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褪了衣衫,快步進了池中,當水漫過她的小腿時,她立馬察覺到不對勁。
這池子呈八卦形,一邊是深水,一邊淺水,明顯淺水一邊是給小公子用的,所以深水那邊就是謝硯凜所用!
糟了,綠煙故意引她進了謝硯凜的浴房!奴婢用主子的浴池,不死也得殘。放在宮中,這奴才的皮都要被扒下一層。
沈姝不敢逗留,立馬從池中退出來。
就在她踩上最後一級台階時,浴房的門推開,謝硯凜牽著謝黯慢步走了進來。他看到沈姝,立刻低聲道:“閉眼。”
謝黯乖乖地轉身,閉上了眼睛。
沈姝也不敢怠慢,立刻跪下請罪,“王爺恕罪,奴婢不知這是王爺的浴房。”
謝硯凜烏玉般的眸子微微掀起,盯住了沈姝。
她雖被他驚了一下,但看上去卻不畏懼,有種超乎尋常的淡定之氣。她此時身上隻有一件泛舊的水青色肚兜,下襬破兩處,打了補丁,她仔細地繡了兩朵薔薇花,擋住那兩塊補丁。襯裙隻到小腿處,因為下襬破損厲害,她一圈一圈剪掉,所以越發地短。
謝硯凜鬆開謝黯的手,慢步走向沈姝。
沈姝的頭埋得更低了,儘量縮起了肩膀,讓自己看上去更弱小一些。
台階是玉石的,堅硬濕滑,她的膝蓋不好,才跪這麼一小會兒,她的骨頭已經開始疼了。在宮裡幾乎天天跪、時時跪,離開皇宮的這四年雖然苦,但不必下跪不必討好,反而是沈家敗落之後她最安心的日子。若不是寶兒急需一支參治病,她是萬萬不會為奴為婢的。
謝硯凜的影子壓到了她撐地的手上,他衣袍上的冷香氣直接鑽進了她的鼻中。
突然,謝硯凜身子彎下來,冰涼的長指捏住了沈姝的下巴,把她的臉抬了起來。沈姝想了想,索性抬起眸子迎上他的視線。
謝硯凜聽不到聲音,所以她得讓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以示自己誠懇無辜。
“名字,哪兩個字。”謝硯凜漂亮的薄唇輕輕開合,聲音有些低啞。
沈姝立刻用手指沾水,在池沿上寫下沈淑二字。
謝硯凜眸子眯了眯,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愈加的幽暗。
“來人,那個沈奶孃闖進王爺的浴池了,趕緊把她拖出來。”
外麵響起了嘈雜的動靜,殿門砰地一下被人推開。
沈姝往門口看,隻見綠煙帶著好幾個婢女站在門口,看到站在門裡的謝黯,趕緊都跪了下去。
“奴婢驚擾到小公子,請小公子恕罪。”綠煙暗自咬牙,叩首時悄悄往裡麵看。從她這兒看過去,隻能看到謝硯凜的背影,沈姝一大半身子隱在池中,溫泉熱氣氤氳,看不真切。
“杖二十!”謝黯稚氣卻威嚴的聲音陡然響起。
綠煙大喜,連忙說道:“還不進去,把沈奶孃拖出來。”
幾個婢女起了身,彎著腰就要進來。
謝硯凜轉過身,冷冽的視線直刺綠煙。
謝黯扭頭看了看謝硯凜,見他負手而立,並不出聲,於是大聲道:“綠煙杖二十,逐出王府。”
綠煙猛地抬頭,臉色慘白地看向謝硯凜,顫聲道:“王爺,錯了,是沈奶孃擅闖浴殿!”
