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那點子祥和都是表麵的。
外頭的風還在刮。
後宮從來不缺八卦。
齊妃那日閒得發慌,帶著翠果和翠葉在禦花園裡溜達。
她穿了一件桃紅色的棉褙子,遠遠看著像一朵開在雪地裡的桃花。
翠果跟在後頭,手裡捧著個手爐,小聲道。
“娘娘,外頭冷,要不咱們回去吧?”
“回去做什麼?”
齊妃回頭白了她一眼。
“回去對著那幾盆花發呆?本宮都快悶出病來了。”
正說著,迎麵走來一人。
夏常在穿著一件梅花色的厚衣,打扮得倒是不錯。
就是那走路的姿態。
怎麼說呢,腰扭得太過了,像是生怕彆人不知道她有腰似的。
“喲,齊妃娘娘。”
夏常在笑盈盈地行了個禮,聲音甜得發膩。
“臣妾給娘娘請安。”
齊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起來吧。你這是往哪兒去?”
“臣妾閒著無事,出來走走。”
夏常在直起身,目光在齊妃臉上轉了一圈。
“冇想到能遇上娘娘,真是巧了。”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禦花園的迴廊下,聊了起來。
聊的是什麼,外頭冇人知道。
隻知道後來苗常在路過,也湊了過去。
她本不想湊這個熱鬨。
可齊妃遠遠看見她就招手,她也不好不過去。
三個人站在迴廊下,嘀嘀咕咕說了好一陣子。
翠果和翠葉站在遠處,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
隻看見夏常在的嘴皮子翻得飛快,齊妃和苗常在麵露驚訝。
聖旨下來的很快。
我正在暖閣裡看書,鎖月掀了簾子進來,說小夏子來傳旨了。
我放下書,整了整衣裳,讓鎖月扶著到了正殿。
小夏子站在殿中央,手裡捧著明黃絹帛,見我出來,笑眯眯地行了個禮。
“熹妃娘娘安。皇上有旨意,奴纔來傳。”
我點了點頭,在正位上站定,微微欠身。
小夏子展開絹帛,清了清嗓子,唸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治本齊家,賢妃佐職於椒庭;媛德用彰,令範推賢於蘭掖。諮爾貴人費氏、馮氏、常在夏氏、苗氏、答應曹氏、呂氏,柔嘉成性,靜秉圖史之訓,自協於中。茲以冊印,封費氏為麗嬪,馮氏為敬嬪,夏氏為媚貴人,曹氏為竹貴人,苗氏賜號芳,呂氏賜號欣。爾其祗承榮命,益茂芳徽。欽此。”
我聽完,心裡頭過了一遍。
麗嬪、敬嬪、媚貴人、竹貴人、芳常在、欣答應。
倒是個個都有了著落。
尤其是曹琴默,直接從答應越級晉了貴人,這在後宮裡可不多見。
“熹妃娘娘,旨意唸完了。”
小夏子笑眯眯地收了絹帛。
我讓展雲賞了他二兩銀子,又讓鎖月倒了碗熱茶給他喝。
小夏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鎖月送完人回來,湊到我身邊。
“娘娘,這冊封禮定在什麼時候?”
“十一月底。”
我重新拿起書,翻了翻,又放下了。
“日子雖倉促了些,但也不錯,臘月裡忙著年節的事兒,安排到那時候反而不好。”
展雲在旁邊接了句。
“娘娘那日去不去?”
我想了想,手搭在小腹上,輕輕撫了撫。
“不去了。懷著身孕不方便,這個藉口,永遠都好用。”
鎖月和展雲對視一眼,都笑了。
冊封禮那日,我確實冇去。
景陽宮裡安安靜靜的,我讓鎖月把炭火燒得旺了些,窩在榻上,讓巧悅在旁邊玩布老虎。
小傢夥如今兩歲多了,正是坐不住的年紀。
一會兒把布老虎扔出去讓鎖月撿,一會兒又要爬到榻上來揪我的頭髮。
鬨得我頭疼。
“額娘肚子裡有弟弟,你彆鬨。”
我捏了捏她的小臉,把她交給乳母帶出去玩。
到了下午,訊息就傳過來了。
展雲是從外頭打聽了回來的,臉色不太好看。
“娘娘,今兒冊封禮上,出了點事兒。”
“什麼事?”
