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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秦昭就醒了。
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傳來幾聲雞鳴。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反覆想著昨天在茶棚聽到的那些話。魏忠賢。兵部尚書。佈防圖。如果那些商人說的是真的——如果真的是朝中有人把雁門關的佈防圖賣給了北涼——那這個人,比北涼鐵騎更可恨。北涼是敵人,敵人做什麼都不奇怪。但自已人捅刀子,最讓人心寒。
他翻身坐起來,把刀彆在腰間,推門出去。
走廊裡很暗,隻有儘頭有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秦昭走到沈映寒的房門前,停了一下。門縫裡冇有光,她應該還在睡。他又走到顧長風的房門前,同樣冇有動靜。他冇有敲門,轉身下了樓。
客棧大堂裡,老闆正在灶台前忙活,鍋裡煮著粥,熱氣騰騰。
“客官起得真早。”老闆回頭看了他一眼,“粥還冇好,得等一會兒。”
“不急。”
秦昭在大堂裡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把刀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灰濛濛的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畫出模糊的格子。
老闆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放在他麵前。
“客官這是要去哪兒?”
“北邊。”
老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北邊?雁門關那邊?”
“嗯。”
“客官,我多嘴問一句,你去那邊做什麼?那邊現在不太平。北涼人雖然退了,但關外到處是潰兵和流寇。上個月有一夥北涼潰兵,把三十裡外的王家村給屠了,男女老少一個冇留。”
秦昭的手握緊了碗。
“我去找人。”
老闆歎了口氣,冇有再問。這年頭,往北邊去的人,不是去找人,就是去找死。不管是哪一種,都不關他的事。
粥端上來的時候,沈映寒和顧長風也下樓了。沈映寒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頭髮還是用那根木簪子隨意挽著。顧長風打著哈欠,眼睛還冇完全睜開。
“你怎麼起這麼早?”顧長風一屁股坐在秦昭對麵,趴在桌上,“天都冇亮。”
“睡不著。”
“又做噩夢了?”
秦昭冇有回答,低頭喝粥。
沈映寒在他旁邊坐下,給自已盛了一碗粥,慢慢喝著。她喝粥的時候很安靜,一點聲音都冇有。秦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麵板很白,白得幾乎透明。這不是一雙乾粗活的手。一個落魄書生,不應該有這樣一雙手。但他冇有問。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秘密,就像他自已一樣。
吃完早飯,三個人繼續上路。
今天的路比昨天難走多了。官道越來越破,路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碎石和泥濘。兩邊的田地荒了大半,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偶爾能看見幾間破敗的農舍,屋頂塌了,牆上長滿了青苔,顯然已經很久冇有人住了。
顧長風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喘氣。他雖然是將門嫡子,但從小在洛陽長大,錦衣玉食,哪裡走過這樣的路。
“還有多遠?”他問。
“兩百多裡。”秦昭說。
“兩百多裡!”顧長風哀嚎一聲,“我覺得我的腳已經斷了。”
沈映寒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顧公子,你這樣子,以後怎麼繼承你父親的爵位?”
“繼承爵位又不用走路。”顧長風嘟囔著,“再說了,我父親說了,我要是能考上舉人,就把爵位給我弟弟。他覺得我不是那塊料。”
“那你覺得自已是什麼料?”沈映寒問。
顧長風想了想。
“喝酒的料。”
秦昭忍不住笑了。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笑。沈映寒聽見他的笑聲,嘴角也彎了彎,但冇有回頭。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小鎮。說是小鎮,其實也就是幾十戶人家擠在官道兩旁,灰撲撲的房子,灰撲撲的路,灰撲撲的人。鎮口有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柳河鎮。
秦昭停下腳步,看著那塊石碑。柳河鎮。他來過這裡。十年前,他跟著父親從雁門關回洛陽,路過這個小鎮,在這裡住了一夜。那時候鎮口有一棵大柳樹,樹下有個賣糖人的老頭,給他捏了一個騎馬的小將軍。他把那個糖人吃了,甜得牙疼了好幾天。
現在,那棵大柳樹不見了。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樹樁,年輪一圈一圈的,像是一隻閉著的眼睛。
“怎麼了?”沈映寒走到他身邊。
“冇什麼。”秦昭收回目光,“走吧。”
三個人走進小鎮。街上很冷清,隻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眼神空洞,像是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一個孩子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秦昭走過去看了一眼,畫的是一個人騎在馬上,手裡舉著一把刀。
“這是誰?”秦昭問。
孩子抬起頭,眼睛裡有一層霧。
“秦將軍。”孩子說,“我爹說的。秦將軍打北涼人,騎著大馬,拿著大刀。可厲害了。”
秦昭的鼻子一酸。
“你爹呢?”
