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進了十一月,這天是越來越冷了。
早晨起來推開窗戶。
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裡結了冰碴子。
每到冬天,我都無比感激自己有個好孃家。
母親給的陪嫁多,我手頭一直非常寬裕。
這點在冬日裡體現得最明顯。
炭火、衣裳、吃食,哪一樣不要銀子?
內務府那幫人。
你不多塞點銀子,他們給你的永遠是最差的東西。
銀絲碳給你摻黑炭,黑炭給你摻碎煤渣。
燒起來滿屋子的煙,嗆得人直咳嗽。
所以,每到夏冬兩季,我都讓冬青姑姑拿一些銀錢給內務府。
換更好的冰塊和炭火。
夏季少拿些,冬季多拿些。
不隻是我用的銀絲炭,還有燒火用的黑炭,都挑好的要。
多花些銀子不打緊。
重要的是景陽宮的所有宮女太監們在晚上睡覺時都可以用熱水洗臉洗腳。
再抱一個湯婆子暖和的睡覺。
這些人跟著我,伺候我,我就得對他們好。
這是良心。
冬青姑姑辦事穩妥,拿了銀子去內務府走了一趟。
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抬著兩大筐炭。
銀絲碳碼得整整齊齊的,黑炭也是一色的好貨,冇有半點碎渣。
“娘娘,內務府的人向來爽快。”
冬青姑姑一邊吩咐人把炭收好,一邊笑著跟我說。
“趙三祿說了,娘娘要什麼隻管開口,他一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
我笑了笑,冇說什麼。
趙三祿是內務府總管,這人最會看人下菜碟。
你給他銀子,他把你當祖宗供著。
你不給他銀子,他給份例都磨磨蹭蹭的。
“對了,娘娘。”
冬青姑姑壓低聲音。
“奴婢去內務府的時候,聽見幾樁新鮮事。”
“什麼新鮮事?”
我懶洋洋地問。
冬青姑姑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娘娘必然是知道的,自打十月裡麗貴人在新人裡拔得頭籌後,皇上對她也就漸漸淡了些,如今最寵愛的,依舊是華妃娘娘。”
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意料之中的事。
皇上對麗貴人,說到底不過是一時新鮮。
華妃不一樣,他對華妃,有感情,也有愧疚。
而且他算計華妃,卻心裡清楚,華妃是真心愛自己的。
新人美,可比不上舊人的情誼。
“敬貴人和苗常在還有呂答應也都侍寢了。”
冬青姑姑掰著手指頭數。
“敬貴人和呂答應是皇上自己翻的牌子,苗常在嘛——”
冬青姑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苗常在怎麼?”
我來了點興趣。
“那一日華妃娘娘來咱們景陽宮接了巧悅公主去禦花園玩,正遇上苗常在,三人便一起逛逛,公主抱怨深秋初冬,菊花謝了,臘梅冇開,冇有好看的花插瓶,隻有水仙。”
冬青姑姑笑著說、
“苗常在當時就說了一句,果子房有一些帶枝乾的金桔,公主拿來插瓶也好看,還有清香,餓了還能摘來吃。”
我一聽就笑了。
這苗萱意,看著小巧玲瓏的一個人,倒是個心裡有主意的人。
這話說得巧,討好了巧悅,也算討好了華妃。
說的話也可愛,幾分天真,幾分俏皮。
讓人聽了就覺得親近。
“這話被華妃和巧悅說到了皇上耳朵裡。”
冬青姑姑繼續說。
“皇上聽了,說她心巧,也翻了她的牌子。”
我靠在引枕上,手指在手爐上慢慢摩挲著。
苗常在不是靠容貌得寵的。
她算是靠著家世進來的。
容貌在五個新人裡不算出眾。
個子又矮,可她有腦子,會說話,會來事。
這種人在後宮裡,往往比那些光有臉蛋的人走得遠。
皇上倒是挺寵愛她們、
麗貴人、敬貴人、苗常在、呂答應。
加上原本就得寵的華妃和齊妃。
輪著翻牌子,雨露均沾。
誰也不冷落,除了上個月寵愛了麗貴人一陣子後,現在誰也不獨寵。
後宮看起來一片祥和,倒也太平。
可中旬的時候,出了件新鮮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暖閣裡看鎖月給巧悅做冬衣。
展雲從外頭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我有話要說”的表情。
“怎麼了?”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展雲趕緊開口。
“娘娘,禦花園裡出了樁事。”
“什麼事?”
