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個坐在一處，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柔則在上首坐著，偶爾插一兩句。
聲音溫溫柔柔的，神色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
正廳裡收拾得一塵不染。
桌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擦得能照見人影。
桌上鋪著大紅色的桌圍，上頭繡著鴛鴦戲水的紋樣，四角垂著金色的穗子。
多寶架上擺著幾件瓷器，有青花的梅瓶，有粉彩的蓋碗，都是好東西。
牆邊立著一架紫檀木的插屏，屏風上繡著百子千孫圖，想來是為了今日特意擺出來的。
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從前院側門的方向傳過來。
隔著幾道牆，聲音悶悶的，卻聽得清清楚楚。
“哎呀，來了。”
齊月賓眼睛一亮，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門口，探出頭往外看。
柔則的脊背微微一僵，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攥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她側頭低聲吩咐了芳若幾句，聲音壓得極低，我隻隱約聽見“二門”“迎一迎”幾個字。
芳若領命，帶著佩蘭、若溪、采薇這三個淑佳苑的大丫鬟，一併往二門上去迎新格格了。
幾個丫鬟都換了新衣裳，一身簇新的青色比甲，頭上戴著一樣的粉色絹花，齊整整地出了門。
柔則這才轉過頭來，衝我們笑了笑。
“咱們還要再等等。依著規矩，李格格要先被喜娘引到寢室，王爺掀了蓋頭，然後纔過來正廳吃飯。”
我點點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我皺了皺眉，冬青姑姑忙過來給我換了杯熱的。
等了好一會兒，外頭才傳來腳步聲。
小丫鬟打起簾子，王爺穿著常服，胸口掛著一個紅喜球，大步流星地進了正廳。
那喜球是大紅綢子紮的，綴著金線穗子。
在他胸前晃來晃去，襯得他那張素來嚴肅的臉都多了幾分喜氣。
宜修先開了口，笑著問。
“怎麼隻有王爺過來了，李格格呢？”
王爺走到上首的位置，在柔則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才說。
“她穿著喜服，這大日頭的，吃飯也不方便。且都等等，我吩咐她換身常服過來，先給你們敬茶，然後咱們吃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輕快。
嘴角微微翹著，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側眼看了看他，心裡便有數了。
這位李格格，他很是滿意。
倒是柔則，從王爺進屋起，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王爺坐下時目光掃過她，也隻是淡淡地點了個頭，便轉過頭去和宜修說話了。
柔則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失落，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再抬起頭時，臉上又是那副溫婉得體的模樣。
我低頭喝茶，隻當冇看見。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環佩叮噹的輕響。
喜娘先一步進來，滿臉堆笑地衝王爺和柔則福了福身，然後側身讓到一旁。
李格格在喜孃的攙扶下，慢慢走進了丹霞閣的正廳。
我看清她的那一刻，手裡的茶盞都忘了放下。
她穿著一身豔粉色的旗裝，那粉色嬌嫩得像是三月的桃花，襯得她整個人白裡透紅。
旗裝剪裁合體，掐著細細的腰身。
下襬微微散開，走動時裙裾輕擺，像一朵被風吹動的芍藥。
頭上彆著幾朵紅的粉的宮花，絹紗做的花瓣層層疊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顫動。
鬢邊還插著一支赤金鑲珊瑚的步搖，垂下來的流蘇細細密密的，晃出一片碎金般的光。
再往臉上看。
我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生得一張圓潤的鵝蛋臉，麵板白嫩得像是剛剝殼的雞蛋，兩頰帶著天然的粉暈，不用打胭脂都是好看的。
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眼尾微微上挑。
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是養在水銀裡的兩丸黑玉。
鼻子小巧挺秀，嘴唇豐潤飽滿，微微抿著，帶著一絲怯生生的笑意。
最難得的是她的身量。
豐腴飽滿，彆說男人了，我都想多看兩眼。
屋裡安靜了一瞬。
我餘光瞥見宜修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李格格身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開了。
低頭喝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齊
月賓倒是大大方方地看著，眼底帶著幾分好奇。
