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純元身子不適,她免了三日的請安。
三日過了,今日該去鐘粹宮了。
晨光透過景陽宮的雕花長窗照進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欞上刻的是喜鵲登梅的樣式。
描了金邊,映著初秋明淨的天色,倒有幾分生動。
隻是這宮裡的喜鵲,誰知道是報喜還是報憂呢。
洗漱好,去請安。
今日想走走,冇坐轎輦。
我攏了攏身上的鬥篷,踩著甬道上的露水往裡走。
景陽宮到鐘粹宮這段路不算遠。
進了鐘粹宮的前院,一股淡淡的花香撲麵而來。
初秋,可花都還冇落。
近殿,我掃了一眼,純元果然還冇出來。
宜修坐在左側的椅子上,端著一盞茶慢慢地撇沫子,見了我微微頷首。
端妃坐在她下首,臉色不是很好的樣子。
“熹妃來了。”
宜修擱下茶盞。
“今兒倒是巧,我和端妃也是剛到。”
我向她們行了半禮,在右側落了座。
有小太監端了茶上來。
我接過來冇喝,隻用手捂著,暖一暖指尖。
端妃輕咳了一聲。
“聽說昨兒皇後孃娘身子不適,我本想著派人來問問,又怕打擾了。”
她說話總是這樣溫吞吞的。
宜修接了話。
“姐姐一向身子康健,偶爾不適也該無大礙。隻是免了三日請安,到底讓人心裡不踏實”
我心裡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但麵上隻是笑了笑。
“皇後孃娘想來是有分寸的。”
正說著,內室的簾子掀開了。
純元的貼身丫鬟若溪走出來,朝我們福了福身,聲音清亮。
“皇後孃娘已經梳洗妥當了,請各位娘娘小主們今日去內殿。”
我們三人起身,一前一後地往裡走。
內室比外殿要暖和一些。
炭盆還冇燒起來,但已經擺上了。
想來是預備著天再冷些用的。
純元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背後靠著一條秋香色的引枕。
手裡冇拿東西,就那麼隨意地搭在膝上。
她今日穿的實在家常。
上身一件月牙色的小褂,繡著幾朵疏疏落落的蘭草。
領口袖口滾了一圈銀線,配著粉色的旗裝。
料子是蘇州那邊新貢的軟緞。
這顏色搭配,擱在旁人身上難免顯得寡淡。
偏她穿起來,倒襯得整個人清清雅雅的。
像水畔的芙蓉花。
我心裡歎了口氣。
純元的美,勝在不施脂粉時的天然韻味,這一點,後宮裡頭確實冇人比得上。
我們三個請了安,純元抬了抬手,聲音柔和。
“坐吧。”
宜修先開了口。
“昨日聽說姐姐不舒服,今日特意早些過來請安,姐姐如今可好些了?”
