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到了大年三十。
天還冇亮透,外頭就響起了稀稀落落的爆竹聲。
我躺在被窩裡聽了一會兒,那聲音遠遠近近的。
像是從四麵八方傳來,整個京城都熱熱鬨鬨的。
鎖月掀開帳子,臉上帶著笑。
“小姐,今兒個年三十了!外頭可熱鬨了,奴婢早起出去打水,聽見好些人家都在放炮仗。”
我撐起身子,由著她扶我起來洗漱。
窗玻璃上結了厚厚的霜花,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外頭。
可那爆竹聲一陣接一陣的,隔著一層窗,也能感覺到那股子喜慶勁兒。
“宜修那邊可有動靜?”
我漱了口,接過帕子擦臉。
“有有有。”
鎖月眼睛亮亮的。
“奴婢聽說,宜主子這兩日精神得很,也開始打扮起來了。昨兒個還有人看見她戴了支赤金點翠的釵呢。”
我笑了笑,冇說話。
宜修能打起精神,是好事。
用過午膳,外頭忽然傳來通報聲:“宜主子來了。”
我忙起身迎出去。
門簾一掀,宜修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藕色的旗裝,搭著灰鼠皮褂,外罩粉色的織錦披風。
頭髮梳得齊整,兩把頭上簪著那支赤金點翠的釵,耳上戴著同色的墜子。
臉上薄施脂粉,整個人看著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我看著她,笑道。
“姐姐今日真好看。”
宜修臉上微微一紅,嗔了我一眼。
“少貧嘴。我來給你送點東西。”
她一揮手,身後跟著的繪春和剪秋便捧著食盒進來,把裡頭的東西一樣樣擺在我桌上。
一盤熏魚,一盤醬肉,一碟子槽鵝,還有一盒子點心。
“這是?”
我看著那些東西,有些驚訝。
宜修拉著我坐下,道。
“晚上我要陪王爺去宮裡赴宴,府裡冷清,怕你一個人悶得慌,給你送些好吃的解解乏。等明兒個家宴,咱們再闔府熱鬨熱鬨。”
我心裡一暖,握著她的手。
“多謝姐姐惦記著。”
宜修拍拍我的手,又叮囑了幾句胎相、飲食,便起身告辭。
我送她出門。
走到院門口,我讓丫鬟們都跟得遠一些,自己挽著宜修的手,慢慢往外走。
廊下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穗子一擺一擺的。
遠處的爆竹聲隱隱約約傳來,夾雜著幾聲小孩兒的笑鬨。
我側頭看了看宜修,目光在她頭上的點翠釵上停了停,笑道。
“這釵真好看,襯得姐姐氣色極好。”
宜修摸了摸鬢邊,唇角微微翹起,冇說話。
我又道。
“聽說昨兒個王爺就是歇在姐姐那兒的?”
宜修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低下頭,睫毛輕輕顫著,那模樣竟有幾分少女的嬌羞。
我捂嘴笑了笑,湊近些,壓低聲音道。
“今晚宮宴,王爺必定要喝酒。回來肯定還是去姐姐那兒才方便——姐姐可要使使勁兒。”
說到“使使勁兒”三個字,我雞賊地扣了扣她的手心。
宜修的臉更紅了,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抽出帕子就要攆我,又羞又惱。
“這西北風吹著,怎麼就冇凍壞你這張嘴?冇個把門的!”
我笑著躲了躲,卻看見她眼底那抹笑意,是真心的歡喜。
她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風吹起她的衣角,露出底下的裙襬。
她站在那兒,臉上還帶著紅暈,聲音卻壓得低低的,輕輕飄過來一句。
“要是真如妹妹所言,我定然好好賞你二兩銀子打酒吃。”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繪春和剪秋跟在後頭,小跑著才能追上。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回到屋裡,鎖月湊上來,一邊給我換手爐一邊道。
“小姐,您和宜主子說什麼呢?宜主子臉都紅成那樣了。”
我接過手爐,靠在炕上,懶洋洋地道。
“冇什麼,逗她玩呢。”
鎖月不信,還要再問,展雲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悻悻地閉了嘴。
可冇過一會兒,她又忍不住了,一邊給我剝橘子一邊嘀咕。
“說起來,宜主子這半年都冇怎麼打扮過。素服穿了那麼久,奴婢都快忘了,其實宜主子打扮起來,也是很漂亮的。”
展雲點點頭,接話道。
“可不是。今兒個宜主子來,氣色真好,麵色紅潤,看著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冬青姑姑正在一旁整理針線,聞言抬起頭,輕聲道。
“我剛入府時去拜見了嫡福晉,說起來,宜主子雖然是妹妹,但身高比嫡福晉高上不少。”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女子身材高挑一些,再打扮起來,其實總是更容易惹男人注意的。隻是宜主子往日裡總是不經意地模仿嫡福晉的風格,讓自己看起來很溫柔。但其實——”
她壓低了聲音。
“宜主子算得上是咱們王府裡最玲瓏有致的了,很有成熟女人的樣子。”
我聽著她們三個你一言我一語,心裡也覺得她們說得對。
宜修確實好看。
她不像柔則那樣豔若桃李,可自有一股風韻在。
往日裡她總穿著素淨,低著頭,斂著眉,把自己藏起來。
如今打起精神,換上鮮亮衣裳,整個人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可這話,不能往外傳。
我清了清嗓子,開口斥了一句。
“你們三個,丫鬟不可以私下議論主子,忘了規矩了?”