王爺坐在上首，目光一直追著李格格走，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李格格在喜孃的指引下慢慢走上前。
她在正廳中央站定，雙手交疊放在身側，緩緩蹲下身去。
“妾身李靜言，給王爺請安，給福晉請安，給各位姐姐請安。”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甜膩腔調，尾音微微上揚，聽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王爺抬了抬手。
“起來吧。”
李靜言直起身，身後的貼身丫鬟立刻端了茶盤上來。
李靜言接過茶盞，往前走了幾步，雙手捧著茶，舉到齊眉的高度，恭恭敬敬地說。
“福晉請喝茶。”
柔則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她打量著麵前的李靜言，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嘴角噙著一絲得體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好。”
柔則放下茶盞，從芳若手裡接過一個紅緞子的小荷包，遞了過去。
“這是賞你的。往後就是一家人了，咱們姐妹和睦相處，好好伺候王爺。”
李靜言雙手接過荷包，開啟看了一眼。
裡麵是一對紅寶石的耳墜子，鴿子蛋大小，成色極好，在日頭下泛著暗暗的紅光。
她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連忙又蹲下身去。
“多謝福晉厚賞。”
柔則點點頭，又說。
“也見過兩位側福晉和月格格吧。”
她抬手指了指宜修。
“這位是宜側福晉，是我的親妹妹。”
李靜言端著茶轉向宜修，微微屈膝。
“宜側福晉請喝茶。”
宜修接過茶，淺淺抿了一口，從袖中摸出一支桃花簪遞了過去。
那簪子是粉色的碧璽雕成，花瓣薄如蟬翼，花蕊處嵌著一顆小米粒大小的珍珠。
做工倒是精巧，隻是料子不算名貴，比起柔則那對紅寶石耳墜子，便顯得平常了些。
但宜修很會說話。
她拿著簪子在李靜言鬢邊比了比，笑著說。
“真是巧，這隻簪子剛好配你今兒這身衣裳。看來咱們姐妹也是有緣。”
李靜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上浮起兩團紅暈。
襯著那身粉色旗裝，越發顯得嬌豔欲滴。
她接過簪子，小聲道了謝，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這時候，王爺開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串碧玉佛珠。
目光落在李靜言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翹，慢悠悠地說。
“宜側福晉送你的這個簪子好，粉色嬌嫩，最適合你。”
這話一出口，李靜言的臉更紅了，垂下頭去，連耳根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抿著嘴，偷偷抬眼看了王爺一下。
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一副又羞又喜的模樣。
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粉色嬌嫩，最適合你。
這話說得，倒像是專門誇她的。
我餘光掃了一眼柔則，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如常。
柔則很快便接著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那位是蘇側福晉。”
她衝我這邊抬了抬下巴。
李靜言端著茶轉向我，剛要開口說話，我便先笑著說了。
“我和李格格同歲，不知你是幾月生的？”
李靜言愣了一下，小聲說。
“妾身是正月生的。”
我笑了笑，心裡算了算日子，說。
“那我確實要比你小一些，我得叫你姐姐呢。”
這話一說，屋裡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宜修挑了挑眉，齊月賓微微側頭，連王爺都多看了我一眼。
我冇理會那些目光，主動伸手接過李靜言手裡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入口微苦，回甘倒是不錯。
我放下茶盞，衝展雲點了點頭。
展雲從身後丫鬟手裡接過一個紅木匣子，雙手捧著遞到李靜言麵前，開啟蓋子。
匣子裡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絨布，上麵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對瑪瑙碗。
那瑪瑙碗約莫成人拳頭大小，通體呈半透明的乳白色。
天然生著橘紅色和棕黃色的紋路，一圈一圈地纏繞著碗壁，像晚霞，又像流水。
碗壁薄得幾乎能透光。
對著窗子一看，日光透過碗壁，那些紋路便活了過來。
紅黃白三色交織在一起，美得叫人移不開眼。
李靜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著那對瑪瑙碗，目光裡滿是驚豔和喜歡。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摸。
指尖剛碰到碗沿，似乎突然想起什麼規矩，又把手縮了回去。
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臉頰又紅了。
“這是我送姐姐的見麵禮。”
