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粹宮。
今日的請安,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殿裡的炭盆燒得很旺,可我坐在那兒,隻覺得從脊梁骨往上冒涼氣。
純元坐在最上方。
按理說快到臘月了,她的胎相也很穩,該是高興的。
可她的臉上,冇有半分喜色。
往日請安,雖說不上多熱鬨,但到底還有幾句說笑。
齊妃會抱怨兩句天氣變冷,麗嬪和媚貴人會互相攀比顯擺皇上又賞了什麼。
連端妃偶爾也會接一兩句。
今日冇有。
純元的眼中滿是怒火。
她看向自己的親妹妹宜修。
“賢貴妃。”
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皇上和本宮讓你協理六宮,你就是這樣約束宮人的嗎?”
宜修趕緊起身,惶恐地低下頭。
“姐姐息怒,是妹妹教導下麵的人無方。”
華妃跟著起身,動作乾脆利落。
“臣妾幫著賢貴妃料理,也有失職之罪。”
我也站了起來,扶著肚子,微微欠身。
“臣妾也有失察之罪。”
純元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裡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本宮不管牽扯到誰。”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汙衊皇嗣與本宮,實在罪無可恕。亂說的宮人,都給本宮抓起來,好好審審!”
聽了這話,我飛快地看了一眼宜修。
她皺著眉,麵色為難,在斟酌該說什麼。
我眼珠子轉了一圈,往前邁了一步。
“皇後孃娘,到了年下,這樣大張旗鼓地明麵上抓審,實在不合適。”
純元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冷冷的。
我迎著那目光,繼續說下去。
“反而落人口實。臣妾想,不如先把亂說話的宮人都隻拘起來,先斷了吃食,私下裡慢慢審著。熬一熬,才能熬出最終的答案來。”
我看著純元的眼睛。
“這樣不用大動乾戈,不會毀了娘娘賢名。”
純元冷笑了一聲。
那聲冷笑在安靜的殿裡格外刺耳。
像冬天裡有人往你後脖頸裡塞了把雪。
“賢名?”
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語氣嘲諷至極。
“外麵傳的難聽話還不夠多嗎?還不夠毀了本宮的賢名嗎?”
她盯著我,目光像兩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過來。
“熹妃想要緩緩而治,難道說,你不願早日查明?”
殿裡的氣氛一下子繃到了極點。
齊妃低著頭不敢看,麗嬪的目光在我和純元之間轉來轉去,敬嬪麵色如常,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端妃端起茶盞,冇喝,又放下了。
我趕緊扶著肚子跪下。
“皇後孃娘,臣妾敢以任何方式自證清白。隻是閒話到底是宮女太監們說的,以訛傳訛。若是動了重刑,鬨出人命,實在不好看。”
我抬起眼,目光坦然。
“所以臣妾纔想了這麼個法子。若是皇後孃娘定要嚴懲宮人,臣妾自然遵從。”
華妃跟著開腔了。
“皇後孃娘,這些下人亂傳主子的私隱,實在該死。”
她頓了頓,語氣放軟了幾分。
“但皇上剛剛登基,又是第一個新年,若宮裡人心不穩,大開殺戒,對皇上的前朝也無益處。”
華妃的超能力,唯有她,敢麵對純元還直接搬出皇上壓著。
純元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這時候,一道溫吞吞的聲音響起來。
端妃難得的開了口。
“皇後孃娘。”
她身子微微前傾,輕輕低了下頭,以示尊重。
“臣妾其實也聽了一耳朵,理解娘娘生氣。下人們該打該殺。”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平和。
“但也請娘娘採納熹妃的建議。先隻把這些人關起來,少給些水米,慢慢審。這樣反覆下來,得出的結果反而纔是最真實的。”
她小心的開口道。
“萬一其中有被收買而惡意傳播的,知道能死得痛快,為了宮外家人能留著錢財,反而會攀汙他人。”
她說完這句,直起身子,恢複了那副溫柔的樣子。
“這樣慢刀子割肉,讓他們真的害怕,纔有效啊。”
宜修也開口了。
“端妃姐姐說得對。臣妾也想要把汙衊您的人一個不留地找出來。”
她看著純元,眼眶微微泛紅。
“損了您的清譽,不僅是烏拉那拉家的女兒們冇法做人,更是涉及到皇家顏麵。”
宜修眨了眨眼,十分懇切。
“還請姐姐寬限些時候。把人抓了,先遏製住不正之風,慢慢審,定不會放過那惡意散播之人。”
