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縣城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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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處,那射出致命一箭的弓手,眼見自己的箭矢殺了縣尉沈丘,亡魂大冒之下,幾乎是本能地再次彎弓搭箭。
冰冷的箭簇死死鎖定因劇痛而半跪於地的薑淵。
搭起箭矢,就要將這重傷的少年徹底滅殺!
然而,未等他指尖發力,拉開弓弦之際。
“咻!”
一聲細微卻尖銳的破空聲,並非來自弩箭,隻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瓦片,精準無比地穿透薄薄的窗紙,狠狠鑿入那弓手脆弱的脖頸!
“呃......”
弓手身體猛地一僵,眼中充斥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手中的硬弓無力滑落。
徒勞地捂住脖頸,那裡,一個恐怖的血洞正汩汩湧出溫熱的液體。
不遠處,酒樓屋頂。
裴濟川平靜地收回目光,語氣淡然無波,對身旁麵色鐵青的羅威道:
“羅堂主,棋局結束了。我找的這顆棋子,贏了。”
羅威神情陰鬱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街心那個重傷垂死的少年。
萬萬冇想到,裴濟川的預言竟一語成讖。
“裴濟川!你們巡天殿白虎門,是真要與我漕幫徹底決裂不成?!”
裴濟川聞言,忽而輕笑道:
“決裂?羅堂主,這些年來,你們漕幫藉著水運之便,夾帶私鹽、販運禁藥、勾結官員、把持漕糧,甚至......連送往邊軍的軍資都敢伸手剋扣。
這一樁樁,一件件,難不成,要裴某一一說與堂主聽個明白?”
他微微側頭,目光如電:
“到底是我們巡天殿欲與漕幫決裂,還是你們漕幫步步緊逼,胃口越來越大,行事愈發肆無忌憚,根本未曾將朝廷法度,將我巡天殿放在眼裡?”
話落,羅威心中劇震!
他有些聽明白了,這次巡天殿的舉動似乎遠不止是巡天殿白虎門自己的意誌。
恐怕是朝中,或者巡天殿更高層,已經對漕幫這尾大不掉的態勢,生出了剪除的心思!
裴濟川將羅威的神色變幻儘收眼底,冷笑一聲:
“如今,我等給了你們一個公平下棋的機會,已經是很給漕幫,給你們幫主麵子了。若是這般,羅堂主還不知好歹,想要掀了這棋盤......”
他語氣陡然轉寒:
“你們真以為,漕幫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大幫’,能與我巡天殿掰一掰手腕?憑什麼?就憑你們那號稱「渝**龍」的幫主王降祖嗎?”
羅威拳頭捏緊,卻也冇敢再有半分動作。
裴濟川不再看麵如死灰的羅威,身形微動,已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從屋頂落下,幾個起落便來到了長街中央,站在了搖搖欲墜的薑淵身旁。
此刻的薑淵,腰間插著沈丘的長刀,鮮血幾乎將下半身徹底染紅,臉色蒼白如紙,全靠一股頑強的意誌支撐著冇有倒下。
裴濟川冇有說話,直接俯身,從懷中取出一個潔白如玉的小瓶,拔開塞子,頓時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瀰漫開來,讓周圍血腥味都為之一淡。
倒出一粒龍眼大小、色澤金黃、隱隱有光華流轉的丹丸塞入了薑淵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卻磅礴的藥力瞬間散開,湧向薑淵四肢百骸,腰腹間那恐怖的傷口傳來一陣麻癢,流血之勢竟肉眼可見地減緩。
做完這一切,裴濟川才直起身。
轉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不遠處渾身篩糠般顫抖的知縣徐江:
“徐知縣,你還就這般看著?”
徐江被這一聲喚得一個激靈,慌忙不迭地尖聲叫道:
“快!快!去請孫大夫!不!把城裡所有最好的大夫都給我請來!快啊!”
他對著身後同樣嚇傻了的衙役胥吏連踢帶打。
此刻,裴濟川身上的官服已經將這場鬨劇徹底總終結。
周圍,那些作壁上觀的城中大族,此刻個個麵色凝重,眼神閃爍不定。
他們幾乎能預測到接下來的走向。
雲熙縣的天,要變了!
縣尉沈丘當眾被殺,其勾結漕幫、戕害同僚的罪名幾乎坐實。
知縣徐江在此事中態度曖昧,甚至可能牽扯其中,其官位恐怕也岌岌可危,在劫難逃......
藏在人群中的薑繼業,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隻覺得陌生而可怕。
想上前,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他心中翻滾。
此刻,他竟有些害怕看到自己兒子掃過來的眼神。
另一邊,一座更高的茶樓雅間內,李家如今的話事人李季,透過窗縫默默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外甥薑淵,又瞥了一眼人群中那個失魂落魄的妹夫薑繼業,眉頭不由深深皺起。
相比於雲熙縣這些家族,他常年待在武陽府城,見識和訊息都更為靈通。
李季清楚地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隻是更大風暴的前奏。
巡天殿借薑淵這把刀,在雲熙縣這個棋盤上斬掉了沈丘這顆棋子,攔下來了漕幫的船。
充其量隻能算是小勝一局。
漕幫盤根錯節,勢力遍佈朝野,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接下來的反撲和較量,恐怕會更加血腥和殘酷。
而自己這個外甥......
李季忘不了剛剛薑淵暴起時狠厲的眼神,心中暗歎:
殺性太重,鋒芒過露,恐怕也如當年薑家老爺子薑元傑一般,非是長壽安泰之相。
與任何勢力深度繫結都是極為危險的,更何況是巡天殿這等仇家遍天下的“劊子手”紮堆的勢力。
一旦被捲入高層鬥爭的漩渦,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
想到這裡,李季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無奈和疲憊,低聲自語:
“我們這些不上不下的家族,在這吃人的世道裡,夾縫中求存,哪兒有的選啊......”
他沉吟片刻,對身後侍立的管家低聲吩咐了一句:
“去,從庫房裡,準備三株上好的寶藥,要補氣血、療內傷的那種。”
無論心中如何權衡,麵對一個潛力驚人的血親,最基本的投資,是必須要做的。
另一邊的劉府方向,躲在自傢夥計身後的劉文武,差點尿了褲子。
他旁邊的趙莽也差不多。
劉文武用袖子胡亂擦著額頭不斷滲出的冷汗,聲音發顫:
“好險......好險當初冇去威脅這薑淵......”
趙莽心有餘悸地點頭,小聲詢問道:
“公子,那......那我們是不是要準備些厚禮,趁此機會,與這薑淵打好關係?”
劉文武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了趙莽一眼,壓低聲音罵道:
“準備個屁!你瞎了嗎?冇看到巡天使都出麵了!
這等人物,豈會久居我們這小小的雲熙縣?
而且我們做的這賭坊買賣,本就見不得光,最怕的就是和巡天殿這些煞星扯上關係!
避之唯恐不及,你還想往上湊?找死嗎?!”
他煩躁地踱了兩步,思索片刻,決然道:
“薑泓那三百多兩銀子的債消了!以後,不許再與薑家任何人有所牽連。
如果薑泓那小子還敢不知死活來賭,給我直接打出去!
不,見他一次打一次,讓他再也不敢登門!”
“是,是!小的明白!這就去辦!”
趙莽連聲應諾。
長街之上,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絲餘暉斂去,暮色如墨,緩緩浸染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