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旋轉舞廳(八)
陳新月清晰記得去廖開勇家的那趟綠皮火車,中午十二點十七出發,下午兩點二十七到站,中間兩個小時零十分鐘,足足停了五站。陳新月冇座,站在兩條車廂的連線處,腳下一節一節的膠皮晃得厲害。車門旁邊靠著一箇中年男的,包袱摞得跟他腰身一般高,他正在最上頭的包裡翻東西。
陳新月不由自主盯著他看,這個男的略顯老態,麵板紅黑,從側臉到脖子,像是雀斑接連成了片。他的手掌糙,指關節粗得像核桃,好幾下才把包的拉鍊拉開,但那雙手足夠有力,能看出是靠雙手乾力氣活的。廖開勇的人物肖像,應該就是這個樣子,隻是他在牢裡關著,陳新月一眼也見不到。
這中年男的弓背彎腰,在包裡悉悉索索翻著,他動作越是愚笨,他找東西越是固執,陳新月越是恨得牙癢癢。好像下一秒他就會掏出凶器傷人,然後任由處置,毫不悔改,像塊臭硬的石頭。
他終於把東西翻出來了,陳新月定睛看,原來是個塑料袋包著的蘋果。
中年男的蹲下來,陳新月這才發現他腳邊還有一個小姑娘,很乖地坐在小馬紮上。中年男的把塑料袋解開,裹了一下,遞給小姑娘。蘋果是清洗乾淨的,還帶著水珠,小女孩咬了一口,然後遞給中年男的咬了一口,再遞給他下一口時,中年男的搖搖頭不吃了,站了起來。小女孩甜甜的啃了起來,中年男的摸著她的頭頂,擋在她身前,隔離著擁擠的人群。
火車搖晃得發暈,陳新月移走了目光。
下火車後,陳新月按著檔案裡記錄的住址,又坐了一小時大巴,來到了廖開勇之前居住的村莊。村子叫陸家村,全村人幾乎都姓陸,廖開勇是外來的,冇多少人認識他。村頭一家超市的大嬸相對瞭解一些情況,跟她閒扯,說廖開勇剛來村裡的時候,推了輛自行車,小兒子坐前車筐,大兒子坐車後座,他一左一右扛了倆包,一共就那麼多家當。他老婆從冇見到過,至於是跑了還是死了,冇人知道。
超市後頭有棟土房子,年久冇人,房頂和院牆都塌了。廖開勇稍微收拾收拾,帶兒子在裡麵住下了。過了幾天,廖開勇擺出個自行車攤,給人修車換零件。他不愛說話,隻知道悶頭乾活,攤位旁邊擺了個打氣筒,打一次五毛。一般自行車打氣都免費,他這還收費,所以也並不招人,冇掙到多少錢,勉強過活而已。
兩個兒子長大一些,就都跑出去打工了,幾乎冇再回家。陳新月問大嬸,知不知道廖開勇兩個兒子叫什麼。大嬸隻知道諢名,一個叫圈兒,一個叫杠兒,估計跟修自行車扯上點關係,但是大名,一般叫不上,也不記得。
大嬸還說,兩年以前,廖開勇進城待了幾天,回來臉上掛上了笑容,說他的大兒子結婚了,還給幾戶鄰居發了喜糖。冇過一年,廖開勇又一次進城,這回待了足足半個月,再回來,一絲笑模樣也無了。據他說,大兒子剛得了小孫子,白白胖胖的,喜人的很,就是心臟有問題,必須儘早做手術修補。就像自行車掉了鏈子,必須靠人把它裝上,否則這自行車是騎不下去的。小孫子的人生剛剛開始,路還長著呢,騎不動可怎麼行呢。
隻是修心臟不比修車,不是三塊五塊就能解決的,至少十萬。廖開勇彆說隻在村裡修車了,就是把整個縣的自行車都修了,也掙不到那麼多錢。他愁啊,但是他話少,旁人也不清楚他究竟愁成什麼樣子。
其餘大嬸瞭解的不多,隻說廖開勇前兩個月又進城了,不知道這回有什麼事,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隻是冇再回村了。他的自行車攤就在超市對麵的空地上,一直扔在那裡冇管了,大嬸指了一下給陳新月看。
陳新月慢慢走過去,看到土地上鋪著一塊防水布,上麵零零碎碎扔了些修車的工具和零件。長久冇人經管,灰土都飛了上來,那些零件像是埋在土裡的文物一樣。
陳新月蹲下身子,從大小不一的扳手裡,拾起一隻。拂去灰塵,銀色的金屬扳手有些生鏽了,又沉又硬,一端是手柄,另一端極其尖銳。陳新月試著揮舞了一下,很有分量,她無法想象,這個東西掄圓了砸到腦袋上,會有多懵,會有多疼。
陳新月抱著那隻扳手原路回來了,把它交到了警局桌子上。接待她的警察叫於洋,是她爸親手帶出來的徒弟,陳新月從小就認識。她爸拿他當兒子,陳新月也一直叫他於洋哥哥。
可就是這樣關係的一個人,聽她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卻低了一下頭,把那隻扳手快速收進了抽屜裡,然後告訴她早就結案了,不要再查了。
當時陳新月憋了一路,一下子就哭了:“你聽懂我說的了麼,廖開勇他還有另外一個兒子,而且他還有個急需救命錢的孫子。他那兒子也在周大千的建築公司上班,他的命脈都握在周大千手裡了。你查一查他孫子在哪家醫院,周大千肯定給錢讓他孫子治病了,肯定把他買通了,所以他才帶著扳手進城來行凶的,你查一查,一定能查到的。”
於洋低聲說:“新月啊,師傅這個案子,一個月前就結案了。廖開勇就是凶手,他認罪伏法,搶劫殺人,人證物證全都嚴絲合縫,案卷都收起來了。你現在是跟媽媽住麼?我給她打電話,讓她多帶你出去散散心。”
陳新月紅著眼睛瞪他:“廖開勇隻是單純的搶劫殺人,這話說出來你信麼?你真能說服你自己麼?他背後分明還有凶手,周大千指使他的,我爸調查他的建築公司,他就直接下黑手了!這是什麼世道?有人買兇滅口,滅了警察的口,居然能夠逍遙法外了!我爸對你不好麼?你去我家吃飯,我爸每次都塞給你一盒中華,我家就一條中華煙,我爸他自己都捨不得抽……我爸燉了半隻雞,就那麼一隻雞腿都夾給你,跟你說在警局混腿腳要勤快,少說多做……我爸對你那麼好,你都學到了什麼啊……”她冇說完,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