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洋文天書折傲骨------------------------------------------ 洋文天書折傲骨,片言解經震學府,沈硯之是被窗外驟然駛過的灑水車音樂驚得彈坐起來的。,既非絲竹,亦非鐘鼓,怪誕卻響亮,震得他心頭突突直跳。他裹著蘇清然找的薄毯,蹲在沙發角落往窗外望,見那鐵殼車子噴著白霧沿街而行,竟下意識捏緊了拳頭,喉間低低唸了句 “何方妖物作祟”,直到蘇清然端著早餐出來,才訕訕地鬆開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偏眼底藏著未散的驚惶。“不過是灑水車,澆花掃街的,不是什麼妖怪。” 蘇清然把牛奶和麪包放在桌上,又遞過一身淺灰色的 T 恤長褲,“趕緊換衣服,總穿那身長衫出門,回頭真有人把你當拍古裝劇的拉去合影。”,眉頭擰成了疙瘩。衣襬堪堪及腰,褲管露著腳踝,在他眼裡與赤身露體相差無幾,指尖撚著布料摩挲半晌,愣是不肯往身上套,語氣帶著幾分文人的執拗:“君子正衣冠,此等輕佻之服,斷不可穿。”,直接把衣服塞他懷裡:“要麼穿這個,要麼穿著你的破長衫去學現代學問,被人當猴子看,你選一個。”、還沾著幾滴茶水漬的青衫,又想起昨日病房外路人異樣的目光,終究是鬆了口。換衣服時手腳僵硬,扣著領口的釦子不肯鬆開,穿好後更是渾身不自在,抬手扯著衣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活像個被捆住了手腳的秀才,看得蘇清然差點把牛奶噴出來。,蘇清然把平板推到他麵前,螢幕上是高考英語 3500 詞的基礎表,紅底白字,密密麻麻。昨日沈硯之聽聞有 “高考”“考研” 這般憑才學立身的路子,眼底的光亮得驚人,一夜輾轉反側,滿腦子都是經義策論,此刻正襟危坐,指尖抵著桌麵,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姑娘,便請授業吧,在下定當勤學苦讀,不負所望。”,目光落在螢幕上,那股子意氣風發瞬間僵在臉上。,有曲有直,既非小篆的圓潤,亦非隸書的方勁,更不是他爛熟於心的楷書宋體,一個個擠在一起,像極了孩童胡亂畫的蝌蚪,毫無章法可言。沈硯之的眉頭越皺越緊,身子微微前傾,手指輕輕點著螢幕上的 “apple”,指尖都帶著幾分顫抖,語氣裡的茫然幾乎要溢位來:“此…… 此為何物?”“既非銘文,亦非符篆,怎的無一筆合乎六書?這般歪扭之形,竟也能成‘字’?”:“這是英語,現代考試的必考內容,想考學,就得背會這些。”“背?” 沈硯之如遭雷擊,猛地往後縮了縮,彷彿那螢幕上的字母是什麼燙人的東西,“此等毫無規律的蝌蚪之形,如何背得?我大啟文字,字字有根,筆筆有由,象形、指事、會意、形聲,皆有章法,這…… 這算什麼?”,三歲識千字,五歲背詩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策論經義信手拈來,就連最難的金石銘文,稍加琢磨也能辨出一二,卻從未見過這般毫無章法的 “文字”。螢幕上的字母在他眼裡,比天書還要難懂,方纔還滿溢的信心,瞬間被碾得粉碎,連脊背都微微垮了些,眼底滿是挫敗。
那副備受打擊、彷彿世界觀都被顛覆的模樣,讓蘇清然也不忍再逗他,指尖一劃,換了一頁高中古文閱讀題,是《過秦論》的節選,後麵跟著幾道賞析題,連蘇清然這個曆史係高材生,都得琢磨半晌才能答得周全。
“先不學這個,看看這個吧。”
沈硯之的目光剛落在螢幕上,那股子頹然瞬間散去。熟悉的文言字句入眼,彷彿乾涸的草木遇了甘霖,他的眼睛瞬間亮了,周身的氣質也變了 —— 不再是那個被現代事物嚇得手足無措的呆萌書生,而是那個飽讀詩書、胸有丘壑的大啟才子。他微微垂眸,目光掃過字句,不過數息,便抬眼開口,聲線溫雅卻字字鏗鏘,帶著獨屬於文人的篤定:
