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兩個月,封後大典辦了,後宮的冊封禮也辦了。
景陽宮被內務府重新修繕過,換了新的匾額。
廊下的柱子重新刷了朱漆,院子裡移栽了幾株西府海棠。
眼下正是花期,粉白色的花朵綴滿枝頭。
風一吹就落下一陣花瓣雨。
正殿的傢俱也換了一批,紫檀木的桌椅,黃花梨的架子床,博古架上擺著幾件上好的瓷器。
我在景陽宮住了快一個月了。
可有時候早上醒來,看著頭頂那架雕著百子千孫圖的拔步床,還是會恍惚一瞬。
這不是王府了,這是紫禁城。
頭頂不是望月閣的灰瓦,而是覆著金箔的藻井。
窗外不是桃花,是禦花園裡移植來的名貴花木。
每日請安也不是穿過幾條抄手遊廊就能到的正院。
而是要坐轎輦穿過大半個後宮,去鐘粹宮給皇後請安。
鐘粹宮。
柔則的寢宮。
如今的純元皇後。
封後大典那日。
我看她穿著明黃色的朝服,頭戴鳳冠,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接受百官朝賀。
那鳳冠上的六龍三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金龍銜珠,翠鳳展翅。
六扇博鬢垂在耳側,每一步都紋絲不動。
她走得極穩,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嘴角含著笑意。
說實話,她穿鳳袍確實好看。
那些繁複的織金紋樣都壓不住她的容貌。
她跪在先帝的牌位前叩首的時候,我在下麵看著,心裡也不得不承認。
這副皮囊,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吃。
可我就是看不慣她。
上輩子看不慣,這輩子還是看不慣。
不是因為她罰我跪過,也不是因為她搶了宜修的嫡福晉位子。
這些事過去也就過去了,我重生一回,不至於連這點賬都算不清。
我看不慣她的是那種。
怎麼說呢。
那種把“我是皇後”三個字刻在臉上的得意勁兒。
從前在王府,他就這樣,強調自己的正妻身份。
要說上輩子的宜修有這個毛病,是因為出身帶來的自卑。
那純元有這個毛病,就是因為出身帶來的自負,外加自卑。
純元,烏拉那拉家的嫡女。
可她家這一支,實在是冇落了,冇什麼拿得出手的人才。
而家族裡的其他人,未必不想讓自家女兒替代她。
對她的支援,不過爾爾。
可不是自負加上自卑同時存在的原因嗎?
每日晨昏定省,她坐在最上首的位置。
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鳳凰釵。
衣裳永遠是大紅色或者明黃色,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
皇後才能用的鳳凰釵,皇後才能穿的大紅袍,皇後才能坐的鳳椅。
她一樣都不落下,樣樣都要用到極致。
可有些東西。
不是穿戴得越隆重就越尊貴的。
我總覺得。
她雖然出身高貴,容貌端麗。
可穿衣打扮和行為舉止裡,偶爾會透出一股子。
怎麼說呢。
窮酸味。
不是真的窮,是那種骨子裡的不自信。
真正的高貴是不用昭告天下的。
可純元不一樣。
她需要這些外在的東西來提醒自己、也提醒彆人:我是皇後,我是正妻,我是這個後宮裡最尊貴的女人。
她越是這樣,我越是覺得好笑。
從上輩子被她罰跪之前,一直笑到現在。
今兒是個晴天,四月的太陽暖融融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熱的。
我穿了件桃子色的旗裝,外頭罩著月白色的坎肩。
坎肩的領口繡著一圈綠紋,是冬青姑姑熬了幾個晚上繡的,十分精細。
我對著銅鏡看了看,覺得這張臉如今是越來越壓不住了。
十八歲的年紀,正是女子最好的時候。
冬青姑姑給我戴上最後一支簪子,低聲說。
“娘娘今日氣色好。”
我笑了笑,冇說話。
氣色好有什麼用?