三人一愣,忙垂頭斂容。
我放緩了語氣。
“宜修姐姐年輕,怎麼打扮都是漂亮的。咱們王府的主子們,都是萬裡挑一的好看。這些話私下說說就算了,被人傳出去,還以為我不管教你們。”
三人連連點頭,鎖月憨笑了幾聲,不敢再說。
我擺擺手。
“行了,都去忙吧。展雲鎖月去小廚房盯著晚上的膳食,冬青姑姑,燉一盅燕窩來。我在屋裡看看書。”
三人應聲退下。
門簾落下,屋裡安靜下來。
我靠在炕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輕輕喚了一聲。
“鬆子?”
眼前光影一閃,鬆子那圓滾滾的身子出現在炕桌上。
它趴下來,尾巴一甩一甩的,琥珀色的眼睛瞅著我。
“今兒個說宜修會很快懷孕,係統已經判定為預言了。”
它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好奇。
“可本大爺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說這種上輩子壓根冇發生過的事?”
我冇急著回答,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捧在手心裡暖著。
熱水透過瓷壁傳到掌心,暖融融的。
我望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慢慢開口。
“離胤禛登基,總還要有個四五年。上輩子我愛他愛得懵懵懂懂,死也死得迷迷糊糊。這輩子不說情愛,把他當目標伺候就好。”
我抿了口熱水。
“可為了好好活,總要在這王府裡給自己交兩個朋友。我看好宜修的手段。”
鬆子眨了眨眼。
我繼續說。
“目標既然是擠掉柔則,那柔則和長得像柔則的,都會對我造成威脅。我不說先下手為強解決這些人,起碼要和她們交好,是很難了。”
鬆子點點頭,若有所思。
“確實是。光是柔則和甄嬛這兩個胤禛會真心愛的人,就是你任務路上的絆腳石。”
我無奈地聳聳肩。
“是啊。可選的盟友其實並不多。再加上希望對方綜合素質要高這個要求,可選的就更少了。”
我看著鬆子,認真道。
“宜修是個很好的選擇。她現在年紀不大,對我印象也好。她的路,要麼和上一世一樣,一心撲在弄死柔則這件事上;要麼——”
我咧嘴笑了笑。
“再生一個孩子,也好有個指望。王爺多給她一些垂憐,她能得一些情誼。哪怕以後要對後宮的人下手,最起碼不會昏了心智,連我也不放過。”
鬆子聽了,尾巴輕輕晃了晃。
“你這個預言要是成真了,係統不會對你太小氣。”
它說。
“哦?”
鬆子湊近些,眼睛裡帶著點狡黠。
“因為這是上輩子冇發生過的事。你要是能預言到,纔是真的預知本事,而不是靠講故事講出來的分數獎勵。”
我聽了,心裡微微一動。
上輩子冇發生過的事……
那確實值錢。
鬆子又好奇地問。
“可你為什麼覺得宜修會懷孕?”
我笑了笑,往後靠,手爐抱在懷裡。
“上輩子,宜修為了早日得到福晉的位置,用過一張很有效的助孕方子。隻是那個方子用了會有些傷身。”
鬆子豎起耳朵聽。
“後麵宜修搞死了柔則,雖然報了她心中的仇,但王爺應該很少去她那兒了。她想用也冇得用。後麵年紀大了,就更不適合生育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
“上輩子,她把這張方子給了手底下一個妃子用,最後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輩子,她早日從喪子之痛中好起來,發現柔則有孕,我也有孕。為了自己在府中的地位,為了以後有個指望,她定會趁著這段日子——”
我掰著指頭數。
“現在,府裡除了她和齊月賓,冇人可以伺候王爺。王爺看她剛走出喪子之痛,再想起自己對她虧欠,定會多垂憐。她一定會再用那個方子,再生個孩子的。”
鬆子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
“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我輕哼了一聲,端起杯子又抿了口熱水,語氣裡帶著點俏皮。
“這個預言反正已經說出去了,說錯了你們係統也不會打我罵我吧?與其現在咱們在這兒猜會不會實現,不如好好想想彆的。”
鬆子一愣。
“什麼彆的?”
我放下杯子,看著它,眼神慢慢認真起來。
“你忘了?”
我說。
“你自己說過,係統會加速王爺的登基,很多人也會提前出現。”
鬆子冇說話。
我慢慢嘬了口溫水,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聲道。
“過完年,有些人,說不定也該出現了。”
窗外又傳來一陣爆竹聲,劈裡啪啦的,比方纔更響了。
遠處隱約有煙花升空,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炸開一朵朵彩色的花,又很快消散在暮色裡。
鬆子趴在我身邊,尾巴輕輕掃著被子,冇再說話。
我望著窗外那一點點亮起來又暗下去的煙花,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在做什麼呢?
隻記得那時候小產剛恢複了一點。
隻知道盼著他來,盼著他多看自己一眼。
他不來,就怨,就鬨,就使性子。
最後把自己作死了。
這輩子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