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元報價------------------------------------------,杯底與大理石桌麵接觸,發出輕微而清脆的“哢”聲。,清晰得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的正中央。。左邊兩塊滾動著全球主要股指的實時資料——東京市場剛開盤,日經指數低開0.7%;右邊上屏是一封來自紐約律所的加密郵件,關於某跨境併購的反壟斷審查進展;右下屏,則靜靜鋪開一份長達87頁的儘職調查報告。:《晞光電子有限公司初步儘調摘要》。“收購對價建議”一欄閃爍。顧承舟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三秒,然後敲下兩個字元:“¥1”,報告自動加密傳送。幾乎同時,手機震動,助理林薇的訊息彈出:“顧總,已同步至併購團隊。明早九點,第一會議室?”“1”,表示確認。。能用1個字說清的事,絕不用第2個字。能用1元錢買下的資產,絕不出價1塊零1分。。從國貿三期63層俯瞰,淩晨的北京像一張巨大的、由光點與陰影構成的棋盤。每一棟亮著燈的大廈,都是一個正在演算的棋局。而他是最好的棋手之一——明曜資本最年輕的執行董事,專治各種瀕死企業的心臟復甦手術。隻不過他的手術刀,通常是破產清算,偶爾是承債式收購。“晞光電子。”他默唸這個名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冇什麼表情的臉。。主要資產:一批五年前購入、如今市值不足原值30%的生產裝置;一座位於亦莊、但已抵押給銀行的廠房。負債:銀行欠款、供應商欠款、員工工資社保欠款。訴訟:三起,都是買賣合同糾紛。。按照教科書,該直接破產。,用紅色小字標註了一行:“目標公司核心技術團隊(47人)在過去五年危機中保持零流失率。核心技術人員平均工齡11.7年,遠高於行業平均水平(4.3年)。”:“該團隊曾於三年前自主完成G係列石英晶體諧振器的工藝改良,使產品良率提升8%,但因公司資金斷裂未能量產。”
顧承舟的目光在這兩行字上多停留了五秒。
然後他關掉了螢幕。
同一時間,北京東南五環外,晞光電子廠區。
沈未晞覺得自己的大腦也像那台過載的老舊伺服器,正在發出瀕臨崩潰的嗡鳴。
財務總監老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每個字都像生鏽的釘子往她耳朵裡釘:“……民生銀行那邊最後通牒,明天上午十點前如果還不上這個季度的利息,就要正式申請財產保全。沈總,一旦賬戶被凍結,我們連下個月的社保都繳不了。”
她背靠著車間冰涼的鐵皮牆,慢慢滑坐在地。水泥地板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沾濕了她的工裝褲。
“供應商呢?”她問,聲音乾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王老闆剛纔撂了話,再不見到錢,下週一就起訴。他手裡有我們去年簽的三百萬貨款確認單,拖一天,違約金加一天。”老吳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未晞,你爸那邊……”
“我爸剛做完搭橋手術,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能讓他知道。”沈未晞打斷他,語氣驟然鋒利,“吳叔,賬上還有多少能動用的錢?”
長久的沉默。然後是一個數字:“六萬四千八百二十七塊三毛五。包括下個月要交的物業費和水電費。”
沈未晞閉上眼。
六萬塊。還不夠支付全公司47個人半個月的工資。
“沈總?”電話那頭,老吳的聲音遲疑著,“其實……今天下午,有家投資機構主動聯絡過我們。”
她猛地睜開眼:“哪家?什麼條件?”
“明曜資本。國內頂級的私募股權基金。他們說……他們對高階製造業有投資興趣,想約你明天談談。”
希望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黑暗裡垂下來。沈未晞抓住它:“好。時間?地點?”
“明天上午十點半,國貿三期。聯絡人姓顧,顧承舟。”老吳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但未晞,有件事我得說在前頭——我托人打聽了一下這個顧承舟。圈裡人送他外號,‘1元顧’。”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最擅長的,就是用接近零的成本收購企業。他經手的案子,收購價要麼是1元,要麼是1美元,要麼是1英鎊——反正永遠是個象征性的數字。”老吳深吸一口氣,“他買的從來不是資產,是債務。是那些資不抵債、但還有點剩餘價值可以榨取的公司。”
沈未晞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一點點發白。
“那他買下公司之後呢?”她問,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重組。裁員。拆分出售有價值的業務線。剩下的,破產清算。”老吳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未晞,和這種人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
車間頂棚的白熾燈閃爍了幾下,發出苟延殘喘的電流嘶聲。遠處,那台用了十二年的數控機床還在運轉,發出規律而沉悶的撞擊聲,像一個衰老的心臟還在固執地跳動。
沈未晞抬起頭。
透過車間的玻璃窗,能看見對麵那棟三層小樓。二樓最東頭那個房間,燈還亮著——那是研發部主管周工的辦公室。五十七歲的老工程師,這會兒應該還在搗鼓他那套“G係列改良方案”。三個月前,他興沖沖地拿著樣品給她看:“未晞,成了!功耗再降5%,精度提升半個數量級!隻要有三百萬投入量產,咱們就能搶回被日本廠拿走的市場!”
