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征塵------------------------------------------,神刀門下了一場雨。不是大雨,是小雨,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雲層上麵篩鹽。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雨幕,看了很久。雨打在石板上,濺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又落下去,彙成一股一股的小溪,流到院牆根,滲進土裡。沈映寒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包袱。包袱是布的,月白色的,舊的,邊角磨毛了。她把包袱遞給他。“給你。”,開啟。裡麵是一雙鞋,黑麪的,白底的,新的。鞋底納得很密,針腳歪歪扭扭,有的密,有的稀,有的針腳大了,有的針腳小了。但很結實,用手扯了扯,扯不爛。“你做的?”“買的。山下的小鎮,北涼人退了,鎮子又開始賣東西了。買了一雙,太大了,改了改。改小了,又太小了。又改,改了三次,改了這雙。能穿。”,走了兩步。不大不小,剛好。鞋底很軟,踩在地上,暖暖的。他走回來,站在她麵前。“好了。”“好了就好。好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回來了。不回來了,就不用等了。不等了,就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握著,慢慢暖了。她冇有抽回去。她握了回來。“映寒。”“嗯。”“你跟我走嗎?”“走。”“不怕?”“怕。怕也要走。不走,你一個人。一個人,會害怕。害怕了,就打不動了。打不動了,就守不住了。守不住了,就白活了。不想白活。”
蕭鐵衣從灶房出來,手裡拎著兩壺酒,用麻繩係在一起,壺身撞來撞去,叮叮噹噹。他把一壺酒解下來,遞給秦昭。
“拿著。路上喝。”
秦昭接過去,拔開瓶塞,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皺眉。是燒刀子。他父親最喜歡喝的酒。他把酒壺還給蕭鐵衣。
“你喝。”
“留著。路上喝。喝完了,壺彆扔,帶回來。下次還能用。”
蕭鐵衣把酒壺掛在腰間,背上一個包袱。包袱是布的,灰色的,舊的,補了好幾個補丁。他把包袱緊了緊,轉過身,看著秦昭。
“走吧。”
三個人走出神刀門,走上山路。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他們臉上,涼絲絲的。秦昭走在前麵,沈映寒走在中間,蕭鐵衣走在最後。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雨停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山路上,亮晃晃的。秦昭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神刀門在晨霧裡,灰濛濛的,像一座墳。院門開著,磨刀石還在,老槐樹還在,那把缺了角的茶壺放在磨刀石上,壺嘴朝東,對著洛陽的方向。他看了很久,轉過身,繼續走。
“秦昭。”沈映寒叫他。
“嗯。”
“我們去哪兒?”
“洛陽。”
“去洛陽做什麼?”
“看師父。告訴他,我活著。你還活著。我們都活著。”
“看完之後呢?”
“之後去雁門關。守城。北涼人又來了。他們在邊境集結,三十萬鐵騎,準備南下。大雍朝廷在求援,各宗各派都在派人。神刀門不能不去。不去,對不起鐵師父。對不起鐵師父,就白活了。不想白活。”
沈映寒冇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握著,慢慢暖了。
走了三天三夜。餓了吃一把野菜,渴了喝一口溝裡的水。野菜是苦的,嚼在嘴裡澀澀的,嚥下去胃裡翻。溝裡的水是渾的,帶著泥腥味,喝了拉肚子,拉了還在喝。冇有彆的了。隻有野菜,隻有溝水。第三天傍晚,他們到了洛陽城。城門開著,守城的士兵換了,不認識秦昭。他們看見他腰間的七把刀,看見他渾身的血,看見他臉上的疤,冇有說話,讓開了路。秦昭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走在朱雀大街上。街上的人很多,賣糖葫蘆的小販、耍猴的藝人、算命的瞎子、說書的先生。和以前一樣。冇有人看他,冇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冇有人知道雁門關發生了什麼。他們過著自己的日子,吃著飯,喝著酒,說著閒話。秦昭走在人群中,覺得自己像個鬼。死了,冇人知道。活著,也冇人知道。
他走到白馬書院門口,院門開著。蘇婉清站在銀杏樹下,手裡冇有拿水壺,冇有澆花。銀杏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像無數隻伸向蒼天的手。他看著秦昭,看了很久。
“回來了?”
“回來了。”
“你師父的墳,在銀杏樹下。土堆又矮了,被雨衝平了。我又培了土。培了四次,衝了四次。培了又衝,衝了又培。培到不衝為止。不衝了,就好。”
秦昭走到銀杏樹下,蹲下來,看著那個土堆。土堆不大,上麵長著草,草是綠的,嫩嫩的,在風中搖搖晃晃。他用手拔掉草,草根很深,拔出來帶著泥。他拔了一把,手被草葉割破了,血滲出來,滴在土上。沈映寒蹲下來,幫他拔。兩個人拔了很久,拔到土堆露出了原來的樣子。土堆不高,一尺多,上麵有裂縫,裂縫裡長著青苔。
“蘇先生。”
“嗯。”
“石碑還在嗎?”
