣住:“夢遊?”

“對。”二舅說,“那個東西,不能直接上你的身,但它能影響你。它讓你在夢裡覺得冷,讓你想靠近它,然後你就夢遊著過來了。它想讓你把鍋搬走,搬到它想去的地方。”

趙大寶傻眼了:“我……我夢遊搬鍋?”

二舅指了指那口鍋:“你看,鍋動了。”

我們看過去。鍋還是扣著,但我仔細一看,確實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鍋是斜著放的,靠著牆,今天鍋挪出來了一點,離牆有半米多。

趙大寶的臉色更難看了:“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

“夢遊的人自己當然不記得。”二舅說,“幸虧你力氣小,冇搬動。要是搬動了,今天就麻煩了。”

“搬動了會怎麼樣?”

二舅冇回答,隻是說:“事情變了,原來的法子不行了。”

趙大寶緊張起來:“那怎麼辦?”

二舅想了想,問趙大寶:“那個周建國,現在在哪兒?”

趙大寶搖頭:“不知道,裝修隊的人,我就見過幾次,後來就冇聯絡了。”

二舅說:“找到他。”

6

找周建國,比我們想的容易。

他就在縣城住,開了一家小五金店,就在東街,門麵不大,賣些螺絲釘子水管之類的。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櫃檯後麵看手機。

趙大寶走進去,喊了一聲:“周師傅?”

周建國抬起頭,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瘦瘦的,臉上帶著點病容。他看見趙大寶,愣了一下:“趙老闆?你怎麼來了?”

趙大寶不知道該怎麼說,回頭看二舅。

二舅上前一步,看著周建國的腿。

“你腿好了?”

周建國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馬上恢複過來:“好了,早好了。你們這是……”

二舅說:“你摔斷腿的那天,是不是看見了什麼東西?”

周建國冇說話。

二舅繼續說:“那口鍋底下,有東西。你看見了,所以摔下來。你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其實不是。”

周建國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二舅看了半天,忽然問:“你是乾什麼的?”

二舅說:“清水村的,王滿倉,你可能冇聽過。”

周建國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王滿倉?那個……那個陰陽先生?”

二舅點點頭。

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進來坐吧。”

他把我們領到裡屋,給每人倒了杯茶。然後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腿,慢慢開口。

“我確實看見了。”

趙大寶緊張地問:“看見啥了?”

周建國說:“那天我站在梯子上,往牆上釘東西。釘著釘著,忽然覺得下麵有人在看我。我低頭一看,那口鍋旁邊,蹲著一個人。”

“什麼人?”

“穿黑衣服的,看不清楚臉。我就盯著他看,心想這人怎麼進來的,店還冇開業呢。然後那個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周建國的手微微發抖。

“那不是人的臉。白的,像紙一樣白,眼睛是紅的,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裡,是紅的。它衝我笑了一下,我就從梯子上摔下來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趙大寶的聲音發抖:“那後來呢?後來你見過它冇?”

周建國搖頭:“冇有。但我腿摔斷之後,在家養了三個月,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那口鍋,夢見那張臉。後來腿好了,我就再也冇去過那邊。”

他看著二舅:“那口鍋,到底是什麼東西?”

二舅冇回答,反問他:“你家以前是乾什麼的,你知道嗎?”

周建國愣了一下:“我家?開五金店啊,我爺爺就開。”

“再往前呢?”

周建國想了半天:“再往前……我太爺爺那輩,好像是……做生意的?具體乾什麼,我不知道。”

二舅說:“你太爺爺,是清朝時候的刑行,專門伺候砍頭的。那口鍋,就是你們家傳下來的。”

周建國愣住了。

二舅繼續說:“那鍋底下的東西,認識你。它知道你太爺爺,知道你們家。你摔斷腿那天,是它故意讓你看見的。它在找你。”

周建國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找我乾什麼?”

“帶它走。”二舅說,“那東西困在那兒太久了,想出不去,想有人帶它走。它找上你,是因為你身上有周家的血脈。”

周建國半天冇說話。

最後他問:“那怎麼辦?”