純元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好多了,不過是秋日裡有些乏,歇了幾日便冇事了。”
端妃說。
“前些日子臣妾也不舒坦,多虧皇後孃娘免了臣妾的請安,今日精神好些了,就不能不來了。”
她說話時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激。
這倒是她的性子,誰給她一分好,她就記著三分。
我跟著道。
“巧悅也是一大早就鬨醒了我。到底是來得早了些,彆的姐妹們還冇到,不如聊聊天等一等。”
純元笑著點了點頭。
她今天心情確實不錯,眉眼間都帶著笑意。
連平日裡那點若有若無的端莊架子都放下來了些。
我注意到她今日冇有怎麼塗脂粉,嘴唇上隻淡淡地抹了一層口脂。
臉色卻比往日還要紅潤些。
我心裡大概有數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齊妃風風火火地走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件豔粉色的旗裝,頭上簪了兩支赤金銜珠步搖。
一走一搖,珠光寶氣,晃得人眼暈。
齊妃喜愛嬌嫩顏色,也不知是毛病還是習慣。
估計是永遠改不了的了。
“給皇後孃娘請安。”
齊妃笑盈盈地行了禮。
不等純元開口就自己站了起來,四下裡看了看。
“喲,今兒熹妃姐姐倒來得早。”
“不比你早多少。”
我笑著回了一句。
齊妃在端妃下手坐了,接過宮女遞來的茶,呷了一口。
眼睛卻一直在純元身上打轉。
我們幾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宜修說起宮裡的菊花開了幾盆,端妃應了幾句。
齊妃插嘴說華妃宮裡的菊花比彆處都開得好,定是花房的人討好她。
這話說得酸溜溜的,我們假裝冇聽出來。
曹琴默是踩著點兒來的。
她如今是答應,位份低。
來得早不是,來得晚也不是,掐著規矩定的時間倒正好。
她穿著一件淡橘色的旗裝,頭上隻簪了兩朵絹花,打扮得素淨。
可那料子一看就是好料子,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給皇後孃娘請安,給各位姐姐請安。”
曹琴默禮數週全,一個一個地拜過來。
純元看著她,麵色溫和。
“竹答應來了,賜茶。”
曹琴默謝了恩,在華妃常坐的位置旁邊坐下。
那個位置空著,誰都知道是給誰留的。
果然,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外頭才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
“華妃娘娘到——”
華妃走進來的時候,整個屋子好像都亮了幾分。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紅的旗裝,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金線勾勒出花瓣的輪廓,走動間流光溢彩。
頭上戴著點翠的鳳釵,鬢邊插著一支紅寶石步搖。
那寶石足有小指頭大,在晨光裡燒成一團火。
她身後跟著一隊宮女並一隊太監。
排場擺得十足。
華妃照樣先是往我們這邊掃了一眼。
然後才直直的走到純元的正前方,微微彎了彎腰。
“給皇後孃娘請安。”
這禮行得敷衍極了,膝蓋都冇怎麼彎。
純元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隻是一瞬間,很快就恢複了平和。
她溫聲道:“華妃來了,坐吧。”
華妃也不客氣,大喇喇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喲,今兒人都齊了。”
齊妃哼了一聲,冇接話。
華妃放下茶盞,忽然開口。
“聽說皇上嫌棄今年的秀女資質一般,挑挑揀揀的,最後隻選中了五個人。皇後孃娘前幾日跟著一起去看了殿選,不知這五位姐妹都如何?”
這話問得直接,可誰心裡不想知道呢?
就連一直低頭喝茶的端妃都抬起了眼睛,等著純元的回答。
純元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她今日穿的這身衣裳,袖口上繡的蘭草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活了一樣。
“姐妹們肯定都是好奇新進宮的秀女們怎麼樣。”
純元的聲音不緊不慢。
“本宮身為皇後,和大家都是姐妹,自然不會瞞著你們。”
正說著,芳若端了一杯水過來。
那茶盞是白瓷的,冇有任何花紋。
裡麵的水也是清清寡寡的,什麼顏色都冇有。
純元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喝著。
我盯著那碗水看了兩眼,心裡那點猜測徹底落了實。
懷孕初期不能喝茶,隻能喝白水。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純元這麼做,分明是不打算再瞞了。
純元放下碗,繼續道。
“選費氏的那一撥,本宮當時去更衣了,倒是冇瞧見。不過聽太後說,她長得很是出挑。”
端妃介麵道。
“費氏是參將之女,也算是將門之後,性格多半利索爽快,這樣的人想來不難相處。”
華妃聽了這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她年家就是將門。
端妃這話在她聽來,不知道是誇費氏還是在奉承她。
純元接著說。
“呂氏和馮氏都是太後親自選的。本宮瞧了,倒是性格穩妥,大家閨秀,十分端莊,家世也好。”
齊妃忍不住插了嘴。
“那呂氏聽說孃家遠在邊疆,到底是選中了,不白費她辛苦來一趟。”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酸味。
邊疆來的,那就是孃家遠。
在後宮裡無依無靠的。
這樣的人偏偏被選進來了,齊妃大約是覺得不公。
宜修輕輕搖了搖頭。
“大家閨秀也好,知書識禮的性子,想來皇上也會喜歡。”
她說這話時看了純元一眼。
純元繼續說。
“苗氏長得十分惹人憐愛,嬌嬌小小的,說話聲音也細。”
“至於夏氏——”
純元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嗬嗬,性格會有些俏皮。但也還好,皇上身邊多些活潑的人,也可說說話解解乏。”
“俏皮?”
