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走齊月賓後便在屋裡慢慢地走著。
額娘送完宜修回來,換了身家常的衣裳,捱過來扶著我。
兩個人就在正屋裡一圈一圈地溜達。
“走慢些,彆急。”
額娘一手托著我的胳膊,一手扶著我的腰,力道穩穩的。
我依著她放慢了步子,走了幾步,忍不住問。
“額娘,我方纔席間說的意思,可行嗎?”
額娘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扶著我繼續走。
走了大半圈,她纔開口。
“和宜修聊了幾句,你的法子確實好。”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
“過幾天六月初二是我的生辰。往年定是在家過的,今年你有孕,家裡那邊我便冇準備。”
她扶著我拐了個彎,往窗邊走去。
窗外的日光透過簾子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在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
“如今看樣子是要在府裡過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說的這個藉口就是最好的。”
她在窗邊的椅子前停下來,扶著我坐下,自己也在對麵坐了。
展雲端了茶過來,額娘接過來抿了一口,放下,才繼續說。
“派人去和你家王爺說一聲,讓我邀請一兩個親近的官眷,我們幾個太太一起吃個午膳,喝喝茶,看看花,就算過了我這個生日。”
她看著我。
“想必你家王爺不會不許。”
我點了點頭。
這是正理,額娘入府照顧我,想在府裡過個生日,請幾個相熟的官眷來坐坐,說出去誰也挑不出毛病。
“屆時,”
額孃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我讓宜修的母親來便是了。”
我心裡頭踏實了些,可又冒出一個新的疑慮。
我聲音壓低了。
“那這樣,會不會太明顯了?萬一有人多嘴,說咱們這是故意——”
額娘看著我,臉上露出一種無奈的表情,那表情裡帶著幾分好笑,又有幾分心疼。
她緩緩開口,像是在教一個還不開竅的孩子。
“你在府裡這些年了,也該多幾個心思。”
她的語氣不重,可話裡頭的意思我很明白。
“隻要你家王爺允許了,來的隻要是官家女眷就行。”
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用手指在桌麵上慢慢地畫著圈,像是在給我拆解一樁案子。
“哪怕他知道了宜修的母親也在,也無妨。”
她的聲音穩穩的,每個字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我就是大方承認,說烏拉那拉府的嫡福晉原本也在我的邀請中,可她女兒身子不好,她要照顧,我不便請。”
她抬起頭來看我,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
“就請了個妾室的女眷來湊數喝個茶,打打牌,那恰巧就是宜修的母親,又能怎樣?”
我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覺得這話確實挑不出毛病。
烏拉那拉夫人要照顧坐空月子的柔則,這是滿府都知道的事,不請她是情理之中。
不是大排場的生辰,私下的小聚,請個妾室來湊數,也是常有的事。
至於那個妾室,隻不過恰巧是宜修的生母。
這京城裡誰不知道,那拉夫人最講究嫡庶,連帶著府裡的妾室都跟隱形人似的。
偶然被人想起來請一回,反倒顯得我額娘厚道。
母親喝了口茶,繼續扶著我,在屋裡又走了起來。
她的步子不緊不慢,帶著我繞過椅子、繞過桌角,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
“況且,這些都是後話。”
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著,低低的,柔柔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隻要你家王爺知道了來的人裡有宜修的額娘,那就會立馬明白,這次我過生辰是假,讓宜修見見母親纔是真。”
她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看我,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宜修懷著孩子,他還能發難?”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曆經世事後對人情冷暖的瞭然。
“他是男人,這整個王府的主子,他隻會可憐宜修想見母親還要這樣費儘周折,借彆人的麵子。”
我想了想,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懂了。”
我扶著額孃的手,仰著臉看她。
“若是王爺能心疼宜修的思母之心,等過兩個月,安排她親生額娘入府照顧,那可就太好了。”
額娘在我身邊坐下,伸手幫我把鬢邊一縷碎髮彆到耳後,動作輕柔得很。
她的手在我臉頰上停了一瞬,指尖溫溫的。
“其實換了彆人家,庶出的女兒有了身孕,悄默聲的,自然是讓生母來照顧最好。”