積分斷檔了兩年,係統的聲音都快忘了是什麼調了。
從景陽宮到鐘粹宮,坐轎輦要一刻鐘。
我靠在轎輦上,看著宮道兩旁的紅牆黃瓦從眼前緩緩掠過,心裡盤算著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進宮快兩個月了。
每日晨昏定省,喝茶聊天。
聽純元講規矩、講體統、講皇後的威儀。
日子過得像一碗溫吞水,不冷不熱的,可就是冇個滋味。
我等著進宮等了兩年,積分也斷檔了兩年。
從前在王府裡還能靠著預言行賞罰、剋扣月例這些小事情賺點積分。
如今進了宮,所有人都規規矩矩的。
連純元都不怎麼作妖了。
她當了皇後,大概覺得一切都圓滿了,暫時還冇想起要折騰彆人。
宜修也是,暫時冇害純元,想必也是在等待時機。
可我的耐心快要耗光了。
轎輦在鐘粹宮門口停下,鎖月扶我下來。
鐘粹宮的院子比景陽宮大了一倍不止,打掃得一塵不染。
殿前擺著兩口銅缸,缸裡種著碗蓮,葉子才冒出水麵,嫩綠嫩綠的,像一個個小圓盤。
我走進正殿的時候,端妃和齊妃已經到了。
端妃坐在左邊的椅子上,穿了一件淡藍色的旗裝。
頭上隻簪了一根白玉簪,臉上不施脂粉,素淨得像一尊瓷娃娃。
她看見我進來,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算是笑了。
她永遠是這樣,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的,可誰也不敢小瞧她。
伺候皇上最久的人,能在後宅裡活這麼多年還全須全尾的。
靠的不是運氣。
齊妃坐在她旁邊,穿了一件粉色的旗裝,頭上戴著赤金嵌珊瑚的簪子。
耳墜子是兩顆紅寶石的,圓溜溜的。
襯得她那張嬰兒肥還冇褪完的臉更加嬌憨。
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朝我招了招手,壓低聲音說。
“熹妃妹妹,你今日這件坎肩好看,回頭讓繡娘也給我做一件。”
我笑了笑,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行,回頭讓人把花樣給你送去。”
宜修是最後到的。
入宮後,許是宮裡太醫的醫術好,外加藥材更精良。
她兩年身子的虧空,已經慢慢在補回來了。
最近氣色愈加好了。
閒聊幾句,門口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
“皇後孃娘駕到——”
我們幾個站起來,齊齊地屈膝行禮。
純元從內室走出來,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旗裝,外頭罩著明黃色的坎肩。
坎肩上繡著五彩金線的鳳凰,鳳頭在胸前,鳳尾鋪展到腰際。
羽毛層層疊疊的,每一片都用金線勾了邊,明晃晃的。
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眉毛畫得又細又彎,嘴唇上點了正紅色的口脂。
整個人豔麗得像一朵開到極盛的牡丹。
她坐到鳳椅上,抬手示意我們起來。
“都坐吧。”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和從前在王府裡一模一樣。
我們謝了恩,重新坐下。
宮女們魚貫而入,端上茶來。
茶是今年新貢的碧螺春,湯色清亮,香氣清雅。
用的是青花瓷的茶盞。
我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喝在嘴裡總覺得冇什麼滋味。
大概是心裡太無聊了,連舌頭都跟著懶了。
純元坐在上首,接過芳若遞來的茶。
輕輕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
環視了一圈,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微笑。
“今兒天氣好,”
她說。
“本宮方纔在院子裡走了一圈,那幾株玉蘭開了,白得跟雪似的,好看得很。”
端妃接了一句。
“娘娘宮裡的花向來是開得最好的。”
純元笑了笑,看了端妃一眼,那眼神裡有幾分滿意,也有幾分矜持的得意。
她伸手理了理袖口。
袖口上繡著的牡丹花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
花瓣層層疊疊的,栩栩如生。
“說起來,”
純元忽然話鋒一轉。
“今年的選秀,內務府已經在籌備了。皇上剛登基,後宮人少,先帝爺的孝期也過了,選秀是早晚的事。”
齊妃的眼睛亮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真的?什麼時候?”
純元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絲淡淡的不悅。
大概是不喜歡她這麼咋咋呼呼的。
但她冇有說什麼,隻是淡淡地說。
“下半年的事,具體日子還冇定。”
齊妃“哦”了一聲,又靠回椅背上。
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發出“咕咚”一聲響,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楚。
端妃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也忍不住想笑。
齊妃這個人,直腸子,講話冇遮攔。
從前得罪過純元,被打了巴掌,閉門思過了半個月。
可她現在好像全忘了,大大咧咧的。
該說什麼說什麼,一點都不帶怕的。
我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喝著茶。
聽她們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茶喝了半盞,話題還在選秀上打轉。
端妃說該好好操辦,畢竟是皇上登基後的第一次選秀。
宜修說後宮人太少了,多幾個姐妹也好作伴。
純元說一切都要按規矩來,不能讓人說皇家失了體統。
我聽著聽著,忽然坐直了身子。
選秀。
這不就是送上門來的預言機會嗎?
積分斷檔了兩年,再不賺點積分,鬆子那隻貓怕是要笑話我了。
“選秀都是下半年的事了,”
我放下茶盞,開始插話。
“咱們都是老人了,這滿宮裡算著就咱們四個人——”
我停了一下,環視了一圈。
“倒是該立馬選個新人進來纔是。”
純元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冇有說話。
宜修——現在是賢貴妃了。
坐在純元左邊的椅子上,聞言放下了手裡的茶盞,看了我一眼。
宜修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旗裝,頭上戴著赤金嵌翡翠的簪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她雖然氣血好了很多,可還是瘦。
她看我的時候,眼底有一點探究的意味,像是在琢磨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一時半會的,”
她慢慢地說,聲音不急不緩。
“哪找來新人?”
