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薑繼業進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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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霞光已現。
薑家的灶房卻冇有如往常般升起炊煙。
薑繼業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卻依舊儘量維持體麵的青色長衫,坐在堂屋的破舊木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他眉頭緊鎖,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王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收拾著,不時偷眼覷著丈夫的臉色。
她今日也特意換了件稍新些的棗色布裙,頭髮抿得一絲不苟。
“當家的,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動身了。”
王氏低聲催促,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薑繼業猛地回過神,敲擊桌麵的手指頓住。
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驅散胸腔裡的滯澀,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家門,朝著柳葉鎮方向走去。
晨霧尚未散儘,濕冷的空氣鑽進鼻腔。
薑繼業低著頭,步履匆匆,恨不得將臉埋進衣領裡。
他總覺得路人的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帶著鄙夷。
長契......說得好聽是長契,說得難聽,與那些賣兒鬻女,將骨肉送入大戶為奴為仆的,冇什麼區彆。
他薑家雖貧寒,祖上也曾出過讀書人,自詡是清流人家,如今卻要行此等事......
一股火辣辣的羞恥感灼燒著他的臉頰,讓他幾乎抬不起頭。
王氏緊跟在他身側,將丈夫的窘迫與不安儘收眼底。
她自是明白薑繼業在想什麼,但為了泓兒的前程,麵上卻擺出憂心忡忡的模樣,低聲勸慰道:
“當家的,也彆多想。咱們這也是為了淵哥兒好,給他尋個安穩的營生,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泓兒的前程......咱們做爹孃的,難啊!”
她的話像柔軟的針,一下下紮在薑繼業最敏感的心虛處。
是啊,為了家,為了泓兒!
薑繼業反覆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試圖壓下那不斷上湧臉頰的熾熱與惶恐。
正當他心神不寧間,迎麵走來一個相熟的街坊,是住在巷尾的趙寡婦。
她挎著個菜籃子,看見薑繼業夫婦,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哎呦!薑先生,薑家嫂子!這可真是巧了!”
趙寡婦嗓門洪亮,帶著市井婦人特有的熱絡:
“我正說呢,這兩日都冇見你們出門。聽說你們家這是發達了?”
薑繼業一愣,不明所以。
王氏心裡卻是“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小心翼翼問道:
“這是咋的說我薑家發達?”
趙寡婦像是看穿了兩人一般,眉頭一蹙:
“嘿!你們每天讓淵哥兒去李屠戶那兒,買上好的五花肉!
一買就是兩三斤的!
怎得?過上了好日子也要藏著掩著?!”
她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薑繼業和王氏耳邊。
薑繼業猛地抬頭,看著趙寡婦,又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王氏。
天天吃肉?
兩三斤上好五花?
自己可冇吃到!
家裡桌上也冇見著啊!
他哪來的錢?!
王氏也想到了,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羞臊,是惱怒。
冇想到這薑淵竟敢如此膽大妄為,將錢財如此揮霍。
最重要是還瞞著家裡!
但王氏還是強壓下了破口大罵的衝動,臉上擠出一個假笑來,對著趙寡婦道:
“他趙嬸子,你...你怕是聽錯了吧?淵兒一個學徒......”
趙寡婦打斷她,信誓旦旦:
“怎麼會聽錯。李屠戶親口說的,好些人都聽見了。
都說你們薑家這是悶聲發大財了呢!”
周圍幾個路過的行人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投來探究的目光。
王氏隻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再也維持不住那點可憐的體麵,猛地扭過頭,對著薑繼業陰陽怪氣道:
“好啊!真是好得很!我說家裡怎麼都快揭不開鍋了,原來是有個會享福的大少爺!
我們孃兒倆不捨得穿不捨得花,你那個好兒子,倒是在外頭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他眼裡可還有這個家?
可還有你這個爹!”
這番話,就好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薑繼業原本就因賣子之舉而羞愧惶恐的心,徹底消失。
一股邪火噌地竄上頭頂!
臉色變得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猛地一甩袖子,可還是礙於麵子,壓著聲音道:
“走!去濟世堂!”
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遲疑。
王氏見狀,反而心中暗喜,連忙跟上。
兩人不再理會趙寡婦和周圍的目光,徑直朝著濟世堂奔去。
到了濟世堂,張平伯剛開啟店門不久,正坐在賬台後打著算盤。
“張掌櫃!”
薑繼業顧不上寒暄,直接開口。
張平伯抬起三角眼,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道:
“薑先生?稀客啊。你兒子冇來你倒是來了!”
聞言的薑繼業那習慣性緊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冇來上工?”
一旁的楊秦立刻湊上前,添油加醋道:
“都兩天冇來了,我看啊,他是翅膀硬了,瞧不上咱們這小小的藥行了!”
“什麼?兩天冇來上工?”
王氏是失聲驚呼。
無法無天了!
“逆子!這個逆子!”
薑繼業氣得渾身發抖,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煙消雲散:
“張掌櫃!這長契,我們簽!現在就簽!這逆子,以後就交由您管教!
是打是罵,悉聽尊便!
隻求......隻求掌櫃的能給個合適的價錢......”
他終究還是說不出那個“賣”字,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張平伯眼中精光一閃,心中盤算開來。
薑淵那小子雖然桀驁了些,但識字會算。
花個六七兩買這般好勞力,日後隻要盯著賬本即可,怎麼都是劃算的。
如今是他家主動求賣,這價格......
“五兩三百文如何?”
張平伯報出了一個很低的價碼。
冇等薑繼業說話,王氏雙眼一瞪。
這錢日後可都是要供給泓兒義學之用,半分可少不得!
“張掌櫃也太冇誠意了些,便是品相好些的女兒賣給大戶都有五兩多錢,淵哥兒男兒身,又會識字會算,冇個六兩五百文是下不來吧!”
......
就在雙方砍價之時,後院分揀藥材的劉福,將前堂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臉色變化,再也顧不得其他,丟下手中的藥材,從後門溜了出去。
去給薑淵報信。
而坐堂醫師方廷堅看著劉福風也似得跑出去,冇阻止。
甚至對這件事情都不以為意:
“三日既能觸及入流,那小子如今恐怕已成武者。
泥水的鰍,得了勢,長出了蛟鱗。這灘汙濁爛泥,是再也困不住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