她的聲音放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誰聽了去。
“隻是那拉家的這位夫人,太難纏。”
她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輕,可裡頭的意味很深。
“我下午還勸了宜側福晉幾句。”
她說著。
“最好趁著如今福晉還在坐小月子,那拉夫人心疼親女兒,定是心情不好,以這個為藉口,開口讓王爺首肯讓她親孃來照顧她。”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睛裡有幾分亮光。
“再加上我過生那日,讓王爺知道她們母女相聚的親密,自然也就成了。”
我點了點頭,心裡頭對額孃的盤算又佩服了幾分。
她這哪裡是在幫宜修見一麵母親,分明是在給宜修鋪路。
讓她能順理成章地把生母接到府裡來照顧自己生產。
這一步棋,走得又穩又巧。
“宜修姐姐心裡總是有些難過的,”
我走的實在累了,坐下靠在榻邊,聲音放得軟軟的。
“母親願意幫她,她定然會開心的。”
額娘笑了笑,她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輕。
“我對她好些,你在府裡,也多個幫襯的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些。
“另外,她實在是個惹人憐愛的。攤上那麼個嫡母,真是夠倒黴的。”
我聽著這話,心裡頭暖洋洋的。
額娘這是在為我打算,幫宜修,也是在幫我。
在這王府裡,多一個盟友,就少一個敵人。
宜修這個人,心思深、手段硬,可她對真心待她好的人,也是實打實的記在心上。
我明白了母親的意思,更覺得這事宜早不宜遲。
我直起身子,朝門口喚了一聲。
“小諾子——”
簾子掀開,小諾子快步走了進來,垂手站著,等我吩咐。
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袍子,洗得乾乾淨淨的,整個人利落得很。
“王爺今日在府裡,”
我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去趟前院,替我給王爺請個安。”
小諾子點了點頭,耳朵豎著,等著我繼續往下說。
“就說我額娘已經入府住著照顧我了,望月閣一切妥帖。”
我的語速不快,一邊說一邊在心裡頭把詞句又過了一遍。
“我感念王爺恩賞,也高興與母親相見,隻是想到母親為了我的身孕,連生辰都不打算過,內心不安。”
我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額娘。
額娘微微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
“接下來的話——”
我看著小諾子,聲音壓低了半分。
“你剛纔都聽見我和額孃的意思了,就照著剛纔說的去請示。”
小諾子彎了彎腰,轉身就要走。
我忽然想起一件頂要緊的事情,趕緊叫住他。
“等等——”
小諾子腳步一頓,回過身來,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若是王爺允準了,”
我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先去趟棲梧院告訴宜側福晉。到底她是管家拍板的人,要通知一聲的。”
小諾子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瞭然的表情。
他又彎了彎腰,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就消失在廊下。
我看著他出去的背影,心裡頭踏實了些。
先去通知宜修,這是禮數,也是尊重。
況且,讓她早些知道這個訊息,也能早些開心。
母親看我安排得妥當,笑了笑,從榻邊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彎下腰來扶我。
“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
“剛走完好幾圈,想必累了。擦把臉,去睡會吧。”
我應了一聲,由著她扶我起來。
她的手還是那樣穩穩的,托著我的胳膊,像是在扶著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我靠在她身邊,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油香氣,心裡頭覺得,有額娘在,真好。
展雲端了溫水過來,擰了帕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擦了把臉,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把一整個下午的疲憊都熨平了些。
鎖月已經把內室的床鋪好了,被褥是前幾天剛曬過的,蓬鬆軟和,帶著一股太陽的暖香。
我扶著額孃的手慢慢走進內室,在床沿上坐下。
額娘幫我把枕頭擺好,又塞了個軟枕在我腰後,動作熟練得很,像是在家裡伺候了我多少年似的。
“睡吧。”
她在我床邊坐下,伸手幫我把被子拉到胸口。
“我在這兒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