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天兒總算有了幾分回暖的意思。
華妃一身水紅色夾棉的旗裝,領口袖口綉著金線攢枝的芍藥花,腰上墜著塊羊脂白玉的佩。
她今日打扮的十分美艷,左邊赤金銜珠步搖,右邊壓著朵絹花,鬢邊還貼了個翠鈿。
襯著她那張明艷張揚的臉,當真是艷若桃李。
“這禦花園的花啊,也就那麼回事兒。”
華妃一邊走一邊懶洋洋地說,手裏的絲帕有意無意地甩了兩下。
“來來去去就那幾樣,看多了也膩。”
曹琴默跟在她身後半步,聞言笑了笑。
她今日一對金簪和幾朵珠花,打扮的也有幾分顏色。
自從封了貴人,她整個人確實鬆乏了不少,走路時肩膀不再是以前那樣縮著的,說話也敢抬頭看人了。
“娘娘說的是。”
曹琴默溫聲開口。
“不過臣妾聽說禦花園北邊那兩棵梅花樹,因著背陰,地氣冷,到如今花還沒謝呢。這個時節還能瞧見梅花,倒是稀罕,不如咱們去看看?”
華妃挑了挑眉。
“梅花?這時候了還沒謝?”
“是呢,臣妾前兒聽花房的太監說的,說那兩棵樹在假山後頭,一整天曬不著什麼日頭,花就留得久些。”
“成吧,那就去看看。”
華妃說著,腳步一轉,往北邊去了。
曹琴默跟上,頌芝和周寧海並幾個宮女太監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
北邊的路窄了些,兩邊是疊石堆成的假山,上頭還覆著些枯藤老苔,瞧著頗有幾分野趣。
轉過一個月門,還沒拐彎呢,前頭就傳來了說話聲。
華妃腳步一頓。
曹琴默也聽見了,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停下步子。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得意洋洋的勁兒。
“怎麼著?本貴人讓你再行一回禮,你還不樂意了?”
華妃的眉梢微微一動。
曹琴默抿了抿唇,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媚貴人。
華妃沒吭聲,隻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身後的人安靜。
一行人就這麼停在月門後頭,藉著假山的遮擋,聽著前頭的動靜。
“妹妹不敢。”
是個溫溫柔柔的聲音,聽著像是芳常在。
“不敢?”
媚貴人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方纔那禮行的什麼樣子?腰彎得不夠低,眼睛還往上瞟,這是請安呢還是翻白眼呢?重來!”
一陣窸窸窣窣的衣裳響動。
“還是不對!”
媚貴人的聲音更尖了。
“手放的位置不對,膝蓋彎得也不夠,芳常在,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
“重來!”
華妃站在月門後頭,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她抬手撫了撫鬢邊的翠鈿,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聽有趣的說書。
曹琴默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讓,剛好能瞧見前頭的情形。
隻見狹窄的小徑上,芳常在正跪在地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額頭快要碰到地麵。
她身後跪著欣答應,臉上一副想說話又不敢說的表情。
媚貴人站在她們麵前,背對著華妃等人的方向。
她穿了身西瓜紅的宮裝,頭上簪了好幾支金釵,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下巴微微抬起,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芳常在和欣答應。
“行了,你們兩個都起來吧。”
媚貴人終於開了金口。
芳常在如蒙大赦,剛起了身。
“本貴人還沒說完呢。”
媚貴人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芳常在,你重新行一遍大禮。”
芳常在的臉色白了白,但還是咬著唇,撐著膝蓋站起來,又規規矩矩地蹲下身,行了第二個禮。
“還是不對。”
媚貴人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點故意的無奈。
“芳常在啊芳常在,你說你入宮也有段日子了,怎麼連個請安的規矩都學不好呢?是不是平日裏沒人教你啊?”
芳常在低著頭,沒說話。
欣答應終於忍不住了。
“媚貴人,芳常在行的禮沒有問題,你...”
“我什麼?”
媚貴人眼珠子一瞪,轉向欣答應。
“本貴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嗎?”
欣答應咬了咬牙,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還有你。”
媚貴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小徑就這麼窄,你擋著路了,退到一邊去。”
欣答應往旁邊讓了讓。
“誰讓你往那邊讓了?”