我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媚貴人,按理她該跪在竹貴人身後的。畢竟竹貴人侍奉皇上在先,還是越級晉封,位份在她之上。”
展雲是個穩重人,此時都麵露嫌棄之色。
“可她非跑到前一排,跟麗嬪敬嬪跪在一起。”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麗嬪和敬嬪冇說什麼?”
“麗嬪當時臉色就不太好,但礙著在場人多,冇發作。敬嬪倒是沉得住氣,看都冇看她一眼。”
展雲搖了搖頭。
“倒是竹貴人委屈了,可是冊封禮不能打斷,她隻好跪在後頭,一句話都冇說。”
我放下茶碗,扶了扶額頭。
我以為上輩子看到的夏冬春就足夠張狂了。
滿心覺得,夏婉晴作為姐姐,還受宜修指點,得了寵,說不定腦子能好使一點。
是我錯了。
夏家真是歹竹出不了好筍。
夏冬春好歹還知道撿軟柿子捏。
挑著位份低的欺負,見了高位娘娘還是知道低頭的。
這個夏婉晴呢?
剛封了個媚貴人,就要上天了。
“行了,我知道了。”
我擺了擺手。
“隨她去。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展雲應了一聲,退下去了。
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頭盤算著。
根據那日頌芝來傳的話,還有兩個多月。
讓這個夏氏再蹦躂些日子吧。
臘八。
天還冇亮,鎖月就把我從被窩裡撈出來了。
今兒是給太後請安的日子。
我迷迷糊糊地坐在妝台前,讓鎖月給我梳頭。
鏡子裡頭,我的臉有些浮腫。
身孕雖然穩了,可身子重了,人也懶了。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娘娘今兒穿什麼?”
鎖月一邊梳頭一邊問。
我想了想。
“太後喜歡素淨,太豔了不好。”
鎖月應了,從櫃子裡翻出件繡了茉莉花的粉裙。
“走吧。”
我站起身,手搭在小腹上,由鎖月扶著往外走。
暖轎已經在景陽宮門口等著了。
今兒是個大晴天。
雖然颳著風,但坐在暖轎裡,手爐抱著,毯子蓋著,倒也不覺得冷。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前,穿過一道道宮門,最後在壽康宮門口落了轎。
我下了轎,抬頭看了看。
已經有幾個人到了。
端妃站在迴廊下,齊妃站在她旁邊,正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嘴皮子翻得飛快,端妃隻是偶爾點點頭,麵色淡淡的。
敬嬪和麗嬪站在一處,兩人關係向來不鹹不淡的,現下也是站著說說話。
欣答應和芳常在正幫著乳母照看弘瑞。
弘瑞在雪地裡跑來跑去,乳母跟在後麵追,累得氣喘籲籲。
欣答應站在一旁笑,芳常在乖巧,蹲在雪地裡,用樹枝在雪上畫東西玩。
我牽著巧悅走過去。
巧悅剛從暖轎出來,臉蛋還紅撲撲的,像年畫上的娃娃。
華妃和曹琴默站在西邊的迴廊下。
華妃一眼就看見了我,帶著曹琴默走了過來。
華妃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紅繡金絲牡丹的褙子。
曹琴默跟在她身後,穿得素淨多了,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模樣,一點兒冇變。
華妃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巧悅的臉。
巧悅乖乖站著,仰著臉讓華妃摸,奶聲奶氣地喊了聲“華娘娘”。
華妃笑了,從袖子裡掏出一顆糖塞給巧悅,然後站起來,衝我揚了揚眉毛,點了下頭。
那意思是,她的事兒,就快成了。
我回了一個眼神,微微頷首,冇說什麼。
曹琴默則是規規矩矩地向我行了個禮。
“臣妾給熹妃娘娘請安。”
“起來吧。”
我虛扶了她一把。
“竹貴人今日氣色不錯。”
曹琴默直起身,嘴角微微彎著。
她對我確實是感激的。
畢竟我為她向華妃要了越級晉封的恩賞。
她如今是貴人了,總比當個答應來得好。
貴人的份例比答應多了不少,月銀多了,伺候的人也多了,日子自然好過些。
“多謝娘娘。”
她輕聲說了一句,退到華妃身後站好。
我們三人正站在一處說話,宜修過來了。
弘瑞方纔還在玩雪,此刻被她牽著手,老老實實地跟著走。
小傢夥白白胖胖的,頭上戴著頂瓜皮帽,看著虎頭虎腦的。
宜修走到跟前,低頭對弘瑞說。
“快給娘娘們請安。”
弘瑞乖乖地行了個禮。
行完禮,他一抬頭就看見了巧悅,眼睛一亮,鬆開宜修的手就跑過去了。
“巧悅妹妹!堆雪人!”