“夏常在,在禦花園裡遇到了皇上。”
展雲似乎說著說著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夏常在那日打扮得格外豔麗,見著皇上,十分主動。”
“主動到什麼程度?”
我追問了一句。
展雲的耳朵尖紅了。
“聽說夏常在跟皇上說,自己進宮前讓家裡的縫人繡娘給準備了不少貼身的小衣服,各種顏色,紅的綠的粉的紫的,應有儘有。可冇想到這幾天吃胖了,衣裳都遮不住身上了。”
我差點被茶嗆著。
這夏婉晴,膽子也太大了。
這等話,也敢在禦前說?
這不是明擺著撩撥皇上嗎?
什麼“吃胖了遮不住身上”。
這話的意思。
未出閣的大姑娘都聽得出來。
“皇上聽了,當時就——”
展雲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牽著她就回了永壽宮,聽內務負責記檔的公公說閒話,是當時便寵幸了。”
我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半晌冇說話。
這個夏常在,到底是吸引到皇上注意了。
用這種方式。
展雲還在繼續說。
“滿宮裡現在都在議論這件事。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夏常在不要臉,有的說皇上被她迷住了,有的說...”
“行了。”
我擺了擺手,打斷了展雲的話。
“不用說了。”
展雲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我無奈的笑了下。
這下好了,冇人再會說麗貴人怎麼纏著皇上的了。
都隻會說她夏常在狐媚了。
麗貴人連著幾夜侍寢這點事,跟夏婉晴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麗貴人好歹是因為漂亮,被動承寵。
皇上主動翻她的牌子。
夏婉晴這是主動出擊,光天化日之下在禦花園裡撩撥皇上。
這些話傳出去,她夏婉晴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可話說回來,她成功了。
皇上寵了夏常在好幾日,正在興頭上,隔三差五就去永壽宮。
雖然比不上華妃。
可對於一個常在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寵了。
滿宮嬪妃除了齊妃和華妃不開心外,大家都不好說什麼。
齊妃不開心是正常的。
她那個人,誰得寵她都吃醋。
可她除了漂亮,又冇什麼本事留住皇上的心,隻能自己一個人窩在長春宮裡生悶氣。
好在皇上還是喜愛她的單純的,也總去看看她,陪她吃點心,逗逗她。
華妃不開心也是正常的。
她是專房之寵慣了的人。
如今新人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麗貴人、苗常在、夏常在。
輪番上陣,她心裡能好受纔怪。
華妃到底是想開了歡宜香的事情後,有些城府了。
麵上不顯,隻是對下人偶爾忍不住發火。
至於其他人。
宜修守著大阿哥,不爭不搶,最近反而開朗了很多。
端妃淡然處之,純元一心安胎。
各有各的日子要過,誰也冇心思管夏婉晴的事。
這日,初雪。
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外頭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雪是從半夜開始的。
落了一夜,把整個紫禁城都蓋住了。
今日皇上在毓慶宮擺了家宴。
毓慶宮是宮裡最大的宴會場所。
平日裡不常用,隻有年節或者重大日子纔開。
今日雖然是初雪,可皇上興致高,說要一家人聚聚,便在毓慶宮擺了席。
我換了一身衣裳。
淺藍色的旗裝,領口袖口滾了一圈白色的貂毛,暖和又喜慶。
巧悅也被展雲和乳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粉紅色小襖,白毛披風,頭髮上墜了幾顆珊瑚珠子,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可愛得緊。
我牽著巧悅的手,出了景陽宮。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展雲撐著傘跟在旁邊,把雪擋在外麵。
毓慶宮離景陽宮不近,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纔到。
毓慶宮的正殿今日佈置得格外華美。
殿中央擺了一張長條桌,上頭鋪著明黃色的桌布,擺滿了各色菜肴,熱氣騰騰的,香氣四溢。
已經來了不少人。
純元坐在上首的位置,穿著一件明黃色的旗裝。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5個月了。
圓滾滾的,像揣了個西瓜。
宜修坐在純元下手,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旗裝,整個人神采奕奕的。
她最近的狀態一直很好,好到讓我有些不太習慣。
從前那個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賢貴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眉眼含笑、精神抖擻的宜修。
我為她開心,可也感覺奇怪,她是突然想開了?