媚貴人皺著眉,指了指另一邊。
“那邊,退遠些。”
欣答應又挪了兩步。
“再遠些。”
欣答應又挪。
“行了,就站那兒吧。”
媚貴人滿意地點點頭。
“你說你們倆,位份低微,賜了封號也不得寵,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晉位。在這後宮裏啊,沒個靠山,真是寸步難行呢,還好我得皇後娘娘青眼,要是跟你們似的,我寧願一根繩子弔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得意,眼角眉梢全是“我有皇後撐腰”的優越感。
芳常在跪在地上,膝蓋已經有點發抖了。
欣答應站在一旁,滿臉的緊張。
華妃在月門後頭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曹琴默悄悄瞥了她一眼,華妃那雙桃花眼裏頭,興味盎然,像是在看一出好戲。
“行了,起來吧。”
媚貴人終於鬆了口。
芳常在這回學聰明瞭,沒敢直接起來,而是抬頭看了媚貴人一眼,確認她是認真的,才慢慢站起身。
可她剛站起來,要給媚貴人讓路,媚貴人又說。
“本貴人說要走了嗎?”
芳常在愣住了。
“跪回去。”
媚貴人實在很囂張。
“本貴人數著呢,你方纔隻磕了兩個頭,還差一個,重新來一次,別再少了。”
芳常在的眼眶紅了,她方纔確實磕了三個頭,就算宮裏教習規矩的老嬤嬤來了,都指不出錯。
但她還是咬著唇,慢慢地又跪了下去。
華妃微微眯了眯眼,抬手撫了撫耳垂上的紅寶石墜子。
芳常在的請安做完了。
媚貴人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欣答應,又皺了眉。
“你站在那泥巴地裡做什麼?”
欣答應麵無表情地說。
“是貴人您讓臣妾站在這裏的。”
“本貴人讓你站泥巴地裡了嗎?”
媚貴人一臉無辜。
“本貴人隻是讓你退到一邊,你自己非要往泥巴地裡站,怪得了誰?”
欣答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媚貴人看到欣答應明顯不開心了,她自己倒是雀躍起來了,說。
“你既然不服本貴人讓你讓路,還喜歡往泥巴地裡鑽,那就罰你跪在這泥地裡,等本貴人走了你才能起身。”
欣答應實在忍不了了,抬起頭,直視著媚貴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媚貴人,您可以在我麵前擺貴人的譜,但也不能這樣作踐人。更不該搬出皇後娘娘,讓人覺得是皇後娘娘示意您這麼做的。”
媚貴人聽了,臉色變了。
“你——”
她指著欣答應,氣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這樣跟本貴人說話?今日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官大一級壓死人!”
說著,她竟然擼了擼袖子,揚起手就要往欣答應臉上招呼。
欣答應嚇得閉緊雙眼,芳常在本來跪在地上,見狀猛地撲了過去。
她一把抱住媚貴人的腿,不讓她上前打人,口中還大喊了句“貴人姐姐息怒,實在不可打人啊!”
“住手!”
一聲厲喝從月門後頭傳來。
媚貴人的手僵在半空中,芳常在向聲音的來源看去,欣答應也睜開了眼。
華妃不緊不慢地從假山後頭轉了出來,身邊跟著曹琴默,身後站著頌芝、周寧海和一幫奴才。
她今日穿了雙繡花鞋,鞋麵上綉著蘭草,踩在鵝卵石小徑上,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媚貴人的臉刷地白了。
她趕緊收回手,蹲身行了個常禮。
“臣妾參見華妃娘娘。”
華妃走到她麵前不遠處,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正經行禮,該行跪禮,而非常禮。”
華妃的語氣淡淡的,眼神也是看向一旁的常青樹。
媚貴人一愣,趕緊蹲下身,重新行了個大禮。
“臣妾參見華妃娘娘。”
周寧海湊上前,尖聲尖氣地說了句。
“娘娘,該是站起來重新下跪,而且要雙膝下跪,不是蹲禮。”
媚貴人的臉色更難看了,但她不敢說什麼,趕緊起身,重新行禮,雙膝著地。
華妃一個眼神飄過去,媚貴人就那麼跪著,不敢起來。
過了片刻,華妃才慢悠悠地開口。
“下跪後不可坐跪,要直跪,起身重新來一遍吧。”
媚貴人咬著唇,再次起身行禮,這次,她原本微微後坐的臀部抬起來,腰背挺直,直直地跪在那裏。
曹琴默在旁邊溫聲細語地補了一句。
“娘娘,直跪也是要彎腰叩頭的。”
“嗯,是啊。”
華妃像是剛想起來似的,點了點頭。
媚貴人起身,再次下跪,磕頭時,額頭抵在了地麵上。
頌芝在旁邊掩著嘴笑了笑,小聲說。