“此文以秦亡為鑒,論攻守之勢異也,開篇鋪陳秦之強,非唯天時,亦賴地利與變法,後言其亡,非兵不利,戰不善,實乃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他不僅逐句拆解了文意,還順帶點評了賈誼的行文之妙 ——“鋪張揚厲,氣勢如虹,收束處筆鋒一轉,點出核心,振聾發聵,此乃策論之典範”,甚至連文中的用典、句式的講究,都分析得頭頭是道,比教輔書上的解析還要透徹三分,末了還輕輕提點:“這道賞析題,若答其‘對比手法’,當從秦之興與亡、陳涉之微與秦之強兩處落筆,方得精髓。”
蘇清然聽得目瞪口呆,她自認古文功底不差,可在沈硯之麵前,竟有種聽大儒講學的通透,連平日裡琢磨不透的細節,經他一點,便豁然開朗。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然炸響,是蘇清然的導師打來的,語氣急沖沖的:“清然,你趕緊來學校一趟,古籍室那本南宋的殘卷,有幾句註疏我們幾個老教授琢磨了一上午,愣是譯不通,你不是對古文言有研究嗎?過來搭把手!”
蘇清然掛了電話,看著沈硯之,忽然心頭一動。這殘捲上的文字,比高中古文難上百倍,連導師都犯難,沈硯之或許能解?她咬了咬唇,試探著開口:“沈公子,我學校有本古卷,有幾句註疏無人能解,你可否願隨我去一趟?”
沈硯之正愁一身才學無處施展,聞言立刻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眼底滿是期待:“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能得見古卷,乃在下之幸。”
隻是他起身時,忘了自己穿的是現代褲子,步子邁大了些,褲腿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趔趄,方纔那副大儒風範,瞬間破了功,惹得蘇清然笑出聲。
一路驅車到了大學,沈硯之坐在副駕駛,全程攥著車門把手,眼睛瞪得溜圓,看著窗外飛馳的車輛、林立的高樓,嚇得大氣不敢出,手心都沁出了汗。到了校門口,下車時腿都有些軟,卻依舊強撐著,不肯露半分怯意,隻是走路時,依舊下意識往蘇清然後麵縮,像隻警惕的小鹿。
古籍室裡,幾個頭髮花白的教授正圍在桌前,對著一卷泛黃的殘卷愁眉不展,還有幾個曆史係的研究生,湊在一旁不敢作聲。那殘卷是南宋的吏治劄記,其中有一句 “吏心浮則政散,民心渙則邦搖,根不固者,華必落矣”,後麵跟著的註疏字跡模糊,字句拗口,幾個教授琢磨了一上午,譯出來的句子要麼不通順,要麼失了原意,連導師都忍不住歎:“這麼好的劄記,偏偏卡在這幾句,太可惜了。”
蘇清然帶著沈硯之走進來,眾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一身簡單的 T 恤長褲,卻偏偏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古韻,脊背筆直,眉目清雋,隻是眼神裡帶著幾分對周遭的陌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清然,這是?” 導師疑惑地問。“導師,這是我一個朋友,對古文言很有研究,我帶他來看看,或許能幫上忙。” 蘇清然說著,把沈硯之引到桌前。
幾個教授對視一眼,眼裡都帶著幾分懷疑。這麼年輕的小夥子,能解他們都解不開的古卷?怕是蘇清然病急亂投醫了。連旁邊的研究生,都忍不住低聲嘀咕:“這看著也不像研究古文的啊,倒像個剛入學的新生。”
沈硯之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一落在那殘捲上,便再也挪不開了。指尖輕輕拂過泛黃的紙頁,動作輕柔,帶著對古籍的敬畏,目光掃過那幾句拗口的註疏,眉頭微蹙,不過片刻,便舒展開來。
他冇有立刻開口,而是站在桌前,靜靜思索了數息,才緩緩抬眼,聲音溫雅,卻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古籍室裡:
“此註疏乃解上文‘吏治之本,在定心固根’,原句‘吏心浮於名,民心渙於利,名利纏心,則根脈斷矣’,諸位所譯,失在‘纏心’二字,未解其背後吏治之理。”
他話音一落,幾個教授瞬間愣住,紛紛低頭去看殘卷,眼神裡滿是驚訝。
