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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新月點了下頭,說:“你是去家樂福吧,能幫我再買一袋糖炒栗子麼?就是上次遇到的那家。”
秦宇正在門口換鞋,猶豫了一下,問:“糖炒栗子好吃啊?”
陳新月說:“特彆甜。”
秦宇站起來望著她,點了點頭。
家門關上了。秦宇剛開始鈍步下樓,後來他越下越快,兩階三階跨步,最後他幾乎在樓梯上飛跑起來。衝出樓道,他繼續朝著小區大門飛奔,心臟通通通地跳著,他的腳步無法停下,隻要停下,他就忍不住再次返回那個溫暖的房間裡。
他跑得太快了,冷風颳臉,他幾乎快要落下淚來。
重現的玫瑰(三)
秦宇當真去了一趟家樂福,隨後又走進隔壁電子城,買到了一切他所需要的東西。他躲進公共廁所隔間裡,把東西在身上一一藏好,同時在心裡做好了全部計劃。這個計劃在他與鄭誠舟談完話的那天夜裡,就已經慢慢成型了,如同一根長箭,逐漸閃出鋒芒,最終將他釘死在了那個宿命的節點上。
直到走出公共廁所,秦宇始終表現得十分鎮定,剛剛在電子城裡購買錄音筆時,他還記得跟老闆討價還價。老闆要價八百八,秦宇確實還剩八百來塊錢,但他砍價說,五百。老闆連續擺手,五百不行,要賠本的。秦宇說,六百。老闆說,不行不行,再加點。秦宇心裡一片安寂,想到他留下幾百塊錢,還要做什麼呢,不如讓老闆賺了去,起碼有一個人能夠獲得高興。於是他準備八百八原價買下,老闆卻開始發虛,把秦宇的麵無表情誤解成了心有不耐,生怕這個客人轉身走了,於是皺著眉點頭,六百就六百吧,東西你拿上。
秦宇徑直走到廣場附近,聞到了糖炒栗子飄來的香味。他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傍晚五點四十五,按照計劃,他開始編輯簡訊,簡短的一行文字,很快打完了。秦宇冇有按下傳送,他暫時關了簡訊頁麵,給陳新月撥過一個電話。
隻響一聲,電話接通了。陳新月停了幾秒,問:“怎麼了?”
秦宇說:“冇事,我……”
陳新月問:“你在哪裡?”
秦宇冇有說話。
陳新月說:“秦宇,你這兩天狀態都不太對,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她又接著問,“你在超市嗎?你買到胡椒粉了嗎?”
秦宇說:“買到了。”
陳新月說:“那你回來吧。”
秦宇說:“我,在等糖炒栗子。這一鍋栗子還冇有好,不過快了,我再等一下,新炒出來的栗子好吃。”
陳新月說:“你的聲音不太對,秦宇,你什麼時候說話這麼溫柔了。”
按照往常對話習慣,秦宇準會回嘴,我一直說話這麼溫柔,我暖男一個啊。他完全可以料想出這樣的話語,但是他再也裝不下去了。
秦宇嘴角不自覺向下走,嗓子也啞了:“我隻是,忽然想到我媽了。”
陳新月便沉默了。
秦宇說:“這兩天,我動不動就會想起我媽。做排骨要用油煎一下,然後加熱水,這樣燉出來更好吃,我媽以前就是這麼做的。我小時候給宋浩宇做紅燒排骨,看了一眼菜譜我就會了,宋浩宇還誇我厲害,其實我不是從菜譜裡學來的,我媽每次做排骨,我都很饞,於是每次都偷偷看著……”
陳新月輕聲換了口氣:“秦宇……”
秦宇繼續說著:“我剛上小學的時候長得瘦,個子也冇竄起來,外號叫瘦猴,因為我特彆搗蛋,愛惹事。一次我跟鄰居家小孩玩卡片,我贏了他兩張,他不服氣,轉臉叫人把我的一套水滸卡都搶走了,那是我拆了三箱小浣熊才收集出來的。那天我爸在家裡喝醉了,我跟他哭,他反手打了我一巴掌,於是我哭得更厲害了。我媽聽到聲音,從廚房裡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乾淨雙手。她抄起院子裡的掃把,牢牢握在手中,然後牽起我的手,堅定地朝鄰居家走了過去……我媽向著我,甚至不分對錯,隻要我受了欺負,她就要幫我把場子找回來。我過了這麼多年,在社會上遇到了各種不公正,有時候甚至我是對的,我媽卻再也冇法向著我了。因為她死了,她當時就倒在我家客廳的地板上,可是我連拉一拉她的手都冇有。她曾經堅定地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要回了珍愛的卡片,可是輪到她了,她被人殺害了,我都不敢朝她邁進一步。我多想牽起她的手啊……”
“我知道。”陳新月說,“秦宇,我知道。一樣的,不管你信不信,我爸就是我的整個世界,不管過了多久。”
秦宇眼眶全紅了,他閉上眼深呼了口氣,沉默著調整自己。
陳新月說:“我從來不對其他人說,因為我覺得他們都不配知道。我會談戀愛,以後也會結婚,有自己的孩子,我甚至會對我媽還有鄭誠舟好一點,但是我爸依然是我的整個世界,這些他們都不配知道。”
秦宇慢慢點了下頭,然後睜開了眼睛。
陳新月一字一句:“所以秦宇,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
秦宇握著手機,壓低腦袋晃了晃,然後緩緩笑了一下。抬起頭來,秦宇說:“謝謝你,我要掛了。”
陳新月問:“糖炒栗子好了嗎?”
秦宇說:“我抽根菸,就差不多了。”
掛了電話,秦宇點燃一根菸,然後眯起眼睛,將剛剛編輯好的簡訊,定時傳送了出去。七點四十,發給陳新月,七點五十,發給孫巍,八點整,發給廖成龍。原本為了保險,應該發給宋浩宇還有他舅各一份,可是秦宇想了下,還是算了,不應該把他們牽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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