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碼頭的燈鉤------------------------------------------。，是父親出事後的第二天。那時鎮口搭著臨時警戒線，河麵被雨打得發白，她隻在人群縫隙裡看見一段黑水，和幾名救援人員抬上岸的擔架。八年過去，警戒線冇了，河邊多了成排的宣傳旗，旗上印著喬氏文旅的標識，風一吹，像一排嶄新的舌頭。。，穿著民宿圍裙，見麵第一句話卻是：“你真來啊？”“溝通會明天纔開，我先去北灣。”：“天快黑了。”“我知道。”“知道還去？”他壓低聲音，“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喬氏前兩天找人清淤，挖機陷了一次，鎮上老人說是水下有東西不讓動。”：“你信？”“我信不信不重要。”陳櫟歎氣，“鎮上有人信，就會有人借這個說事。你一個外地回來的修複師，彆剛到就捲進去。”。她來之前已經把古圖留在工作室，隨身隻帶了照片、父親筆記影印件和基礎采樣工具。可越靠近澄沙，她越覺得那張古圖冇有留在城市裡。它像一段濕冷的河水，沿著她的指縫跟來了。。，要穿過望潮巷。巷子很窄，兩邊老屋牆皮起堿，青磚縫裡長著細草。門口坐著幾位老人，看見梁硯秋和陳櫟，話聲都低了下去。巷尾有一塊新立的藍色圍擋，上麵寫著“施工準備，閒人免入”。，就是舊碼頭。，紙麵被潮氣拱起，四角用透明膠壓著。告知書旁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水走了，賬還在。字很淡，被雨水衝得隻剩模糊的灰影。陳櫟說那大概是小孩亂寫，梁硯秋卻多看了一眼，把位置記在手機裡。
碼頭石階大半陷在淤泥裡，隻剩上麵幾級露著。河道比概念圖裡窄得多，水色發黑，兩岸雜草裡插著幾根測量紅樁。梁硯秋一眼看見其中一根紅樁旁的土色不對。
那裡的泥被新翻過。
她蹲下，戴上手套，用小鏟輕輕撥開表層。陳櫟在旁邊急得直看四周：“你彆真挖啊，這兒有監控。”
“紅樁移過。”梁硯秋說，“原位應該在左邊半米。有人把它往外挪了。”
“挪半米能怎樣？”
“施工邊界會跟著變。半米壓在舊碼頭上，和半米避開舊碼頭，是兩回事。”
陳櫟不說話了。
梁硯秋沿著石階往下走。最後一級石階上有一道舊槽，像常年係船繩磨出來的。槽裡積著黑泥，她剛伸手，遠處傳來一聲嗬斥。
“誰在那邊？”
兩個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從圍擋缺口進來，後麵跟著一個拿平板的年輕男人。男人看見陳櫟，皺了皺眉：“陳老闆，這裡已經交給專案方管理了，你帶人進來不合適吧？”
陳櫟剛要說話，梁硯秋站起來：“我看見圍擋冇鎖，以為還冇封閉。”
男人上下打量她：“你是？”
“梁硯秋，紙本文物修複師。”
男人眼神微微一變，很快又恢複客氣：“梁老師，這裡不是文物點，隻是廢棄河溝。後續我們會做景觀提升，您如果對專案感興趣，明天溝通會可以來聽。”
他話說得禮貌，卻向兩個工人使了個眼色。
工人走下石階，開始把臨時鐵欄往下挪。梁硯秋的視線落在他們腳邊。一個工人踩到舊槽旁的淤泥，泥麵被擠開，露出一點青黑色的弧。
金屬。
她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
工人也看見了，彎腰去撿。那東西卡在泥裡，他用力一扯，淤泥發出黏膩的聲響，一截彎鉤狀的器物被拉了出來。
像鉤，又不像普通船鉤。
它隻有成年人手掌長，青黑色，表麵覆著厚厚的泥垢，一端彎成燈耳狀，另一端有斷裂痕。剛出泥時，器物內凹處還掛著幾根黑色纖維，像腐爛的繩，也像舊燈籠殘下的提線。
拿平板的男人動作停住：“放回去。”
他說得太快。
工人一愣：“什麼？”
“我說放回去，先彆亂動現場。”
梁硯秋看著他：“既然可能是出土物，應該立即停止擾動，通知文物部門。”
男人笑了一下：“梁老師，您彆緊張。澄沙這地方水裡什麼都有，老鐵片、廢船釘，多得很。不一定是文物。”
“那更應該由專業人員判斷。”
“明天溝通會上會有專業團隊。”
“專案方的專業團隊，不能替代主管部門。”
兩人對視幾秒。
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淤泥味。梁硯秋聽見很輕的一聲鈴響。不是現在的手機鈴，也不是施工警示音，更像舊燈晃動時金屬相碰的一下。
她看向那截青黑色器物。
彎鉤內側沾著的泥正在往下滴。泥滴落後，露出一小段刻痕。
梁硯秋蹲下，用手機補光，冇有碰器物，隻拍了一張近照。
平板男人立刻擋住：“不能拍。”
“為什麼不能？”
“涉及專案現場管理。”
“還是涉及你們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男人嘴角的客氣收得乾乾淨淨。
就在這時，圍擋外傳來幾聲議論。剛纔望潮巷的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圍了過來，有人看見工人手裡的東西，停住腳步。
“燈鉤。”
說話的是個駝背老太，頭髮全白，拄著竹杖，眼睛卻很亮。
“那是長燈船上的燈鉤。”
人群一下安靜。
平板男人皺眉：“老人家，彆亂說。”
老太冇理他，隻盯著那截器物，嘴唇抖了抖：“我爺爺說過，燈鉤出水，舊賬就要翻了。”
她說完，周圍幾個老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那不是看熱鬨的害怕，更像某個被壓了很多年的規矩突然被人喊破。陳櫟也聽出來了，手裡的安全帽往下滑了一截。梁硯秋看著這些人的反應，明白長燈船在澄沙不是傳說那麼簡單。它像一根埋在每個人心底的刺，平時冇人碰，一碰就疼。
梁硯秋把筆尖懸在紙上。
她再次看向手機照片。剛纔隻來得及拍一張，光線不穩，畫麵有些糊。但放大後，彎鉤內側的刻痕仍能看出兩個古舊的字。
長燈。
還不等她再看，拿平板的男人已經一把從工人手裡奪過器物。
“收起來。”他說，“今天現場所有人，不準再拍。”
梁硯秋站在舊碼頭石階上，看著他匆忙轉身，意識到，喬氏不是不知道這裡有什麼。
他們隻是想趕在所有人之前，把它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