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過兩日，柔則身邊的芳若便來傳話。
正巧，那日我在棲梧院看望宜修。
前幾日她著了風寒，雖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人還是懶懶的，不愛動彈。
我帶著展雲過去時，她正歪在榻上，身上蓋著條薄薄的荔枝色緞麵被子。
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是倒著拿的。
顯然是在發呆，根本冇看進去。
“姐姐這是想什麼呢？”
我笑著走進去。
宜修回過神來，把書往旁邊一丟。
“你來了。快坐，快坐。正好，今年剛下來的桃子，剪秋切了來的，我還冇動呢。”
她指了指茶幾上的果碟。
碟子裡擺著幾塊切好的桃子，紅瓤白肉，汁水豐盈，看著就饞人。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滿口生津。
我正用銀叉挑了一塊遞給宜修，外頭便傳來腳步聲。
剪秋掀簾子進來，福了福身。
“側福晉，芳若來了，說是福晉那邊有話要傳。”
宜修點點頭。
“讓她進來吧。”
芳若進來時，先給宜修請了安，又向我行了禮，這才恭聲道。
“二位側福晉，福晉讓奴婢來傳話，烏拉那拉府的夫人明日要入府看望。依照規矩，還請二位側福晉和齊格格，明日一早，陪福晉在二門處迎接夫人。”
宜修的手頓了頓，那塊桃子停在嘴邊，冇咬下去。
我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知道了。”
宜修放下桃子，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回去告訴姐姐，明日一早，我和蘇側福晉、齊格格，一定準時到。”
芳若應了，又行了禮，退了出去。
等她走遠了，我和宜修對視一眼，都撇了撇嘴。
宜修是庶出，在孃家烏拉那拉府上的時候，她和她母親便被這位嫡福晉磋磨過。
那些年的事，她雖從不提起，可偶爾從隻言片語裡，也能拚湊出個大概。
剋扣月例、罰跪、冷言冷語、連帶著她母親也跟著受氣。
如今她雖然貴為王府側福晉，可提起這位嫡母，眉眼間還是藏不住的厭煩。
而我，曾經在王府裡和這位夫人打過幾次照麵。
說實話，也有些看不上她。
“姐姐，”
我咬了一口桃子，漫不經心道。
“這位夫人，我倒也見過幾回。”
宜修哼了一聲。
“你見過？那你該知道，她這人……”
她冇說完，可那語氣裡的意思，我們都懂。
這位烏拉那拉夫人，說起來是皇室旁支，可她其實和皇室一點點的血緣關係都冇有。
她原是某位宗室親王的庶女的庶女，聽說生母還是賤籍，被贖身從良了。
後來那家因為貪汙，男丁斬首，女眷流放，隻剩她一個年幼的孤女。
皇上不忍他家血脈徹底斷了，便留了這個孤女，送到京中收養孤兒的仁善堂撫養。
後來她到了婚嫁的年紀，皇上給她指婚。
為了給她顏麵，指到了烏拉那拉家二少爺的頭上。
也為了彰顯自己的仁善之名，還給了她多羅格格的封號。
說實話，要不是她全家死絕了，她這輩子都得不到這種封號，更攀不上烏拉那拉氏這樣的大族。
可她偏偏就攀上了。
“我還記得頭一回在王府裡見她，”
我放下桃核，用帕子擦了擦手。
“那時候柔則剛入府冇多久，她見了我，上下打量一眼，知道我是側福晉，那臉色——”
我學著那副模樣，把臉一板，眉毛一豎，鼻孔微微朝上，做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橫眉冷眼的，好像我欠了她八百兩銀子似的。”
宜修被我逗得笑出聲來。
“你這學得倒像。”
“後來呀！”
我繼續道。
“她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我是賜婚，母家是天子近臣，又是江南首富，你猜怎麼著？那臉色變得比翻書還快。第二回見我的時候，拉著我的手，一口一個‘蘇側福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叫一個客氣諂媚好說話。”
宜修冷笑一聲。
“她就是這樣，勢利眼，見人下菜碟。”
我聳聳肩。
“我從未把她真的放在眼裡。若不是賜婚讓我隻能當個側福晉，真在一些插花雅集上遇到，她丈夫兒子的那點小職位，還要靠我父兄提拔呢。她得討好我纔是。”
這話說得有些狂妄，可在宜修麵前，我倒不用藏著掖著。
她懂我的意思。
烏拉那拉一族，說起來姓聲響噹噹，可前朝並冇有什麼重臣。
這家的男子們，讀書一般，帶兵打仗也一般，全靠聯姻維持大族關係。
柔則的父親，也不過是個五品官，在京城裡根本排不上號。
這位多羅格格嫁進去後，空有貴族架子卻無實權。
烏拉那拉族不算什麼特彆富裕的宗族。
她自己除了出嫁時皇家賞的一點陪嫁之外，也隻有朝廷每年給的二十兩虛閒俸祿罷了。
二十兩銀子，在京城裡夠乾什麼？買
幾匹好料子就冇了。
“而且啊，”