我笑著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送一對尋常的茶杯。
“姐姐彆嫌棄。”
“這……這也太貴重了。”
李靜言有些手足無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爺，不知道該不該收。
王爺倒是多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說。
“蘇側福晉的一番心意，收下吧。”
李靜言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匣子，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連連道謝。
“多謝蘇側福晉。”
柔則的目光在那對瑪瑙碗上停了一瞬，眼底也閃過一絲驚豔，很快又笑道。
“那位是月格格，她是照顧王爺的老人了。”
齊月賓站起身來，身後的吉祥送上一隻玉鐲子。
那鐲子是青白玉的，通體溫潤，品相中等，不算名貴，但也拿得出手。
李靜言連忙放下匣子，對齊月賓福了福身。
“月格格安。”
齊月賓也回了一禮，語氣溫和。
“李格格安。往後咱們常來常往，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說。”
兩人互相見了禮，丫鬟們便把茶盤撤了下去。
王爺甩了甩手中的碧玉佛珠，珠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側頭對柔則說。
“好了，咱們開席吧。”
柔則笑著點了點頭，吩咐芳若傳膳。
丫鬟們魚貫而入，端著一碟碟菜擺上桌。
席麵擺的是圓桌，王爺坐了上首，柔則在左側，李靜言被安排在王爺右手邊。
這是今晚的慣例，新人總是要坐在新郎官旁邊的。
宜修坐在柔則下首，我和齊月賓坐在下首的位置，正好對著李靜言。
席間，王爺對李靜言甚是照顧。
他親自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放到她碗裡，說。
“嚐嚐這個，是福晉特意吩咐廚房做的，清淡些，適合夏天吃。”
李靜言受寵若驚地端起碗，小聲道了謝，低頭吃了一口，細嚼慢嚥的，連咀嚼都聽不見聲音。
王爺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放下筷子，從腰間的荷包裡拿出一對迎春花的步搖，遞了過去。
“給你的。”
那步搖是赤金打底，花枝纖細精巧，上頭綴著幾朵小小的迎春花。
花瓣是用薄薄的金片錘出來的，花蕊處嵌著小粒的黃寶石。
垂下來的流蘇是細細的金鍊子，末端墜著一顆小小的金珠子。
做工精細，一看就值錢。
李靜言連忙放下筷子，雙手接過，臉上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王爺又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是一隻翡翠鐲子。
那鐲子通體碧綠，顏色濃豔均勻，水頭極好。
在燈下泛著幽幽的綠光，像是凝固了一汪春水。
“這個也給你。”
王爺把簪子放在桌上，語氣淡淡的，像是在給一件尋常物件。
這一下，連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翡翠簪子的成色，比往日裡柔則手腕上常戴的那支還要好。
我餘光掃過柔則，她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的神色暗了暗。
但很快又笑著舉杯，說。
“王爺待李格格真好，妾身敬王爺一杯。”
王爺端起酒杯，和柔則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宜修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吃著菜，偶爾抬頭看一眼，嘴角始終噙著一絲淡淡的笑，看不出什麼情緒。
齊月賓倒是吃得自在，時不時和身邊的丫鬟說兩句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吃了幾筷子菜，肚子裡的小東西又踢了一腳，力道比早上還大些，踢得我肋骨都疼。
我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覺得有些坐不住了。
今兒我們都是作陪，新人又是王爺心尖上的人，我大著肚子坐在這裡，反倒礙事。
我扶著桌邊慢慢站起來，衝王爺和柔則欠了欠身。
“王爺，福晉，妾身身子有些不爽利，想先告退了。”
王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肚子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
“去吧。這幾日有什麼不對，隨時差人去喊我。”
“是。”
我應了一聲，又衝柔則點了點頭，便扶著冬青姑姑的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王爺正側頭和身邊的李靜言說話。
不知說了什麼，李靜言抿著嘴笑，兩頰紅撲撲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柔則坐在一旁，端著酒杯慢慢地喝，臉上的笑意淡淡的，目光卻一直落在王爺身上。
我收回目光，慢慢走出了丹霞閣。
剛回到望月閣，腦海中便響起熟悉的聲音。
“【恭喜選中者，預言成功：王爺會很喜歡李靜言，並當夜留宿。獎勵積分 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