她當時怎麼說來著?
她說:“周叔,再等等。等我融到資,第一個給你批錢。”
這一等,就是九十七天。銀行跑了八家,投資機構見了十七個。所有人都對那個改良方案點頭稱讚,然後在她遞上財務報表時,露出禮貌而遺憾的微笑。
“沈總,您的團隊很好,技術也有亮點。但現在的市場環境……抱歉。”
抱歉。
多輕飄飄的兩個字。能壓垮一家三十年的工廠,壓垮四十七個家庭。
沈未晞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她踉蹌了一下,扶住身邊那台老機床。冰涼的金屬外殼上,用紅色油漆噴著一個編號:XG-007。這是父親沈兆和創業初期買的第七台機器,如今廠裡最老的裝置之一。漆麵斑駁,但每一個螺栓都擦得鋥亮。
她想起父親手術前,在ICU裡拉著她的手,氧氣麵罩下費力吐出的字:“廠子……是人……不是機器……”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沈未晞猛地仰起頭,死死盯住天花板上那盞搖晃的燈,直到眼眶發燙,直到那點濕意被逼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她掏出手機,螢幕亮起,屏保是二十年前的照片。十歲的她騎在父親肩上,背後是剛剛掛上的“晞光電子”招牌。父親笑得滿臉褶子,她舉著棉花糖,糖絲粘了父親一頭髮。
“爸,”她對著照片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盪出迴音,“明天,我去見那隻‘1元’的老虎。”
國貿三期,61層,第一會議室。
上午十點二十五分。
顧承舟坐在長桌儘頭,麵前的平板電腦亮著。會議室裡坐了六個人:併購部總監、副總監、風控負責人、法務負責人、財務分析師,以及助理林薇。無人說話,隻有翻閱紙張的細微聲響。
十點二十九分,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沈未晞走了進來。
顧承舟抬起眼。
他看過她的資料:二十八歲,畢業於美國羅切斯特理工學院工業設計專業,三年前回國加入晞光電子,從設計部做起,三個月前父親突發心梗後臨危受命代理總經理。照片上的她穿著職業裝,笑容標準,眼神明亮。
此刻站在門口的女人,和照片有七分像,又有十分不同。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男式老機械錶——應該是她父親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落在額前。冇有化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最不同的是眼睛。照片裡的明亮變成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像被反覆淬火又冷卻的金屬,帶著灼人的溫度和冰冷的棱角。
“顧總,各位好。我是沈未晞。”她的聲音平穩,甚至算得上冷靜,完全聽不出這是一家在懸崖邊掛了三個月、昨晚剛得知連社保都繳不上的企業的負責人。
顧承舟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有意思。冇有預想中的焦躁、乞求,或者虛張聲勢的強勢。隻是一種……平靜的疲憊,和疲憊之下不肯熄滅的火星。
“沈總,請坐。”他示意對麵的座位。
沈未晞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台舊膝上型電腦,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以及——
一杯用保溫杯裝著的、冒著熱氣的豆漿。紙杯上印著“老王豆漿”,五環外城中村那家開了二十年的早點攤。
併購部總監趙銘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在這種場合拿出這種……東西,顯得既不專業,又有點可笑。
顧承舟的目光卻在那杯豆漿上停留了一瞬。
“抱歉,冇來得及吃早飯。”沈未晞注意到他的視線,解釋了一句,然後擰開杯蓋,抿了一口。動作自然,彷彿這不是一場決定公司生死的談判,而是一次普通的商務會麵。
“理解。”顧承舟收回目光,手指在平板上劃了一下,“沈總,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開始。”
他說話的語氣和看人時一樣,冇有溫度,也冇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份天氣報告。
“基於我司初步儘調,晞光電子的財務狀況如下:截至上週五,賬麵總資產三千七百萬,總負債九千四百萬,淨資產負五千七百萬。其中,有抵押銀行貸款三千二百萬,已逾期;應付供應商賬款兩千一百萬,部分已進入訴訟程式;應付職工薪酬及社保約四百萬。此外,還有三起未決訴訟,涉案金額約六百萬。”
每一個數字,他都精準報出,冇有看任何資料。
沈未晞握著保溫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冇什麼表情。
“換句話說,”顧承舟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雙手指尖相對,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從會計角度,貴公司已經技術性破產。唯一的價值,是那些還冇被債權人搬走的裝置,以及——”他頓了頓,“你們手裡那幾項核心專利,和那個保持了五年零流失率的技術團隊。”
來了。
沈未晞心裡那根弦繃緊到極致。
“所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穩,“明曜資本的投資意向是?”
顧承舟看著她,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像結冰的湖麵。
“不是投資意向,是收購要約。”他說,語氣像在討論今天的午餐選單,“明曜資本旗下的一隻特殊機會基金,將以承債式收購的方式,收購晞光電子100%的股權。收購對價——”
他頓了頓,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然後他說出了那個數字。
“1元人民幣。”
死寂。
沈未晞覺得耳朵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但奇怪的是,她並冇有感到憤怒,也冇有感到羞辱。反而有一種“終於來了”的、近乎荒誕的平靜。
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1元。”她重複,放下保溫杯,杯底與實木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比顧承舟的咖啡杯更沉悶的響動,“顧總,您知道我們公司門口那個銅字招牌,光是鑄造就花了多少錢嗎?”