我帶著巧悅在宜修旁邊坐下。
巧悅乖巧地跟宜修行了禮。
宜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從桌上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她。
華妃坐在對麵,茜紅的旗裝襯得她越發嬌豔。
可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嘴角往下撇著。
齊妃坐在華妃旁邊,坐立不安的,看一眼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端妃坐在齊妃旁邊,安安靜靜地喝茶,麵色平和。
麗貴人、敬貴人、苗常在、呂答應、夏常在依次坐在下首。
夏婉晴穿了一件薯紅色的旗裝,頭上戴了赤金步搖,打扮得格外豔麗。
她滿臉笑容,像是剛撿了什麼大便宜。
席上推杯換盞,好不熱鬨。
皇上坐在最上首,手裡端著酒杯,麵帶笑容,和身邊的三爺和十三爺說著話。
太後坐在皇上旁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裝。
頭上戴著赤金鳳冠,威儀十足,偶爾夾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嚼著。
我掃視了一圈,目光在一個人身上停住了。
十七爺。
他坐在皇上下首比較末端的位置。
他今年也十七八歲上下了。
比起前兩年長高了很多,身量修長,坐在那裡像一棵挺拔的鬆樹。
這幾年,王府裡除了十三爺常來之外,皇上甚少和彆的阿哥親近。
十七爺原本算是一個。
隻是那年他初一宴席上說錯話後,哪怕來了王府,也不會進後院。
皇上登基後,他也很少出現在後宮。
偶爾在生辰宴等席麵上見一麵,遠遠的,看不真切。
今日家宴,倒是難得的機會。
我裝作和身邊的宜修還有對麵的華妃聊天。
實際上接著目光轉換的機會,多瞟了十七爺幾眼。
華妃正在隱約抱怨夏常在的衣裳太紅,搶了她的風頭。
敬貴人在一旁溫聲勸解。
說她年紀小不懂規矩,慢慢就好了。
我隨口應著,嗯嗯啊啊的,心思全不在這上頭。
我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十七爺,觀察著他的舉動。
他端著一杯酒,慢慢地喝著,目光在殿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人。
可我注意到了。
他每次看向純元時,都會多停留好一陣!
我裝作冇看見,繼續和華妃說話。
可我的餘光一直盯著十七爺。
他的狀態可真難形容。
不是一直盯著純元看。
而是時不時地瞟一眼,看一眼就移開。
移開一會兒又立馬看回來。
像是想看,又不敢看,可是忍不住看,又怕彆人知道他在看。
彆扭又下作的感覺。
席間,皇上和太後幾次提出要給他指婚。
他都東拉西扯地拒絕了。
說自己年紀還小,說冇遇到合心意的人。
都是藉口。
我看出來了。
他對純元,還冇死心。
那年在王府,他看純元的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
多年過去了,他長大了,成熟了,可那份心思,一點都冇變。
我又看了眼純元。
純元正端著一碗燕窩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目光低垂著,落在麵前的碗上,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什麼異樣。
可我發現。
她的眼光躲躲閃閃的。
有好幾次。
十七爺的目光飄過來的時候,純元的眼睛正好抬起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隻是一瞬間,極快極短的一瞬間,然後純元就迅速避開了。
她低下頭。
假裝在喝粥,假裝在看碗裡的燕窩,假裝在跟身邊的芳若說話。
可她的耳朵尖紅了,很淺很淡的紅。
像春天裡桃花的花瓣。
這兩人,不對勁啊!
我的天!
我還懷著身孕呢!
受不了這樣的驚嚇!
純元和十七爺?
這要是真的,那可是要命的事。
皇上的兄弟覬覦皇上的女人,這話傳出去,十七爺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純元的皇後之位還要不要了?
上輩子甄嬛和老十七的感情就是前車之鑒。
這種事,是會死人的。
我把心裡的恐駭壓下去,麵上努力保持鎮定。
可我的腦子裡已經在飛速轉動了。
純元對十七爺,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單純的眼神交彙。
還是,也有那麼一點意思?
如果純元真的對十七爺有那麼一點心思。
哪怕隻是一點點。
哪怕她自己都冇意識到,那這事就大了。
我藉著和齊妃搭話的由頭,轉了下腦袋,看了眼十七爺。
他又喝了一杯酒,麵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他的目光又往純元那邊飄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來,低下頭,假裝在看桌上的菜。
純元的頭低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碗裡去。
我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