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七年。
整整七年。
這七年裡,我在國際傳媒界叱吒風雲,我和顧裴之的婚姻幸福美滿,我甚至有了一個可愛的的女兒。
我的生活裡,早就冇有了沈硯這兩個字。
而沈硯,像一條陰溝裡的蛆蟲,在那棟斷水斷電的彆墅裡,苟延殘喘了七年。
七年後的除夕夜。
北京下起了百年難遇的特大暴雪。
窗外,是萬家燈火,是照亮了半個夜空的盛世煙花。
爆竹聲聲,歡聲笑語穿透了風雪。
而那棟彆墅的嬰兒房裡,卻冷如最深層的冰窖。
零下二十度的嚴寒,連撥出的氣都會瞬間結成冰霜。
沈硯穿著一件破舊襯衫,蜷縮在那個破舊的嬰兒床旁邊。
他已經瘦得完全 脫了相,他的肺部因為常年的感染和未癒合的槍傷,已經徹底衰竭。
極度的饑寒交迫和病痛,讓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可是,他的眼神卻出奇地平靜。
那是一種在經曆了無儘的折磨後,終於走向毀滅。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枯瘦的手,從旁邊落滿灰塵的地板上,摸出了一個白色的塑料藥瓶。
那是他攢了整整七年的的重度安眠藥。
沈硯冇有任何猶豫,他用顫抖的牙齒咬開瓶蓋,將那一整瓶白色的藥片,一股腦地全部倒進了嘴裡。
冇有水。
他仰起頭,強忍著喉嚨被 乾澀的藥片劃破的劇痛,一口一口地嚥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耗儘了生命裡最後的一絲力氣,頹然地靠在了嬰兒床的木欄杆上。
他從貼近心臟的口袋裡,掏出了兩樣東西。
那是他這七年來,像護著命一樣死死攥在手裡的東西。
一張,是當年我獨自在急診室簽下的被揉 搓得皺巴巴的《清宮手術同意書》。
另一份,是七年前他向我求婚時,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法理邏輯,親自擬定的那份《婚前協議》。
那份協議的最後一行,赫然印著他當年的承諾:
【甲方沈硯,將對乙方林林,履行一生的忠誠與扶養義務。】
沈硯死死地攥著這兩張紙,將它們緊緊地貼在自己冰冷的臉頰上。
“林林......對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的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那些泛黃的紙張上,瞬間結成了冰晶。
藥效發作得很快。
沈硯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沉,胃裡的劇痛和肺部的撕裂感正在一點點地消失。
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極其模糊,周圍的黑暗彷彿要將他徹底吞噬。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墜入無儘深淵的最後一刻。
他突然出現了幻覺。
他彷彿聽到了寂靜的空氣中,傳來了一陣微弱的電波聲。
那是七年前,他每天開車下班時,車載電台裡準時響起的那個聲音。
“在這個喧囂的城市,為你留一盞燈,這裡是林林,晚上十點,我在這裡陪你......”
“林林......”
沈硯死灰般的眼底,發出了一絲微弱的亮光。
他極其緩慢地,朝著虛空中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伸出了那隻滿是傷痕的枯瘦右手。
他彷彿看到了漫天的大雪中,我正站在那盞溫暖的路燈下,微笑著朝他伸出手。
一滴渾濁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悄然滑落,砸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死死地攥著那份《婚前協議》和《清宮手術同意書》,用儘生命裡最後的一絲力氣,低聲呢喃出了最後一句遺言:
“林林......我去地下......履行對我孩子的......扶養義務了......”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滯。
隨後,重重地垂落在了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沈硯死了。
死在了那間廉價的嬰兒房裡。
死在了那個萬家燈火的除夕夜,死在了那個我們之間,心離得最遠的雪夜。
巴黎的雪靜靜地下著,我的女兒在顧裴之的懷裡咯咯嬌笑 。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的私人助理安娜輕步走進客廳,神色有些凝重。
她遞給我一份來自國內的加密郵件報告。
“林董,北京那邊傳來的訊息。沈硯......昨晚在名下的那棟舊彆墅裡確認死亡了。”安娜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地毯上正在玩耍的女兒。
我的目光從女兒稚嫩的笑臉上移開,落在那份冰冷的死亡簡報上。
報告裡提到,警方破門而入時,那棟斷水斷電的彆墅裡冷如冰窖。
他蜷縮在一個破舊的嬰兒床旁。
法醫鑒定,他死於過量服用安眠藥以及長期的器官衰竭 。
聽到這個曾經糾纏了我半生的名字,我的內心竟然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
冇有大仇得報的痛快,也冇有對死者的悲憫。
“知道了。”
我將平板電腦遞迴給安娜,“通知國內的法務團隊,按照常規流程配合警方結案。除此之外,我不希望他的任何訊息再出現在我的簡報裡。”
“好的,林董。”安娜恭敬地退了出去。
顧裴之走過來,從身後輕輕環抱住我,寬厚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
“冷嗎?”他吻了吻我的頭髮。
“不冷,”我靠在他的胸膛上,看著落地窗外巴黎街頭的車水馬龍。
七年前的那個初雪夜,沈硯為了一個滿口謊言的女孩,將我一個人丟在漫天風雪裡。
他曾說法律是道德的最低標準,他對我的忠誠是人生的最高準則,卻忘了,愛與信任一旦被撕毀,就再也冇有任何法理可以填補。
但在我的世界裡,他早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媽媽!”
女兒搖搖晃晃地跑過來,撲進我的懷裡。
我溫柔地將她抱起,顧裴之順勢攬住我們母女。
壁爐的火光映照在我們一家三口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如今,我終於擁有了隻屬於我自己的,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