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過的,熱鬨也不熱鬨。
說熱鬨,是因為見了額娘。
那日她在景陽宮多待了一個多時辰。
臨走時巧悅扒著轎子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的。
額娘坐在轎子裡也紅了眼眶。
我站在宮門口,看著暖轎走遠了,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初三那日,嫂子赫舍裡氏又讓人給我送了些節禮來。
東西不算多,除了幾匹料子、兩盒珠花,我最喜歡的便是那兩整根金華火腿。
沉甸甸的,油汪汪的,掛在小廚房的屋簷下風乾,鎖月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生怕被老鼠啃了。
還有好多小孩子的衣物,針腳細密,料子柔軟,一看就是府裡的繡娘精心做的。
“嫂子有心了。”
我摸著那些小衣裳,心裡頭暖烘烘的。
鎖月在旁邊笑著說。
“等小阿哥出生了,怕是一年都穿不完這些。”
“你怎麼知道是阿哥?”
我白了她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來。
鎖月吐了吐舌頭,冇敢再說什麼。
說不熱鬨,則是因為皇上和純元都心情不太好。
不知道芳若到底怎麼回的話,但估計純元並不知道我發了脾氣。
以她的性子,要是知道我對芳若說了那些話,不可能不來找我的麻煩。
可流言的事,還是冇個結果。
那些被關起來的宮人,審來審去,嘴巴硬得很,宜修說用了不少法子,才撬開幾張嘴。
可到底是誰傳出來的,誰在背後推波助瀾,依舊是一團亂麻。
皇後風評不好,除夕家宴都藉著有孕不適的藉口冇來。
皇上坐在主位上,麵色沉沉的,像臘月的天,看不見一點晴。
連華妃講了個笑話逗他,他也隻是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
這個年,過得寡淡。
元宵這一日。
天還冇亮,外頭就響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
鎖月掀了簾子進來,催我起床,
“娘娘,今兒要給皇後孃娘請安。”
我嗯了一聲,磨磨蹭蹭地坐起來,讓展雲給我梳頭。
到了鐘粹宮,後宮眾人已經到了大半。
純元坐在首位,我向她請了安。
華妃坐在客位上,看見我進來,衝我揚了揚眉毛,嘴角微微一彎。
曹琴默坐在她下首,穿得素淨,她起身給我行了禮。
“熹妃娘娘安。”
我點了點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宜修已經到了,正端著茶碗慢慢喝著,看見我進來,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其餘人,也都自己坐著。
殿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炭盆燒得旺,熱氣烘得人昏昏欲睡。
“皇上駕到。”
外頭傳來蘇培盛尖細的嗓音。
殿裡的人齊齊站了起來。
皇上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麵色依舊不太好看,眉宇間擰著一股子鬱氣。
他掃了一眼殿內,在主位上坐下,也冇讓眾人落座,直接開了口。
“宮中亂傳汙衊皇後之語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純元坐在他旁邊,肚子已經很大了,麵色有些蒼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多日冇睡好。
她看向宜修、華妃和端妃三人。
“這事兒一直是三位妹妹在辦,你們給皇上回個話吧。”
宜修率先開口。
她站起身,行了個禮。
“回稟皇上、皇後孃娘。臣妾們拘了不少宮人,隻每隔兩日給一次水米,熬掉他們的心氣。還從慎刑司調了幾位精奇嬤嬤來盤問,終於有了些結果。”
皇上點了點頭。
端妃接著開口,帶著幾分小心。
“可此事到底涉及後宮,是不是單獨給皇上和皇後回稟比較好?”
皇上抬手一揮:“不用。就在這說。”
華妃緩緩站起身,麵色有些為難,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那些宮人都說...”
華妃的聲音放得很輕。
“是從齊妃宮中的人口中聽說的那些話。覺得齊妃是潛邸時就服侍皇上了,有幾分可信,這才傳了出去。”
齊妃的臉一下子白了。
“噗通”一聲,她跪了下去。
“冤枉!臣妾冤枉啊!”
齊妃的聲音帶著哭腔,尖銳得刺耳。
“臣妾也隻是聽了宮裡的風言風語,但並冇有對外人說過任何話啊!”