純元深深地吐了口氣。
她看向我。
“蘇氏。”
我聽見這兩個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襬。
“是本宮錯怪你了。”
純元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就按照你說的辦吧。你懷著身孕不方便,就交給賢貴妃和華妃去辦,端妃也從旁協助。”
我低著頭,咬著牙。
“臣妾遵旨。”
請安散了。
眾人魚貫而出。
宜修帶著端妃去查每個宮裡都有哪些人在亂說,要先把人都關到冷宮附近的幾間屋子裡去。
她們走得快,腳步匆匆的。
我冇跟著去。
華妃也冇去。
她在鐘粹宮前裝模作樣的說了幾句我今日差點被責罰,她協理六宮,有義務送我回去。
就這麼直接跟著我回了景陽宮。
一進門,華妃就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頌芝、鎖月、展雲,一個不剩,全被打發到外頭候著。
她拉著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裡屋,一屁股坐在榻上,急吼吼地問。
“宜修查這個事,到底是什麼章程?”
曹琴默跟在後頭,麵色有些尷尬。
她看了看華妃,又看了看我。
“熹妃娘娘快給華妃娘娘解釋一遍吧。臣妾方纔在路上說了,賢貴妃是聽了您的話覺得要慢慢查是對的,可華妃娘娘偏不信臣妾。”
我肚子裡還憋著火呢。
我看著華妃那張濃豔的小臉,她正睜著眼,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這是等著我給她解釋。
我冇好氣地開了口,嘴裡都嫌棄。
“仔細想你的去吧!想不出來,就聽聽人家竹貴人的。”
我衝得很,華妃愣了一下。
“查點流言蜚語是什麼難事嗎?一點兒不難!”
我手指點著桌麵,篤篤篤的。
“彆說你了,就連我大著肚子不方便,都敢保證擱我手裡兩天就能查個水落石出。”
我邪惡一笑。
“可定要慢慢查,就是為了讓更多人有機會瞎說。一傳十,十傳百,能拖拉一刻就多些人知道。”
華妃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這是宜修要和皇後孃娘鬥法。”
我一字一句地說。
“不關咱們的事。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她是個心思多的,念著你願意到年後再處置爭寵的媚貴人,念著我今天幫她說了她不能開口的提議,定會記我們的好。”
我看著華妃,語氣緩了緩。
“你就等著吧,宜修是個說到做到的。再說了,她要是翻臉不認,不讓你懲處媚貴人,非要你的強。”
我嘴角一撇。
“你會怵?不得跟她使勁作一次,讓她知道你的厲害?”
華妃被我罵得愣住了。
她坐在榻上,身子微微往後仰,像是不太相信自己耳朵裡聽到的。
“你今兒是怎麼了?”
她麵上露出委屈與不解。
“誰得罪你了?我就是來問問,你嚇到我了。”
曹琴默在旁邊聽著,眼神尷尬又緊張。
她悄悄地拽了一下華妃的衣袖。
華妃不解地低頭看她的手,又抬頭看我。
我實在不開心。
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壓都壓不住。
我衝華妃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圓,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太客氣。
“你耳朵聾嗎?”
華妃的嘴唇動了動。
“方纔在鐘粹宮就冇聽見?”
我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直接罵出聲。
“我有封號有位份,懷著身孕,非要叫我蘇氏!還大庭廣眾的懷疑到我頭上,下我的臉麵!”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著。
“純元。”
每個字都像是嚼碎了吐出來的。
“可真有你的!啊?”
華妃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大概從冇見過我這樣。
曹琴默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華妃是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的。
因為被我說了一通,她可能有些自閉了。
帶著曹琴默離開的時候,還有點蒙圈,眼神也有點直,下巴都不像往日那樣仰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