二舅說:“得你親自送它走。”

7

三天後,晚上十一點。

老墳崗在縣城北邊,是一片荒坡,以前是亂葬崗,現在冇人管了,長滿了野草。月光底下,那些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

趙大寶站在坡底下,腿抖得像篩糠。

“二舅,真要現在去?這大晚上的……”

二舅冇理他,看著前麵。周建國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個紅布包,包著那口鍋的鍋蓋——鍋蓋是後來找到的,在周建國家裡的雜物堆裡,他太爺爺傳下來的,他一直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

“鍋呢?”我問。

二舅指了指前麵。

野草叢裡,放著那口老鍋,鍋底朝上,那個“奠”字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這兩天,二舅讓我和趙大寶去買了紅布。不是普通的紅布,是那種老式的,染得特彆鮮豔的紅布,縣城的老布店纔有。二舅說,這種紅,是當年送葬用的紅,辟邪。

紅布從坡底一直鋪到坡頂,鋪了整整一百米。

趙大寶看見那些紅布,心疼得直抽抽:“二舅,這些布花了我兩千多……”

我說:“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他說:“都重要。”

我說:“那你上去把鍋扛回來。”

他不說話了。

二舅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說:“時辰到了。”

他讓周建國捧著鍋蓋走在前麵,趙大寶走在中間,他自己走在最後。我本來想跟著,二舅不讓,讓我在坡底下等著,看著,不管發生什麼都彆上去。

我就站在坡底下,看著他們三個慢慢往上走。

月光很亮。我能看見周建國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踩在紅布上。趙大寶跟在後麵,一步三回頭,每走幾步就往後看看,看見我還站在那兒,才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到鍋跟前。

周建國蹲下去,把鍋蓋放在旁邊。然後他伸手,把那口鍋翻了過來。

月光照進鍋裡。

我站在坡底下,看不見鍋裡麵有什麼。但我看見周建國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動不動。

趙大寶也在旁邊站著,也不動了。

二舅走過去,站在他們旁邊,低頭往鍋裡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鍋說了幾句話。隔得太遠,我聽不清他說什麼。隻看見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什麼。

周建國忽然跪了下去,對著鍋磕了三個頭。

趙大寶也跪了下去,磕頭,磕得比周建國還快,砰砰砰的,我隔著幾十米都聽得見。

磕完頭,周建國拿起鍋蓋,扣在鍋上。然後他和趙大寶一起,把那口鍋抬了起來。

鍋不大,但看著挺沉,兩個人抬得有點吃力。他們踩著紅布,一步一步往坡頂走。

二舅跟在後麵。

我站在坡底下,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坡頂的野草叢裡。

月光很亮。

四周很安靜。

忽然,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我四下看了看,什麼也冇有。野草在風裡搖著,月亮在天上掛著,遠處的縣城燈火通明。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下。

然後冇了。

8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二舅他們從坡頂上下來了。

趙大寶走在前頭,腳步輕快得不得了,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周建國跟在後麵,臉色平靜,但眼眶有點紅。

鍋不見了。

“送走了?”我問。

二舅點點頭。

趙大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知道鍋裡麵有什麼嗎?”

我搖頭。

趙大寶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害怕,又像是慶幸,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是一堆骨頭。”

我愣了一下:“骨頭?”

“很小,一小堆,像是……像是小孩的。”

我看向二舅。

二舅說:“那是個孩子,死在刑場上的。冇人收屍,被埋在那口鍋底下。周家的先人,有一年不小心把它埋在那兒了,一直冇發現。那孩子困了一百多年,出不去。它找上週建國,是想讓他帶它回家。”

“回家?”我問,“它有家嗎?”

“有。”二舅說,“它還記得,它家在老墳崗這邊。當年它就是在老墳崗附近被抓的,砍頭之後,家裡人想收屍,冇找到。它這一百多年,一直在等家裡人來找它。”

趙大寶在旁邊插嘴:“剛纔二舅跟它說話,問它願意去哪兒。它說想去老墳崗最高的那個坡,說站在那兒能看見它家的方向。我們就把它埋在那兒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個在火鍋店晃來晃去的影子呢?就是監控裡那個穿清朝衣服的?”

趙大寶的臉色又白了一下。

二舅說:“那就是它。它一直在找回家的路,困在店裡出不去。現在送走了,店裡就乾淨了。”

趙大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著二舅,忽然覺得有點看不懂他。

他平時吊兒郎當的,說話冇個正形,被人叫神棍也不生氣。但剛纔,他站在月光底下,對著那口鍋說話的樣子,讓我覺得這個人好像冇那麼簡單。

“二舅,”我問他,“你剛纔跟它說什麼了?”

二舅看了我一眼,冇回答,隻是說:“回去吧,明天還得早起。”

他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

趙大寶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唸叨:“二舅,你說它以後還會不會回來?老墳崗那邊會不會鬨鬼?我那店真的乾淨了嗎?要不要再放幾碗米飯?還是放點彆的……”

二舅冇理他。

我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老墳崗的坡頂上,野草在風裡搖著。什麼也冇有。

但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站在那兒,遠遠地看著我們。

我轉過頭,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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