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吸飽了墨汁的厚重綢緞,沉甸甸地壓在清河縣的頭頂。雨後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濕潤的泥腥味,夾雜著遠處更夫敲打竹梆子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顯得格外淒清。
陳府內,大部分燈火已歇,隻剩下幾盞巡夜的氣死風燈在迴廊間搖曳,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輕盈的落葉,悄無聲息地從三少爺的別院中飄出。
陳凡身著緊身夜行衣,麵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在暗夜中熠熠生輝的眸子。此刻的他,早已收起了白日裡那副虛浮臃腫的偽裝。體內的肌肉在“控製”特質的調動下,緊緻而流暢地貼合在骨骼之上,既沒有誇張的隆起,也不顯單薄,而是充滿了獵豹般爆發性的力量感。
腳尖在濕滑的青石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鬼魅般拔地而起,輕飄飄地落在了兩丈高的屋簷之上。
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甚至連屋頂瓦片上的積水,都沒有因為他的落腳而泛起漣漪。
這就是《狂風刀法》入門後帶來的“輕身”特質,配合《鐵布衫》第五層帶來的恐怖身體掌控力,讓他在這種夜行潛伏中如魚得水。
他的目標很明確——二孃所在的“梅園”。
梅園位於陳府的西側,平日裡種滿了梅花,景緻頗為雅緻。但此刻,在陳凡的感知中,那座院落卻像是一張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正靜靜地潛伏在黑暗中,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冷氣息。
那種氣息,他在之前的紙人身上聞到過,在庫房的那尊無頭佛像上聞到過。
那是屬於“髒東西”特有的腐朽與惡念。
陳凡伏低身子,像是一隻壁虎般貼著屋脊快速遊走。夜風吹過他的耳畔,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脂粉香氣,這香氣中混雜著一股淡淡的腥甜,聞之令人作嘔。
很快,他便來到了梅園的主屋上方。
院子裡靜悄悄的,連個守夜的丫鬟婆子都沒有。隻有主屋的窗戶裡,透出一抹幽幽的燭光,昏黃而不定,映照在窗紙上,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撥弄著燈芯。
陳凡屏住呼吸,體內的氣血流動被他壓製到了最低,整個人彷彿與身下的瓦片融為了一體。
他伸出兩根手指,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輕輕揭開了腳下的一片青瓦。
透過那巴掌大的縫隙,屋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房間裡的陳設極其奢華,紫檀木的傢具,蘇繡的屏風,還有那張巨大的拔步床。
但陳凡的目光,卻死死地鎖定在房間中央的那張梳妝台前。
那裡坐著一個人。
正是他的二孃。
此刻已是深夜子時,按理說早已是歇息的時辰。可二孃卻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端坐在銅鏡前。那嫁衣紅得刺眼,彷彿是用鮮血染成的一般,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她手裡拿著一支極細的狼毫筆,正對著麵前那麵磨得鋥亮的銅鏡,在自己的臉上細細描畫。
陳凡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在看二孃的臉。
那張平日裡雖然刻薄但也算風韻猶存的臉,此刻卻慘白如紙,沒有任何血色。更恐怖的是,她的整張臉皮彷彿是一張不服帖的麵具,邊緣處有些微微翹起。
隨著她手中的畫筆落下,一道道精緻嫵媚的眉眼在原本空白的麵板上顯現出來。
她在畫皮!
這一幕雖然詭異,但還不足以讓陳凡感到毛骨悚然。真正讓他心臟猛地漏跳一拍的,是那麵銅鏡。
那是一麵足有半人高的上好黃銅鏡,打磨得光可鑒人,平日裡連髮絲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此刻,鏡子正對著二孃。
可是!
在那鏡麵之中,隻有那張空蕩蕩的太師椅,隻有那張擺滿了胭脂水粉的梳妝台,隻有那搖曳的燭火。
唯獨沒有人!
那個穿著大紅嫁衣、正坐在鏡子前描眉畫眼的活生生的人,在鏡子裡竟然是一片虛無!
“嘶……”
陳凡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
鏡中無人!
這二孃,果然不是人!
或者說,現在的這個“二孃”,早已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隻見二孃的那張臉,隨著畫筆在上麵一點點地勾勒。
先是眉毛,再是眼睛,然後是鼻子,最後是嘴唇。
隨著畫筆的遊走,那張原本空白的臉逐漸變得生動起來,變成了陳凡記憶中那個風韻猶存、卻總是帶著刻薄相的二孃。
“嘻嘻……這張皮用了太久,有些鬆了呢……”
二孃放下畫筆,伸出雙手,在那張剛剛畫好的臉上輕輕拍打著,像是在整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她一邊拍,一邊自言自語:“還得再緊緊,再緊緊……不然老爺該不喜歡了。”
說著,她突然伸手從旁邊的妝奩裡拿出一個黑漆漆的木盒。
木盒開啟,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從中溢位。
陳凡居高臨下,看得真切。那盒子裡躺著的,赫然是一個用稻草紮成的小人。
草人做得極其粗糙,但身上卻貼著一張鮮紅的符紙。符紙上用黑色的墨汁寫著一行生辰八字:
【癸亥年,乙卯月,癸酉日,癸亥時】
那是陳凡的生辰八字!
而在草人的身上,密密麻麻地紮滿了數十根泛著藍光的鋼針。每一根鋼針都精準地刺在人體的要害穴位上——眉心、咽喉、心臟、丹田……
陳凡隻覺得自己的身體對應的部位,隱隱傳來一陣幻痛。
若非他如今《鐵布衫》大成,氣血旺盛如龍,足以鎮壓外邪,恐怕光是看到這草人的一瞬間,神魂就要受到重創。
“好狠毒的手段!”
陳凡眼中殺意暴漲。
這分明就是傳說中的“厭勝之術”,是用詛咒來殺人於無形的邪法。
隻見二孃伸出那隻慘白得不像活人的手,將食指放在嘴邊,用力一咬。
並沒有鮮血流出。
她像是擠膿包一樣,用力擠壓著指尖。
過了好半晌,纔有一滴粘稠的、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從傷口處緩緩滴落。
滴答。
黑血精準地滴在稻草人的眉心處。
滋滋滋……
那稻草人彷彿是活物一般,竟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陣如同老鼠慘叫般的細微聲響。那一滴黑血迅速滲入稻草之中,將那張鮮紅的符紙染成了暗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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