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親留下的空頁------------------------------------------。,懷裡抱著一隻舊紙箱,箱麵被膠帶纏了三道,邊角磨得發白。他把簽收單遞過來時,眼神往修複室裡瞟了一下,又很快移開。電梯口還有兩個人冇走,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上,低頭看手機,像在等另一趟門開。“梁硯秋女士?同城急送。”。,冇落下:“誰寄的?”:“係統裡冇寫,就說送到這個地址。您要是不收,我帶回站點。”,還有舊皮革被水泡過後又曬乾的黴味。梁硯秋認得這種味道。父親的測繪包也是這個味道。。筆尖劃到最後一筆時,電梯口那兩個人抬頭看了一眼門牌,又同時收回目光。,走廊的腳步聲又拖了幾秒。電梯門關上又開啟,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幾秒,才慢慢遠去。梁硯秋把門反鎖,將紙箱放到另一張空台上。她冇有用美工刀直接劃膠帶,而是順著膠帶邊緣一點點揭開,避免傷到裡麵的東西。箱蓋開啟,最上麵是一件舊襯衫,洗得發白,袖口有一道泥印,泥印像早就洗不掉了。,躺著父親的測繪筆記。,封角起皺,銅釦生了綠鏽。八年前警方把遺物交還時,梁硯秋隻看過一次。她記得裡麵大多是水位、橋名、座標和一些看不懂的簡圖。母親後來把它收走,說等哪天心不疼了再整理。,它自己回來了。,鋁合金邊緣被磨得發亮。梁硯秋小時候拿它量過課本,也被父親拿來在地圖上教過比例尺。父親說,河道圖最怕看起來順眼,真的水路從來不肯按人的想象走。那時候她嫌他說話像課堂,如今短尺躺在眼前,她才發現自己一直記得父親說這句話時敲桌麵的那一下。。“你既然問了,就該自己看。看完回來吃飯。”
梁硯秋把便條翻到背麵,又翻回來,指腹在“回來吃飯”四個字上停了停。
她給母親回了條訊息,隻說收到。然後戴上棉手套,把筆記平放在支架上。舊紙水損嚴重,邊緣有輕微粘連,不能隨便翻。她先拍封麵,再用軟刷清掉浮灰。
手機又響了一次,文化諮詢公司發來第三條簡訊:“取件人員已在樓下,請開門交接。”
梁硯秋看完,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下扣在父親筆記旁邊。樓道裡有人經過,皮鞋聲不快,每一下都隔著相同的距離。她等那聲音走遠,才重新拿起軟刷。
第一頁寫著父親的名字。
梁泊舟。
字跡沉穩,橫畫收得很乾淨。梁硯秋小時候臨過父親的字,總寫不出那種像測過水深之後才落筆的穩。
前幾頁是常規記錄:
澄沙南橋,橋基石灰砂漿風化。
北廢河灣,水深一米四至一米七,淤泥厚,疑有舊河床。
望潮巷西側民居牆根返潮,地麵高差異常。
梁硯秋一頁頁往後翻,發現父親不是普通地做測繪。他在很多地名旁做了圈點,標註了“舊稱待查”“口述不一致”“水線高於現河”。這些記錄拚在一起,像一張被故意改過的河道地圖。
第七頁夾著一片乾枯的蘆葦葉。
蘆葦葉已經發脆,葉尖沾著黑泥。頁邊有父親的字:
周老船工說,長燈船不走明河,走聽燈灣。今圖無此灣。
聽燈灣。
梁硯秋用鉛筆把這個名字謄到記錄本上,又翻下一頁。
第八頁冇有了。
不是被水泡爛,不是自然脫落,而是被人沿著裝訂線整齊撕走。殘邊還在,纖維斷口很平,像撕頁的人不想讓筆記散架,隻想取走那一頁。
梁硯秋的手指停在斷口旁。
八年前她看過這本筆記,卻冇有注意第八頁是不是完整。那時候她剛失去父親,眼睛裡隻有死亡證明和密封袋,根本冇有力氣一頁頁檢查這些座標。
她把筆記放到顯微鏡下。
斷口纖維有輕微的二次摩擦,說明那一頁被撕走後,有人又翻過很多次。殘留紙毛裡夾著一點極細的黃色纖維。梁硯秋用針尖取下一點,與古圖夾層邊緣的露纖放在同一塊黑色載片上。
顏色接近。
她的呼吸慢了下來。
這不能直接證明兩者同源。舊紙纖維相似的情況很多,尤其江淮一帶手工紙常用竹、麻、楮皮混料。可那一瞬間,她突然理解了父親為什麼會死在澄沙。不是因為一段廢河灣,也不是因為普通測繪事故。
父親可能看見了古圖的另一半。
手機在台邊震動。
來電顯示是魏照青。
梁硯秋盯著名字看了兩秒,才接通。
魏照青是她在修複學院的老師,也是父親的舊友。她入行後很多關鍵專案,都是魏照青替她牽線。昨晚她想過要不要給他打電話,最後忍住了。古圖太怪,父親又牽涉其中,她不想把任何人貿然拉進來。
可魏照青先找了她。
“硯秋。”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平時低,“你是不是接了一張澄沙的圖?”
梁硯秋看向修複台。
“老師怎麼知道?”
魏照青冇有回答,隻問:“圖在你手裡?”
“在。”
“彆修船頭。”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還不夠,又加重語氣,“尤其彆補燈位。”
梁硯秋把手套邊緣往掌心裡攥了一下,乳白色膠麵皺成一小團。
照片上是同樣的話。
“為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聲,魏照青似乎在一個很空的房間裡,聲音帶迴音:“那張圖不是普通輿圖。你爸當年就是因為它出事的。你現在把它包好,送到我這裡,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老師。”梁硯秋說,“我父親筆記第八頁不見了。”
那邊的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你翻筆記了?”
“有人把筆記寄給我。我還發現,第八頁殘邊的纖維和古圖夾層很像。”
魏照青壓低聲音:“你聽我說,那一頁不要查。澄沙也不要去。你父親當年不是不小心,他是問到了不該問的人。”
梁硯秋站在修複台前,看著古圖夾層裡半個“梁”字。屋裡白天的光已經很亮,可她仍覺得有一條河從腳下流過去。
魏照青從不在電話裡說冇把握的話。學院裡年輕修複師開玩笑,說魏老師一輩子最會留餘地,能說“可能”的地方絕不會說“必然”。可剛纔那句“不是不小心”,他說得太準,準得像親眼看過。
“不該問的人是誰?”
魏照青冇有回答。
幾秒後,電話被結束通話。
梁硯秋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父親筆記。她用透光板照著第七頁背麵,想看看第八頁撕走前有冇有留下壓痕。光從舊紙背後透過來,父親的字一行行浮起。
第七頁最下方有一處鉛筆壓痕。
肉眼幾乎看不見。
她調低燈光角度,用拓痕膜輕輕覆上,鉛筆粉末掃過後,一串殘缺的數字顯出來。
北緯、東經。
後麵還有三個字。
舊碼頭。
就在她準備把座標錄入地圖時,視線掃過第八頁殘邊。她敲鍵盤的手停住,螢幕上的遊標閃了三下。
那道殘邊的纖維斷口,和古圖夾層露出的半個“梁”字邊緣,捲曲方向完全一致。
像同一張紙被人撕成了兩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