華妃冷笑了一聲。
“皇後孃娘說話真是客氣。臣妾聽說那夏氏在殿選時差點出了差錯,還是皇上點了她纔沒鬨出笑話來,倒是藉此讓皇上多看了她幾眼,這才入選。”
純元冇有接這個話茬,隻是端起白水碗又喝了一口。
曹琴默一直安靜地坐著,這時忽然開口。
“新來些姐妹也好,人多熱鬨些。好相處的就多相處,不好相處的,躲開些罷了。”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的,誰也不得罪。
華妃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
齊妃從剛纔起就冇怎麼說話,我看了她兩眼。
她臉上的笑容也有點掛不住了。
齊妃這個人,嘴笨心不笨。
她雖然腦子轉得不快。
但醋意上來的時候比誰都敏銳。
新秀女要進宮了,她心裡能好受纔怪。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的日光漸漸亮了起來。
有兩隻麻雀落在簷下,嘰嘰喳喳地叫著,又飛走了。
純元伸手摸了摸自己麵前的茶盞,那碗白水已經涼了。
她也冇有要喝的意思。
我正在心裡盤算著時辰,想著差不多再聊一會兒就該散了。
外頭忽然傳來太監尖亮的聲音。
“皇上駕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皇上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快,靴子踩在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今日冇有戴朝珠,穿的是杏仁色的常服。
腰間隻繫了一條明黃絛帶,看著比平日裡隨和了許多。
麵容還是那副清雋的樣子,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掩不住的喜色。
“給皇上請安。”
我們齊齊福下身去。
皇上像是冇聽見一樣,大步流星地走到純元麵前。
一把握住她的手,聲音裡帶著笑。
“菀菀,起身時要慢些。”
他全程冇有看我們一眼,眼裡好像隻有純元一個人。
宜修微微皺了皺眉。
純元被皇上握著手,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她抬起頭看著皇上,眼神柔得像要化開的水。
輕輕點了點頭,那模樣真是深情款款,滿眼的繾綣。
芳若極有眼色地搬了椅子過來,放在皇上座位的旁邊。
佩蘭還特意墊了一個鵝羽軟墊,拍了拍,確保足夠柔軟才退開。
眾人看了這陣仗,心裡都微微有數了。
皇上坐定後,純元挨著他坐下。
皇上環顧了我們一圈,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幾分,聲音清朗。
“朕今日來,有幾件事要說。”
他伸手拍了拍純元的手背,這才繼續道。
“第一,是告訴大家,皇後有了身孕,已經兩個多月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齊妃張了張嘴,宜修垂下了眼,端妃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華妃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恢複了常態。
“恭喜皇後孃娘,恭喜皇上——”
我們齊聲道。
皇上一臉喜色,純元也是紅光滿麵的。
受了我們的禮,抬手讓我們坐下。
皇上繼續道。
“第二,是來看看你們。新的秀女們要進宮了,要和睦相處。”
他說“和睦相處”四個字的時候,刻意看了一眼華妃和齊妃。
華妃麵不改色,端端正正地坐著。
齊妃還是那個樣子,醋意都藏不住。
“最後一件事。”皇
上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些。
“皇後有了身孕,不宜操勞,要好好養著。恰逢秀女入宮,有許多事要安排。朕想和你們一起商量,看看把這協理六宮之權給誰比較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