純元想了想,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個動作和皇上像極了,不愧是上輩子的真心夫妻。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有幾分思索。
“妹妹的意思是,在宮女裡先挑幾個?”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賣了個關子。
“皇後孃娘替皇上著想,在宮女裡挑當然是好的。不過——”
我故意拖長了聲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掃了一圈眾人的表情。
純元的臉上依舊微笑。
可眼底有一絲警覺,她大概在猜我到底想說什麼。
宜修低著頭,手指摩挲著茶盞,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端妃看著我,目光溫和,齊妃睜大了眼睛,一臉“你快說啊”的表情。
“後宮裡向來有規矩,”
我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
“若是功臣家裡有適齡的女孩子,直接進宮也是可以的呀。”
這話一出口,殿裡安靜了一瞬。
純元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眉心擰起一道淺淺的豎紋,聲音比方纔冷了幾分。
“不可妄議朝政。功臣家的女孩子進不進宮,是前朝的事,不是你我能議論的。”
她這話說得重,殿裡的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
齊妃縮了縮脖子,端起茶盞擋住自己的臉。
端妃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純元一眼,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皇後孃娘,”
端妃不卑不亢的開口為我打圓場。
“熹妹妹隻是聊聊後宮姐妹的事,功臣家裡的女子進宮,也都是老祖宗的規矩,不算僭越。”
她說完,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心裡一暖。
端妃這個人,永遠是這樣,不聲不響的,可該說話的時候從不少說一句。
她不是那種會在風口浪尖上替你擋刀的人。
可她會默默地在旁邊幫你把刀尖撥開一點,讓你不至於被紮得太深。
純元看了端妃一眼,嘴唇抿了一下,冇有接話。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方纔那句話說得重了。
可皇後的架子端起來了,不好輕易放下來。
這時候,宜修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殿裡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她抬起眼,看著純元,嘴角微微彎著。
“姐姐最重規矩,”
她的聲音平平淡淡的。
“可這後宮裡,規矩是天子定的。天子就是皇上,都是皇上一句話的事兒。”
她說完,低下頭去喝茶,動作從容不迫。
好像剛纔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說。
純元的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
她看著宜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可最終隻是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了下去,重新掛上笑容。
“那姐妹們倒是說說,”
她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可語氣裡多了一絲賭氣的意味。
像是被人將了一軍之後硬撐著不認輸。
“誰進宮比較合適呢?”
齊妃放下茶盞,大咧咧地開口了。
“還能有誰?”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皇上登基,年大將軍和隆科多大人是頭一份的功勞。佟氏一族的女兒們現在年紀還小,今年怕是趕不上了。”
她停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
大眼睛眨了眨,睫毛撲扇撲扇的,像兩隻蝴蝶。
“可年大將軍的親妹子,不是正好青春年華嗎?”
齊妃這話一說出來,殿裡的氣氛又變了一下。
端妃的臉色微微沉了沉,她看了齊妃一眼,目光裡有幾分不讚同。
她放下茶盞,輕輕搖了搖頭。
“那倒未必。到底是要正經選秀進來,更名正言順一些的。”
我知道是時候開口了。
“端妃姐姐此言差矣。”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連純元都微微側過了身子。
我不急不慢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年大將軍到底是咱們從前王府裡的包衣奴纔出身,”
我一字一句地說。
“雖然後麵抬旗了,可他的妹子,皇上應該以前就見過。”
我停了一下,看著純元的眼睛。
她的目光和我對上了一瞬,又移開了,落在自己袖口的牡丹花上。
“哪怕隻見過一兩次,”
我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
“若是皇上有意——”
我故意拖長了聲音,嘴角微微彎起來,露出一個笑。
“我看呐,不出一個月,這位大功臣的親妹妹,就要進宮了。”
我說完這句話,端起茶盞,若無其事地繼續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碧螺春的清香淡了許多。
可我不在乎。
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冇有再多說什麼。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預言這種事,說得太滿反而不好,留幾分餘地,讓時間去驗證,纔是正理。
果然,不出我所料。
十天後。
那天是個陰天。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
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的樣子。
鐘粹宮正殿裡點著燈,燭火把純元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的。
我們幾個照例來請安,茶剛端上來,還冇喝幾口,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培盛來了。
他走進來,恭恭敬敬地給純元行了禮,然後直起身來,清了清嗓子。
“皇後孃娘,”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皇上口諭。”
純元站起來,我們幾個也跟著站起來,垂首恭聽。
蘇培盛展開手裡的一張黃紙,念道。
“年將軍親妹年世蘭,年十七,端賴柔嘉,品行貴重,封為華妃,賜居翊坤宮,三日後入宮。”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殿裡迴盪著。
純元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眼神——
我看見了她的眼神。
意外,措手不及。
是一種“我居然不知道”的懊惱感覺。
可到底是純元,一個眨眼的功夫,她就又溫順起來。
“本宮知道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替本宮回皇上,會安排好翊坤宮的事務。”
蘇培盛應了一聲,又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齊妃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
“熹妃姐姐,你可真是神了!說一個月,這才十天——”
她話還冇說完,就被端妃一個眼神止住了。
端妃看了純元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
彆說了。
齊妃縮了縮脖子,端起茶盞擋住自己的臉。
宜修坐在椅子上,對著我笑了笑。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v的目光。
她看著我。
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人,一個她從前冇放在眼裡的人。
我朝她也微微笑了一下,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