“淑姨,你說。”謝黯轉過小腦袋,一臉認真地問道。
沈姝吸了口氣,再度叩首:“此乃王府,主子之命,奴婢不敢多言。”
綠煙身子一軟,絕望地癱坐在地上。幾個婢女不敢多言,立刻圍上前去,拖著綠煙往外走。浴房內外不過幾息之間,便變得安靜如無人之地。
“淑姨,你去那邊吧。”謝黯走過來,自己開始解衣褪衫。他低著小腦袋,不看沈淑一眼。
他又規矩又貴氣的模樣,讓沈姝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謝硯凜把這孩子養得真好!不過她冇敢多看,因為謝硯凜也開始脫衣服了。她抱起自己的東西,快步往外走去。
待沐浴完,一個圓臉盤的婢女拿了一身衣裳過來讓她換上,帶著她去見謝黯。外麵天色已經暗了,她想著等在家裡的姝兒,不禁有些著急。今日原本說好隻是試看,她晚上得回去。若是試用上了,她要回去安排好寶兒和攏煙姑姑,明兒再來正式上工。
謝黯是與謝硯凜同住的,婢女引著她進了書房,她一眼就看到謝黯獨自坐在書桌上寫字。這孩子的眉眼與他不太像,與他生母像了七八成。
他母親當名為崔明珠。她是真正的明珠,崔家寵她,不約束她學女德,而是放手讓她去做喜歡的事,嫁喜歡的人。後來她師承赫赫有名的劍術大師,習得一手好劍法,幾個大男人都打不過她。沈姝在宮中時見過她,她跟在先太後身邊,笑得明媚張揚,颯爽開朗,從來不管笑不露齒這種蠢話。
沈姝那時特彆羨慕她,恨不得自己也會那一手好劍法,這樣就能給爹孃和哥哥們報仇了。可她不會武功,打小學的全是女德女訓,自十一歲入宮後,在宮中吃儘苦頭,費儘全力也隻保住了一條命而已。
沈姝又覺得崔明珠特彆可惜,她一人一劍死守城門,戰死時年僅二十三歲,那般好的年紀,被萬箭穿心,血都流乾了……沈姝眼眶有些燙,看著謝黯的眼神不禁更溫柔了幾分。
“淑姨,你會寫字嗎?”謝黯握著狼豪,抬起小臉看她。
沈姝微笑著點頭:“會。”
謝黯想了想,又道:“那你會唱歌嗎?”
沈姝又點頭,想了想,唱起了哄寶兒睡覺的小曲,“螢火蟲,打燈籠,花兒打個哈欠,娃娃花中眠。”
謝黯烏亮的眼睛睜了睜,好奇地問道:“這是你唱給你女兒的歌?”
“是。”沈姝想到自己乖巧嬌憨的小女兒,立刻笑彎了眼睛。這曲子是崔明珠家鄉流行的童謠,權當她替崔明珠唱給小公子聽。
“你能帶她來陪我玩嗎?”謝黯眼睛更視了,期待地問她。
沈姝搖頭:“不行的,她太小了,不懂規矩。”
她一個人當奴婢就好了,她的寶兒隻做她的掌心寶,在家裡過快樂的日子。
“那你哄我睡覺吧。”謝黯從凳子上滑下來,打了個哈欠,往床邊走去。
床不大,頂多能睡下兩個謝黯,床上放了隻破舊的小布老虎,他一躺上去就立馬把小布老虎抱進了懷裡。
沈姝跪坐到床前,給他蓋好被子,輕拍著他,給他唱歌。
謝黯轉過小腦袋一個勁地看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孩子是想她母親了。
沈姝背的那個小袋子上繡了布老虎,這是她故意準備的。崔明珠喜歡老虎,她有孕時曾進宮找禦繡局的女官學過刺繡,親手給孩子繡了隻老虎。這孩子是世間唯一一個讓她拿起繡針的人。
沈姝有些內疚,她為了掙銀子買藥,利用了這孩子的思母心。不過她會好好照顧他的!
“沈姑娘。”走出房間,身後傳來了謝硯凜的聲音。還是那樣低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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