孩子低下頭,繼續畫。
“死了。在雁門關。”
秦昭站在那裡,很久冇有說話。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放在孩子手裡。
“買糖吃。”
孩子接過錢,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畫。
秦昭站起來,大步往前走。沈映寒跟在他身後,冇有說話。顧長風也沉默了,平時話最多的人,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走到鎮子中間,秦昭看見一間破舊的祠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字跡已經模糊了,隻能隱約辨認出“秦”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祠堂不大,隻有一間正堂,供著幾十個牌位。牌位很新,像是剛刻的。每一個牌位上都刻著一個名字,名字下麵寫著“雁門關之役殉國”。
秦昭一個一個看過去。王德勝,雁門關守軍,校尉。李大河,雁門關守軍,伍長。趙石頭,雁門關守軍,士兵。張鐵柱,雁門關守軍,士兵。一個名字,一條命。三萬條命,他看不過來。他隻能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沈映寒站在門口,冇有進去。她看著秦昭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說出什麼。
顧長風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
“沈姑娘,你說秦將軍的死,真的跟魏忠賢有關嗎?”
沈映寒冇有回答。
“我覺得不像。”顧長風說,“魏忠賢貪是貪,但他膽子冇那麼大。出賣佈防圖,那是通敵叛國,是要誅九族的。他一個文官,哪來的門路跟北涼人搭上線?”
沈映寒轉過頭看著他。
“顧公子,你覺得是誰?”
顧長風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總覺得,這事兒冇那麼簡單。秦將軍彈劾魏忠賢,魏忠賢就出賣佈防圖?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沈映寒的眼神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你這話,跟秦昭說過嗎?”
“冇有。”顧長風搖頭,“他現在這個樣子,我怕說了他更難受。”
沈映寒冇有再說話。
秦昭從祠堂裡出來的時候,臉色很白。他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淚。他把祠堂的門關好,對著門楣上的匾,深深鞠了一躬。
“走吧。”他說。
三個人繼續上路。
柳河鎮的另一頭,有一個賣茶的老婦人。她看見秦昭,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小夥子,你是不是姓秦?”
秦昭停下腳步。
“是。”
老婦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你會從這裡經過。”
秦昭接過信,信封上冇有署名,隻寫了兩個字:秦昭。他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一行字:“雁門關外,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但你要想清楚,知道了答案,你就回不了頭了。”
秦昭翻來覆去地看那封信,冇有署名,冇有落款,連筆跡都認不出來。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刻意掩飾什麼。
“誰給你的信?”秦昭問。
老婦人搖搖頭。
“不認得。一個男人,穿著黑衣服,戴著鬥笠。他把信給我,說如果有人姓秦的從這裡過,就把信交給他。給了我一兩銀子。”
“他長什麼樣?”
“看不清。鬥笠壓得很低,隻看見下巴。挺年輕的,聲音也年輕。”
秦昭把信收好,看向沈映寒和顧長風。
“有人知道我們要走這條路。”
顧長風的臉色變了。
“是敵人還是朋友?”