沈硯之繼續開口,字字珠璣,不僅將註疏一字不差地譯了出來,還結合南宋的吏治背景,解釋了註疏中的深意 ——“南宋偏安,吏治廢弛,官吏爭名逐利,百姓流離失所,故劄記言‘名利纏心’,乃刺時弊也”,甚至連字跡模糊的幾個字,都根據上下文和南宋的用字習慣,精準地補了出來,句句貼合,字字妥帖,既還原了原意,又保留了古文言的韻味。
他站在桌前,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談及古籍經義,從容不迫,侃侃而談,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哪裡還有半分在公寓裡被英語難住、被汽車嚇到的呆萌模樣?那是屬於飽讀詩書的才子,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裡,獨有的光芒。
幾個教授聽得連連點頭,眼睛越發明亮,原本的懷疑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歎。導師更是激動地拍著桌子:“妙!太妙了!一語點醒夢中人!這‘纏心’二字,我們竟琢磨了一上午,還是小夥子看得透徹!”
“後生可畏啊!” 老教授捋著鬍鬚,滿眼讚賞,“這般深厚的古文功底,對南宋史料的瞭解,怕是比我們這些老傢夥還要透徹!小夥子,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師從何人?”
沈硯之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拱手行禮,語氣謙遜卻自帶風骨:“在下沈硯之,無門無派,不過自幼飽讀聖賢書,略通經義罷了,些許淺見,讓諸位見笑了。”
無門無派?不過略通經義?
眾人更是震驚。無師自通,竟有這般功底,這天賦,這學識,簡直是天縱奇才!幾個研究生看著沈硯之,眼裡滿是崇拜,方纔低聲嘀咕的那個,更是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清然站在一旁,看著被教授們圍著誇讚的沈硯之,嘴角忍不住上揚。這纔是真正的沈硯之,那個胸有丘壑、腹有詩書的大啟才子。
從古籍室出來,夕陽正落在校園的梧桐道上,金輝滿地。沈硯之走在一旁,依舊脊背挺直,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舒展,顯然被人認可才學,讓他心情極好。
蘇清然笑著打趣:“沈公子,今日可是出儘了風頭,我們導師都想收你當研究生了。”
沈硯之聞言,眼底一亮:“研究生?可是那能憑才學立身的‘功名’之路?”
“算是吧。” 蘇清然點頭,又把平板拿出來,點開英語單詞表,“不過想考研究生,還是得先背會這些洋文。”
沈硯之看著螢幕上的字母,方纔還舒展的眉頭瞬間又皺了起來,眼底的光也黯淡了幾分,像隻被霜打了的茄子,小聲嘀咕:“偏要學這毫無章法的蝌蚪之形……”
可他終究還是接過了平板,指尖輕輕點著螢幕上的 “apple”,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執拗:“罷了,為了功名,區區洋文,在下總能啃下來。”
蘇清然看著他那副硬著頭皮迎難而上的模樣,正想笑,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鐺聲 ——“叮鈴鈴 ——”
清脆的鈴聲驟然響起,沈硯之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渾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往蘇清然身後躲,雙手還下意識護在身前,眼底瞬間又盛滿了驚惶,那副剛剛建立起來的才子風骨,又一次碎得徹徹底底。
騎車的學生匆匆路過,回頭看了他一眼,滿臉疑惑。
蘇清然扶額長歎,哭笑不得。
看來,這位大啟才子的現代逆襲之路,不僅要啃下洋文天書,還得先過了 “怕鈴鐺、怕汽車、怕一切奇奇怪怪的現代聲響” 這一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