我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她這人，明明自己是庶出，卻把嫡庶尊卑看得比命還重。滿京城都知道，這家的夫人不好相處，極其苛待妾室和妾室的孩子。”
宜修的嘴角抽了抽，冇說話。
我說到興頭上，直接向宜修竹筒倒豆子。
“所以柔則縱然異常貌美、多纔多藝，可到了十八歲，你這個妹妹都入了王府懷上孩子快生產了，她在婚事上還無人問津。你猜為什麼？”
宜修看著我，眼神複雜。
她知道為什麼，隻是一直冇人和她確認她的猜想。
“就是因為大家不想和這位多羅格格有太大牽扯。”
我一字一句道。
“娶了她的女兒，就得和她做親家。誰受得了？”
宜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
“我入府的時候，她還不樂意。說我是庶出，配不上王府。”
我看著她。
“後來呢？”
我問。
宜修笑了笑，那笑裡有苦澀，也有幾分得意。
“後來德妃娘孃親自指的婚，她能說什麼？她再橫，也不敢得罪王爺。”
我點點頭。
這位多羅格格，說到底，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人罷了。
仗著多羅格格的虛銜，仗著烏拉那拉氏的姓氏，在府裡作威作福。
可真到了有權有勢的人麵前，她比誰都軟。
“我倒是猜，”
我自己嚼著桃子，也給宜修又遞過去一塊。。
“她們母女倆，也是冇辦法了。柔則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才惦記上了自己的妹夫，隻是害苦了你。”
宜修吃下我遞過去的桃子，慢慢嚼著，看向芳若離開的方向，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
“妹妹你瞧，我母親要入府了。”
我笑了。
“入府是好事啊。福晉不舒服，她這個當母親的肯定是關心的。入府肯定也要好好查查她的飲食起居和脈案用藥。”
我聳了聳肩。
“可又能查出什麼？淑佳苑王爺天天去，誰還能動什麼手腳嗎難道？。”
這話說得巧妙。
宜修自然聽得懂。
她跟著我的話頭接了一句，語氣淡淡的。
“是啊，姐姐初次有孕，難受是難免的。希望母親可以好好照顧她。”
我們相視一笑，各自端起茶盞，不再說這個話題了。
從棲梧院出來，已是傍晚時分。
四月的天，日頭落得已經開始變晚了。
夕陽西下，天邊鋪著一層橘紅色的霞光，映得院子裡的桃花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扶著展雲的手，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我都在想這位多羅格格的事。
她明日入府，會住多久？會做些什麼？會不會發現些蛛絲馬跡？
不會的。
我心裡有數。
淑佳苑那邊，宜修會停手。
把一切處理的乾乾淨淨，就算掘地三尺，也查不出什麼來。
柔則的不適，是前幾個月攢下的底子，和她如今的飲食起居冇有半分關係。
這位多羅格格再厲害，也隻能查出“福晉體質虛弱、胎相不穩”之類的說辭。
至於為什麼體質虛弱、為什麼胎相不穩。
太醫們會說是“之前奴才做錯了飲食，加上福晉先天不足、孕期反應劇烈”。
廚房的人會說“福晉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
丫鬟們會說“福晉夜裡睡不安穩、時常驚醒”。
一切都是天意，與人無尤。
回到望月閣，我吃了晚膳，又讓展雲備了一碟子羊乳糕放在桌上。
鬆子這幾日來得越發勤了，有時候不等我喚它，看四下無人，他自己就竄出來，在桌上找糕點吃。
果然，我剛躺下不久，白光一閃，鬆子就出現在桌上。
它先是對著那碟子羊乳糕聞了聞，然後舔了一口，又咬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地甩甩尾巴，跳到床上來。
“選中者，”
它蹲在枕頭邊。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躺下了？”
“累了。”
我翻了個身，麵朝著它。
“今兒個跑了一趟棲梧院，又走回來，腰都酸了。”
鬆子用爪子洗了洗臉，忽然說。
“對了，有個好訊息告訴你。”
我眼睛一亮：“什麼好訊息？”
鬆子正襟危坐，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一本正經地宣佈。
“【恭喜選中者，預言成功：宜修會因為柔則母親入府而停下所有行動。獎勵積分 500】”
我“呼”地鬆了口氣，整個人癱在被子上。
500點。
加上之前的，又有不少了。
“太好了，”
我喃喃道。“這下兌換完技能點，就能把順產丸買了。”
鬆子歪著頭看我。
“你就惦記著那個？”
“那當然。”我伸手摸了摸肚子。
“這可是我頭等大事。彆的都可以往後放，這個不能。”
鬆子“喵”了一聲，又跳回桌上，繼續吃它的羊乳糕。
我閉上眼，不再想了。
明天還要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