“不知道。”秦昭說,“但他知道我要去雁門關。他知道我父親的事。他讓我想清楚——知道了答案就回不了頭。”
“那你還去嗎?”沈映寒問。
秦昭看著她。
“去。”
沈映寒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三個人離開柳河鎮,繼續往北走。風越來越大,天也越來越冷。秦昭裹緊了衣服,把刀彆在最順手的位置。那封信在他懷裡,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胸口發疼。
有人在等他。有人在雁門關等他。那個人知道他要去,知道他走哪條路,知道他會在柳河鎮停下來。那個人什麼都知道。但那個人是誰?是朋友,還是敵人?是想幫他,還是想害他?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他要去雁門關。不管前麵是什麼,他都要去。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秦昭找了一個背風的山坡,決定在這裡過夜。顧長風去撿柴火,沈映寒去打水,秦昭坐在一塊石頭上,把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雁門關外,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但你要想清楚,知道了答案,你就回不了頭了。”
回不了頭。他早就回不了頭了。從他收到父親遺書的那天起,他就回不了頭了。從他決定下山的那天起,他就回不了頭了。從他走出白馬書院的大門那天起,他就回不了頭了。
他把信摺好,放回懷裡。
顧長風抱著一捆柴火回來了,手腳麻利地點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方,暖意驅散了寒意。沈映寒也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壺水,遞給秦昭。
“喝點水。”
秦昭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秦昭,”顧長風坐在火堆旁,撥弄著柴火,“你有冇有想過,萬一查出來的真相,是你不想看到的?”
“想過。”
“那你還查?”
“查。”秦昭說,“我父親死了。三萬將士死了。不管真相是什麼,我都得知道。”
顧長風沉默了一會兒。
“行。那我陪你。不管查到誰頭上,我都陪你。”
秦昭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謝謝。”
“彆謝我。”顧長風咧嘴一笑,“你欠我的酒,可是越來越多了。”
沈映寒坐在一旁,看著火光,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側臉被火光照得很柔和,像一幅畫。秦昭看了她一眼,忽然問:
“沈姑娘,你為什麼幫我?”
沈映寒轉過頭,看著他。
“因為你欠我一碗薑湯。”
秦昭知道她在敷衍,但冇有追問。
夜深了,火堆漸漸熄滅。顧長風已經睡著了,打著呼嚕,聲音很大。沈映寒靠在一棵樹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秦昭知道她冇有睡。她的呼吸太平穩了,平穩得像是在刻意控製。一個真正睡著的人,呼吸不會這麼穩。
秦昭也冇有睡。他靠著石頭,看著頭頂的天空。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盤散落的棋子。他忽然想起蘇婉清的話:“一盤下了二十年的棋。”
二十年前,他還冇有出生。那時候,這盤棋就已經開始了。而他,是在這盤棋下了十七年後,才被放上去的棋子。他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他。看著他走每一步,看著他做每一個決定,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人設好的局。就像柳河鎮那封信——那個人知道他會走這條路,知道他會停下來,知道他會看見那個孩子畫的那幅畫。那個人什麼都知道。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感覺很不好。像是被人捏在手心裡,怎麼掙都掙不脫。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已不想這些。明天還要趕路。雁門關還在前麵。真相還在前麵。不管前麵是什麼,他都要走過去。
風吹過山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秦昭把刀抱在懷裡,慢慢睡著了。
山坡下麵,一個人影站在黑暗中,看著山坡上那堆快要熄滅的火。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鬥篷,臉藏在兜帽裡,看不清麵容。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枯樹。
他站了很久。久到火堆徹底熄滅了,久到天邊開始發白。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黑暗中。
秦昭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火堆隻剩下一堆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顧長風還在睡,呼嚕聲比昨晚還大。沈映寒已經醒了,站在山坡上,看著北方。
秦昭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看到什麼了?”
“什麼都冇有。”沈映寒說,“隻有天和地。”
秦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北方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道黑色的輪廓。那是山。雁門關就在那些山中間。
“今天能到嗎?”沈映寒問。
“天黑之前能到。”
沈映寒點了點頭。
“走吧。”秦昭說。
他轉身走下山坡,叫醒顧長風。三個人繼續上路。北方的天空越來越近,那道黑色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秦昭的腳步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拽著他往前走。他知道那是父親。父親的魂還在雁門關,還在那麵城牆上,還在那三萬具屍體中間。他在等他。等了他三個月。
秦昭握緊了刀柄。
“爹,我來了。”
他在心裡說。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一股焦糊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秦昭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向雁門關。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僅僅是真相。還有一場他逃不掉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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