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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進小區,秦宇找了一趟長椅坐下,頭靠在旁邊的樹乾上,棉被鋪開蓋在身上。他仰起頭看天,騰繞的霧氣,在夜空中劃出深邃的紋理,盯著久了,秦宇感覺自己看的不是天空,而像是旋轉的宇宙。
他想起他們初二那年,課程裡多加了一門物理。第一堂物理課上,上課鈴已經響過好幾分鐘,一個小老頭才夾著課本踱進教室,然後低頭把課本甩在講台上,向所有同學展示出自己標準的地中海髮型。秦宇聽到身邊響起失望的歎氣聲,因為隔壁班上節剛剛上完物理,他們的物理老師是名年輕漂亮的女教師。
講台上的小老頭按住課本,隔著厚厚的鏡片對教室裡說,不要以為物理是門很枯燥的學科,第一堂課,誰都不許翻課本,我來給你們講幾個故事,讓你們知道物理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魅力。說完,小老頭捏了捏嗓子開始講,他講的並不是牛頓被蘋果砸中腦袋,發現了萬有引力的故事,也冇有講愛迪生為了發明燈泡,究竟做了幾千次實驗。他先從最小的核裂變開始講起,講到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某種程度保障了重大的和平。接著他又講了神奇的雙縫實驗,光可以是粒子,也具有波動性質,早期科學家們為了這個分歧幾乎打起來。最後他開始講最宏大的故事,那便是宇宙大爆炸。
小老頭講得如癡如醉,秦宇忽然看到坐在前邊的宋浩宇肩膀微微抖動,似乎格外開心。秦宇悄悄踹他一腳,你乾啥呢?宋浩宇瞄了一眼講台上的老師,然後轉身把課本遞給秦宇,秦宇看見課本的扉頁上,用粗黑的水筆描繪出了“宇宙”兩個字,筆勢恢宏,氣象不凡。秦宇說,寫得挺好,至於這麼高興?宋浩宇點了一下那個字,“宇”啊,你我的名字。秦宇反應過來,哦了一聲。宋浩宇嗬嗬笑著欣賞,我忽然覺得咱們的名字特好聽,宇宙的宇。
這個時候,小老頭猛拍一下講台,嚇得宋浩宇立刻縮回頭去。小老頭麵色泛紅,雙眼緊閉講道,如此這般,宇宙不斷演化,最終“bang!”的一聲!他忽地張開雙眼,問,什麼都炸冇了嗎?教室內一片安靜,小老頭沉醉地搖頭,又猛拍一下講台,如同評書拍案驚奇的結尾,bang!萬事萬物,由此誕生。記住,炸完了,什麼都有了。
宇宙炸完了,於是什麼都有了。
清晨出了太陽,捱到早上八點,秦宇用手機把兩千塊錢轉給宋浩宇,然後站起來,收好被子準備回去。這時手機響了起來,秦宇接起,宋浩宇問:“哥,你怎麼把錢打給我了?”
秦宇說:“起挺早啊,以為你要睡懶覺呢。”
宋浩宇說:“剛醒。哥你發工資了是麼?”
秦宇:“啊?”
宋浩宇說:“你不是說週轉不開,發了工資再還我。我不著急要的,你……”
秦宇說:“是啊,發工資了。”
宋浩宇頓了一下,問:“那你新工作怎麼樣啊,跟之前比,工資漲了麼?”
秦宇說:“工作很好,工資也挺高的。”
宋浩宇說:“那就好。”
秦宇說:“行了,我還有點事,掛了啊。”
“哎,哥。”宋浩宇又捎了一聲,秦宇便冇掛手機:“你說。”
宋浩宇說:“今晚回家裡吃飯吧,我爸昨天還問起呢,說好多天都冇你訊息了,你換了新工作,就跟蒸發了似的。”
秦宇說:“今天晚上不行,有安排了。”
宋浩宇說:“那下週吧。下週二我媽過生日,我跟我爸聯手下廚,做上一桌好吃的。”
秦宇張口剛要拒絕,宋浩宇又說:“下週二,我也請了許一朵來家裡吃飯。我還怕她不好意思來呢,結果她聽說我媽過生日,就答應了。”宋浩宇說著笑了一下,有些靦腆,卻又格外高興,“哥你一定要過來,幫忙調節一下氣氛,這可是我第一次帶女生回家見麵。”
秦宇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了,停了一下,才說:“我儘量。”
宋浩宇笑了:“好。”
掛了電話,秦宇揉了把臉,努力讓自己精神起來。他首先去了附近營業較早的街市,找到一家剛剛開門的家紡店,在店裡挑出一床白棉被,把弄臟的這床被子給替換了。接著他走進公共廁所,對著鏡子把臉上的灰塵清洗乾淨,然後他認真審視自己,臉上明顯的淤青有兩處,一處是額角,一處在下頜,此外嘴脣乾裂出血,嗓子也乾燥,宛如剛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秦宇在心中編好一串故事,對著鏡子開始演練。他路遇一個搶包賊,搶走了騎自行車女人的揹包,然後從他身邊閃過逃跑。他伸手抓住那賊,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剛好撞到額頭,接著那賊給了他下頜一拳,爬起來就跑,他在後麵緊追不捨,追出兩條馬路,終於把女人的揹包給追回來了。
額頭的傷,下頜的傷,還有這把嗓子,都圓回來了。秦宇對著鏡子點了點頭,滿意地走出廁所。現在他所剩存款已經不多,還想請陳新月吃幾頓好的,於是冇捨得打車,一路走回了陳新月家小區。
秦宇上樓以後,隻敲一下,門立刻就開了。陳新月轉身回了客廳,坐回沙發上,秦宇臉上的青腫,她彷彿根本冇有瞧見。
秦宇把棉被放在門口地板上:“被子給你拿回來了。”
陳新月輕聲嗯了一聲。
秦宇走進客廳:“你吃早飯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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