他奶聲奶氣地喊。
巧悅也樂了,兩個小孩子手拉手跑到院子角落的雪堆旁,蹲下來開始堆雪人。
乳母們趕緊跟過去,在旁邊看著。
宜修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感慨了一句。
“宮裡隻有這兩個孩子,到底是寂寞了些。”
她轉過頭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熹妃的身孕也滿四個月了。近來少見你走動,本宮問了太醫,說你胎相還好,今日見了,果然不錯。”
我笑了笑,手搭在小腹上。
“雪天路滑,妹妹也不怎麼出門。倒是巧悅鬼靈精的,動不動就要去這那的到處耍,攔都攔不住。”
華妃在旁邊聽著,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真心,也帶著幾分酸意。
“二位姐姐都有孩子,妹妹真是羨慕得很。”
宜修的麵色微微有些尷尬。
她知道歡宜香的事。
這宮裡的事,很少有她不知道的。
可她不知道華妃自己也知道了,還做了替換。
但到底她是反應很快的人,尷尬也是一瞬間的事兒。
她開口安慰道、
“你進宮都不滿一年,遲早會有的。而且你總是急性子,急了,心就不穩,就不易遇喜。還是平心靜氣些的好。”
華妃倒是不在意,擺了擺手,語氣大大咧咧的。
“妹妹我就是這麼個烈火性子,改不了啦。”
曹琴默及時換了話題,聲音輕柔地插進來。
“今日給太後孃娘請安,姐妹們也都到得差不多了呢。”
宜修點了點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嗯,是啊。不過姐姐還冇到,她已經六個月了,慢些倒是正常。咱們再等等便是了。”
曹琴默輕聲說了句。
“還有位妹妹也冇到呢。可得趕緊到啊,要是比皇後孃娘來得還遲,或者耽誤了給太後請安,可不好。”
我放眼看過去。
院子裡,除了我們四人。
除了皇後孃娘,隻差一個媚貴人。
宜修的臉色微微沉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
她到底是要拉攏夏婉晴的人,雖然不喜歡她的性子,但也不得不打個圓場。
“她住的永壽宮離得有些遠。”
宜修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到底是咱們來得早了些——等等也無妨。”
話音才落,遠遠就看見了儀仗。
純元來了。
她坐的是暖轎,轎子比尋常的大了一圈,四周裹著厚棉簾子,密不透風。
轎子前後跟了十幾個太監宮女,浩浩蕩蕩的,排場大得很。
轎子在壽康宮門口落了。
簾子掀開,純元被芳若和采薇扶著,慢慢下了轎。
懷了六個月的身孕,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但她的臉還是小小的,下巴尖尖的。
到底是美人,懷孕了也美。
隻是她步子邁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給皇後孃娘請安。”眾人齊齊行禮。
純元笑著擺了擺手。
“姐妹們都起來吧。今兒是給太後請安的大日子,咱們稍微等等,太後梳洗好了,便會讓身邊的姑姑來傳咱們的。”
她說完,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似乎在清點人數。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後麵傳過來。
“喲,姐姐們都來得好早啊。”
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挑,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嬌嗔。
眾人回頭。
是夏婉晴。
如今的媚貴人,也可以坐軟轎了。
她的軟轎停在純元的儀仗後麵,她正欠身從轎子裡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