“娘娘,媚貴人這腰方纔挺得不夠直呢,奴婢聽說,媚貴人的腰肢最是會扭,想來是扭多了,才直不起來。”
華妃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媚貴人,淡淡開口。
“身為宮嬪,怎可不守規矩,婦儀不整。”
媚貴人的身子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華妃沒有叫她起來的意思,就那麼站著,把玩著手裏的絲帕。
媚貴人隻好又起身,調整姿勢下跪,把腰背挺得更直,額頭重新叩下去。
就這樣,在華妃一句一句的“指點”下,媚貴人跪了起、起了跪,反反覆復折騰了不知多少回。
每回華妃都能挑出新的毛病。
腰不夠直,頭叩得不夠低,手放的位置不對,膝蓋分得太開。
媚貴人到後來已經顧不上什麼儀態了,一次次下跪,腿已經開始打顫,她膝蓋多次壓在鵝卵石上,大概是磨破了,疼得她齜牙咧嘴的。
芳常在和欣答應早就站到了一旁。
芳常在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欣答應更是痛快,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沒拍手叫好了。
終於,媚貴人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華妃這才收了手,語氣淡淡地說。
“你不知禮儀倒也罷了,回去好好練著就是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側頭問曹琴默。
“竹貴人,你方纔可聽見,媚貴人要親自責打欣答應?”
曹琴默笑著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說。
“是,華妃娘娘。臣妾和這許多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媚貴人方纔正要親自打人,咱們轉過彎來的時候,她手都還沒放下呢。”
芳常在聽了這話,趕緊用胳膊肘搗了搗身邊的欣答應。
欣答應正為華妃一次次讓媚貴人下跪而心呼痛快,這會兒被芳常在一提醒,纔回過神來,連忙點頭。
“是,是,臣妾可以作證!”
華妃理了理手裏的絲帕,終於正眼看向癱坐在地上的媚貴人。
“本宮走到附近,還當是誰在禦花園裏大呼小叫的。”
華妃翻了個白眼,不想看她。
“原來是媚貴人。怎麼,皇後娘娘剛提拔了你幾日,就忘了宮規了?”
媚貴人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
華妃繼續說。
“常在和答應有錯,也該由皇後或協理六宮的賢貴妃與本宮處置,再不然從旁照應的端妃也可責罰。你一個貴人,什麼時候有了掌嘴的權力?”
這時,曹琴默忽然笑了。
她微微側頭,對華妃說。
“華妃娘娘,宮規森嚴,可確實也沒說貴人就不能責罰常在和答應了。而且芳常在和欣答應所居住的延禧宮和碎玉軒,確實沒有主位娘娘,媚貴人是可以責罰的。”
媚貴人聽了這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連忙跪直了身子,抬起頭,帶著哭腔說。
“是啊華妃娘娘,方纔她們二人對臣妾不敬,臣妾才責罰的!竹貴人說得對,臣妾是有這個權力的!”
華妃看了曹琴默一眼。
曹琴默沖她微微眨了眨眼,然後轉向媚貴人,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
“可是娘娘。”
她看向華妃,像是在向華妃解釋,又像是在對媚貴人說明。
“後宮嬪妃,確實是不該親自動手打人的。失了身為主子的威儀,且會被人說粗魯刻薄,失了家教與體統。”
媚貴人“啊”了一聲,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慶幸變成了錯愕。
她這才反應過來,曹琴默方纔那話不是在幫她,而是在給她挖坑。
華妃的嘴角終於勾起一個真正的笑容。
她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媚貴人。
“妹妹身後有宮女和太監,若要責罰欣答應,該吩咐下人去做。竹貴人說得對啊,你不該親自動手,還攀扯皇後娘娘重視你,讓別人知道了,會以為皇後娘娘對你教導不善的。”
媚貴人徹底癱了,跌坐在地上。
華妃微微側頭,隨意吩咐了一句,語氣很輕。
“來人吶!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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