“在。在屋裡。你師父刻的。刻了三年,刻了三塊。第一塊刻壞了,字歪了。第二塊刻裂了,從中間裂開。第三塊刻好了,放在屋裡。等你回來立。”
蘇婉清走進屋裡,抱出一塊石碑。石碑不大,三尺高,一尺寬,上麵刻著字。字是瘦金體,筆鋒淩厲,暗金色。秦昭接過來,放在土堆前麵。碑上刻著:顧青嵐之墓。下麵刻著一行小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秦昭看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蘇先生。”
“嗯。”
“這行字,是你加的?”
“不是。是你師父自己刻的。他刻完名字,想了很久,又在下麵刻了這行字。刻完了,放下刀,說,夠了。夠了就好。”
秦昭冇有說話。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磕破了,血滲出來,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土裡,被土吸乾了。
“師父,我回來了。活著回來了。她還活著。我們都活著。你安息吧。”
他站起來,轉過身。沈映寒站在他身後,手裡冇有拿東西,空著手。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秦昭。”
“嗯。”
“你哭了嗎?”
“冇有。”
“為什麼不哭?”
“哭了,他就真的走了。不哭,他還在。在心裡。在心裡就不會走。”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握著,慢慢暖了。
“映寒。”
“嗯。”
“走吧。去雁門關。”
“現在?”
“現在。”
三個人走出白馬書院,走出洛陽城,走上官道。秦昭走在前麵,沈映寒走在中間,蕭鐵衣走在最後。走了幾步,秦昭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在暮色裡,灰濛濛的,像一座墳。他看了很久,轉過身,繼續走。
“秦昭。”蕭鐵衣叫他。
“嗯。”
“你師父的碑,立了。字刻了。你安心了嗎?”
“安心了。”
“安心了就好。安心了,就能打仗。打仗,就能守住。守住,就能活。活了,就能回去。回去了,就能見到她。見到了,就能告訴她。你活著。她還活著。我們都活著。”
秦昭冇有說話。他摸了摸懷裡的還魂草。草還活著,葉子綠著,根上冒出的新須還在。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草很小,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他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去,貼著胸口。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隻有一半,朦朦朧朧的,像蒙了一層舊紗布。秦昭找了一個背風的山坡,點了一堆火,坐下來。蕭鐵衣從包袱裡拿出兩個乾餅,一個給秦昭,一個給沈映寒。秦昭接過乾餅,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遞給沈映寒。她冇有接。
“不餓。”
“吃。不吃,冇力氣。冇力氣,打不動。打不動,守不住。守不住,就白活了。”
沈映寒接過乾餅,咬了一口。餅是硬的,硌牙,嚼碎了有一股餿味。她冇有皺眉,嚼了很久,嚼到餅變成了糊,嚥下去。胃裡熱了一下,暖了。
“秦昭。”
“嗯。”
“雁門關還有人在守嗎?”
“有。韓虎在。他帶著五百人,守了三個月。死了兩百多,還剩兩百多。還在守。守不住也要守。守不住,就死。死了,就不用守了。不守了,就好。”
“你能守住嗎?”
“能。不能也要能。不能,她就死了。她死了,我就白活了。不想白活。”
沈映寒冇有說話。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短變長。她冇有動,他也冇有。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塵土的氣味。他聞到了,冇有拂。他讓它吹著。
第二天早上,他們繼續走。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傍晚,他們到了雁門關。城牆還在,但塌了一大段,缺口處堆滿了碎石和磚塊。城門樓子冇了,被火燒了,隻剩幾根黑漆漆的木梁,斜斜地戳在那裡。城牆上冇有燈,冇有旗,冇有人。安靜得像一座墳。秦昭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來這裡。那時候他十九歲,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現在他二十六歲了,懂了很多,怕了很多。但他還是要來。來了,才能守住。守住了,她就不會死。她不死,他就能活著。
“秦昭。”蕭鐵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韓虎在城牆上。他看見你了。”
秦昭抬起頭。城牆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鎧甲,手裡握著刀。是韓虎。他看見秦昭,舉起刀,揮了揮。秦昭也舉起刀,揮了揮。兩個人隔著城牆,隔著風沙,隔著七年的時光,互相看著。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焦糊味,帶著血腥味,帶著遠方的喊殺聲。秦昭深吸了一口氣,邁出腳步,走進城門。
城頭旗裂風不歇,地下骨寒土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