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地龍向來燒得旺。
我跪在青磚上,膝蓋卻涼得發木。
準確地說,是從骨縫裡往外滲涼氣。
我盯著眼前那方青磚的紋路。
腦子裡嗡嗡的。
像百隻蜜蜂在飛。
上一刻。
或者說。
上輩子。
我最後看見的,是雍正元年臘月的天空。
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有人把我從儲秀宮裡拖出來,帶到了冷宮。
我不知道他們要乾什麼,也冇力氣問。
我病了很久,久到已經分不清白天黑夜。
然後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把我的頭按進一盆冷水裡。
我掙紮過。
我蘇禾這輩子,死也要死得明白。
可那隻手太有力了,我掙不動。
水灌進鼻子、喉嚨,肺裡燒得像著了火。
死之前,我恍然間聽著,有人說了幾句什麼。
“皇上有旨,蘇氏因惦念純元皇後而病故,特賜葬入妃陵。”
我抬起頭。
隻看見一片空白。
然後我就坐在這兒了。
上位的人穿著一身嫩藍色的旗裝。
純元皇後。
烏拉那拉氏·柔則。
我這是?重生了!
手裡的茶杯著實有些燙手的感覺!
是了!
我定是重生了!
這必是那些市井話本子裡的講的。
可以從頭再來的故事!
我回過神。
打量周圍熟悉的傢俱佈置。
柔則依舊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
手裡攥著個手爐。
她生得真好。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
膚若凝脂,吹彈可破。
難怪四王爺第一次見她,就挪不開眼。
“蘇側福晉。”
她開口了,聲音溫溫柔柔的,像三月裡的春風。
可我知道這春風底下藏著刀子。
她頓了頓,眉心微蹙,那模樣真是我見猶憐。
“本福晉向來希望姐妹們親熱如一家人,縱然我剛有孕,不便服侍王爺,你最近伺候王爺多了些,可你居然侍寵生嬌,給我臉色看?”
我盯著她的臉,腦子還在嗡嗡響,可有些東西漸漸清晰起來了。
“跪下。”
柔則繼續說。
我本來不想跪。
也冇必要跪。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我是聖旨指婚的側福晉。
我祖父與父親都是朝廷戶部侍郎。
我哥哥也得康熙爺青眼,外派了巡鹽禦史和管糧道的差事。
我舅舅是大清第一皇商,輔佐各地的鹽糧。
我母親是她家裡唯一的女兒,我更是她的“老來女”,可謂受儘疼愛。
話說回來,要是打起仗的話。
我們家還要作表率第一個掏腰包大額補貼國庫。
兩年前,不知是不是康熙爺下定決心要立四阿哥為太子了。
我這個“整個大清朝最會賺錢的宗族”家的唯一嫡女。
被一道聖旨指婚給了四阿哥。
想必是為了讓我家裡彆站錯隊。
也是為了讓未來的繼承人籠絡好掌握大清金錢命脈的人家。
畢竟我母親的孃家算得上是大清第一富庶。
不僅表麵上為大清充盈國庫。
父親和哥哥更是私底下幫著皇帝打理小金庫。
祖宗定下了紫禁城生活的規矩,就連天子也不可違背。
因此每任皇帝都多少有私產,才能賞賜補貼後宮。
也就咱們府裡這位四王爺。
剛正不阿、生活清廉、一心為了大清、冇有絲毫奢侈之心的人。
纔不會靠著寵愛我來攢自己的私庫。
隻在乎我母家幫大清賺錢、充盈國庫。
但是。
不管四王爺品行如何。
於公於私。
我家都算得上對皇帝忠心,我也算得上有體麵。
我憑什麼跪她?
她不過是個嫡福晉,不過是個家族貴女,不過是個——
“既然蘇側福晉不懂禮法,衝撞了本宮。”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
“那便罰你在門外跪上兩個時辰,以儆效尤。你要好好反省,莫要再亂了嫡庶尊卑。”
門外。
我扭頭看了一眼。
門簾掀開的縫隙裡,能看見外頭白茫茫的一片。
下雪了,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兩個時辰。
上輩子,我梗著脖子說。
“跪就跪。”
然後我在雪地裡跪了半個時辰,肚子就開始疼。
再過去半個時辰,血流了一地。
我小產了。
孩子太小,是男是女,他們也不肯告訴我,隻說看不出來。
許是怕我傷心,告狀到孃家。
父兄孃舅疼愛我,會不給四王爺好臉色。
當時我躺在血泊裡,聽見淑佳苑裡頭亂成一團。
後來才知道,純元看見我那攤血,受了驚嚇,動了胎氣。
再後來,四爺登基了,成了雍正皇帝。
他想起他心愛的純元皇後死的淒美。
起因是我在雪地裡小產,嚇著了她。
於是他從龍椅上抬起眼皮。
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蘇氏,賜死,陪葬純元。”
再再後來,我死了,看到了我們這一代宮嬪們的大結局。
才知道。
柔則其實是被她親妹妹宜修下了藥。
纔會生下一個渾身青斑的死胎,一屍兩命。
我就那麼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透頂。
我的魂飄在紫禁城裡。
看著一個叫甄嬛的女人從甘露寺回來。
看著她把皇後宜修鬥倒。
看著她扶持四阿哥弘曆登上皇位。
我看著看著,魂魄就隨風散了。
——
“蘇側福晉?”
純元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她還端坐在那兒。
手裡攏著手爐,眼睫微微垂著,等著看我的反應。
她知道我不會跪。
她覺得我年輕,又剛承寵。
她就是在等我鬨。
等我鬨得越大越好,最好鬨到四爺跟前去。
讓四爺看看我有多不識大體,多善妒。
多配不上這個側福晉的位子。
上輩子我如了她的願。
這輩子——
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轉。
我肚子裡有個孩子。
上輩子他死在雪地裡。
這輩子,他得活。
我垂下眼皮,把自己所有的表情都收起來,然後——
我撐起身子。
規規矩矩地整理了一下裙襬。
今天出門時穿的是一件絳紫色的氅衣。
領口鑲著灰鼠毛,袖口繡著纏枝蓮紋。
這是上個月新做的,繡娘繡了二十天。
我伸手把裙襬的褶皺撫平。
將手中的帕子遞給身邊的貼身侍女展雲。
然後我雙手交疊,跪下,額頭貼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
“妾身知錯了。”
我的聲音很穩,穩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還請福晉看在妾身有孕的份上,饒過妾身這一次。”
屋子裡靜了一瞬。
我盯著地上的青磚。
青磚縫裡填著白灰,填得很平。
頭頂上,純元冇有立刻說話。
她大概冇想到我會跪得這麼乾脆。
——上輩子我到死都不肯低頭。
這輩子跪得比誰都快。
說來可笑。
死過一次才知道,活著比什麼都強。
門簾有點子縫隙冇遮嚴實。
冷風夾著細碎的雪花,吹進來一絲。
我深吸一口氣,肺裡灌滿了冰涼的氣息。
保住小命要緊。
保住肚子裡的崽更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