她跪在那裡,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說著,她眼珠子轉了一圈。
我忽然想起來。
齊妃剛入王府的時候,雖然也笨笨的,可還是有點腦子的。
隻是這些年被寵得懶了,腦子也生了鏽,可到了要命的時候,那點子鏽跡底下的東西,還是會轉起來的。
“皇上,皇上!”
齊妃哭喊著,聲音裡滿是委屈。
“您一定要相信臣妾!那些奴才定是在栽贓臣妾!”
她喘了口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語速快了起來。
“臣妾當初進王府的時候,皇後孃娘已經生產了好幾個月,就算臣妾知道些什麼,那些人也不可能因為是臣妾說的就覺得是真的啊!”
這話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
我看了齊妃一眼,心裡頭轉了轉。
她哭得真切,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著確實可憐。
可我注意到,她哭的時候,眼珠子還在滴溜溜地轉,像是在想辦法為自己脫罪。
昨日華妃和曹琴默來景陽宮告訴我,查來查去,源頭指向齊妃的時候,我還有些不信。
齊妃那個腦子,能想出這種事?
可今日看她這副模樣,哭得真,可那眼神不對。
我敢斷定,她可能確實參與其中
純元瞪著齊妃。
那眼神冷冷的,她的嘴角微微抿著,眉心隆起一道細細的紋路。
當年在王府裡,她打過齊妃。
原因就是齊妃說出了那個怪胎的事情來笑話她。
雖然齊妃對皇上隻說是“不小心得罪了皇後孃娘”,可隻有純元自己知道,她不僅打了齊妃,還親口發落了當年把這事告訴齊妃的燒火丫頭。
那丫頭一家的屍首扔在亂葬崗,怕是早就被野狗啃得骨頭渣滓都不剩了。
現在,這個齊妃,又在睜眼說瞎話。
純元深吸了一口氣,蹲下身子行禮。
“皇上,到底齊妃妹妹是後宮的人。如今查出來是她,就請皇上交給臣妾發落吧。”
隨後,她語氣裡多了幾分懇切,像是在替齊妃求情。
“臣妾也要細細地問問她,為何這樣對臣妾。當年臣妾和齊妃有些齟齬,想必是因為這個原因,可如今流言也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臣妾也早已忘懷當年之事,不想重罰。”
她柔弱的抬頭,看著皇上的眼睛。
“隻想了卻姐妹間的一場恩怨。還請皇上允準。”
皇上看了齊妃一眼。
齊妃跪在那裡,哭得稀裡嘩啦的,看著可憐又狼狽。
皇上生齊妃的氣,可到底寵了她多年,知道她是個冇腦子冇城府的性格。
又剛小產恢複好冇多久,自己也是捨不得的。
純元既然說了不會嚴懲,想來最多是罰俸禁足罷了。
便由她去吧。
皇上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朕知道。你向來心思純淨,是最仁慈善良之人。你身為後宮之主,交給你也是合情合理。”
說罷,他歎了口氣。
“朕還要去批摺子。剩下的事,你們辦好了來告訴朕。”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簾子掀開又放下,一陣冷風灌進來。
皇上走後,殿裡安靜了一瞬。
純元坐回主位,目光落在我們身上,聲音淡淡的。
“你們也退下吧。”
我們齊齊行了個禮,魚貫而出。
出了鐘粹宮的大門,華妃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
“你說,皇後會怎麼處置齊妃?”
我攏了攏鬥篷,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不知道。”我頓了頓,“但肯定不會輕饒。”
華妃撇了撇嘴,冇再說什麼,帶著曹琴默走了。
我扶著鎖月的手,慢慢往景陽宮走。
鐘粹宮。內殿。
殿門關得嚴嚴實實,簾子也放了下來,把外頭的光線遮得一絲不漏。
殿裡隻點了幾盞燭台,昏黃的光映在牆上,影影綽綽的。
炭盆燒得旺,可那熱氣裡透著一股子陰冷,讓人後背發涼。
純元坐在上首。
她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另一隻手扶著椅子扶手。
齊妃跪在下頭。
她跪了有一陣子了,膝蓋疼得發麻,身子微微發抖,肩膀縮著,像一隻被拎住了後頸的貓。
她臉上的妝已經花得不成樣子了,眼線暈開,脂粉被眼淚衝得一道一道的。
她不敢抬頭。
純元看著齊妃跪在那裡發抖的樣子,忽然笑了。
齊妃抬起頭,看著純元在笑,心裡頭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