“1997年,在河北保定的一家小鑄造廠做的。當時花了八千六百元。”顧承舟流暢地回答,“去年你們重新鍍過一次金,花費三千二百元。需要我報出具體廠家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嗎?”
沈未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在您看來,我爸三十年的心血,四十七個人的飯碗,還有那些專利、那些技術……”她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問,“就值1塊錢?”
“沈總,您誤會了。”顧承舟語氣平靜,“1元,是收購股權的對價。除此之外,明曜資本會承擔晞光電子現有的全部債務,總計約——”他看向財務分析師。
分析師立刻接上:“九千四百六十七萬三千五百二十一元。包括或有負債的預估。”
顧承舟轉回視線:“也就是說,我們實際上支付的對價,是九千四百六十七萬三千五百二十一元,外加1元股權轉讓款。隻不過這筆錢不會進入您的口袋,而是直接付給債權人和員工。”
“然後呢?”沈未晞盯著他,“你們拿到公司之後,打算怎麼做?裁員?拆分?把能賣的賣掉,剩下的申請破產?”
“那是收購完成後的整合計劃,屬於商業機密。”顧承舟的迴應滴水不漏,“但可以告訴您的是,任何理性的投資者,在投入近一個億的資金後,都會尋求最優化的資產配置方案。”
“最優化的方案,”沈未晞重複這個詞,突然覺得喉嚨發乾,“包括裁掉那些跟了公司十幾二十年的老員工?包括關掉那條我父親親自跑遍半箇中國才建起來的生產線?”
顧承舟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沈總,我是個商人,不是慈善家。我的責任是對我的基金出資人負責,是對那些把錢交給我的LP負責。我的任務是,用儘可能低的成本,獲取儘可能高的回報。在這個過程中,情感是多餘的變數,道德是昂貴的裝飾品。”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沈未晞。那雙灰眼睛裡有種近乎殘忍的坦誠。
“您父親的三十年心血,很感人。但感動不了銀行,也付不起供應商的貨款。那四十七個員工,很忠誠。但忠誠不能當飯吃,不能還債,也不能讓一家已經腦死亡的企業起死回生。”他向後靠進椅背,雙手攤開,一個“事實如此”的手勢,“我開出的,是您現在能得到的、最好的條件。冇有之一。”
沈未晞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尖銳的疼。讓她保持清醒。
“如果我拒絕呢?”她問。
顧承舟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表情的東西——一種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神色。
“那麼,根據我們的推演,晞光電子將在三到六個月內進入破產清算程式。屆時,所有資產將被法院拍賣,所得款項按法律規定的順序清償債務。員工工資和社保屬於優先債權,能拿回一部分,但比例不會高。至於您父親的心血、那些專利、那個團隊……”他搖了搖頭,“都會在清算過程中,被拆成零件,論斤賣掉。”
“而您,”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作為公司實際控製人,可能麵臨因未能及時申請破產而導致的連帶責任。具體來說,如果債權人能證明您在公司資不抵債後,仍以公司名義進行交易或借款,您個人可能需要用家庭財產來償還債務。”
他每說一句,沈未晞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她整張臉已經冇什麼血色,隻有那雙眼睛,還燒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沈未晞忽然笑了。
不是剛纔那種帶著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奇怪的、甚至有點輕鬆的笑。
“顧總,”她說,身體也向後靠,學著他剛纔的姿勢,“您說得都對。邏輯嚴密,無懈可擊。您是個好商人,頂尖的那種。”
顧承舟冇說話,等著她的“但是”。
“但是,”沈未晞果然說了出來,她從牛皮紙檔案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手工裝訂的冊子,推過桌麵,滑到他麵前,“在做決定之前,能不能請您看看這個?”
顧承舟垂眸。
那是一本用A4紙列印、用打書釘裝訂的冊子,封麵上用馬克筆寫著幾個大字:
《晞光電子員工名冊(含家庭情況說明)》
他抬起眼,眼神裡終於露出清晰的不解——或者說,不耐煩。
“沈總,我剛纔說過——”
“我知道您說過,情感是多餘的變數。”沈未晞打斷他,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奇異的溫柔,“我不和您談情感。我和您談……投資回報率。”
顧承舟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翻開看看,顧總。就當是……儘職調查的補充材料。”
沉默在空氣裡蔓延了大概十秒。十秒鐘,足夠顧承舟在腦海裡完成對沈未晞這個人的重新評估:從“瀕臨崩潰的企業負責人”,到“試圖用情感綁架的談判者”,再到此刻這個……用“投資回報率”來包裝情感訴求的、有點意思的對手。
他終於伸出手,翻開了冊子的第一頁。
不是想象中的煽情小作文,而是一張表格。工整的Excel表格,列著:
姓名:周建國
職位:研發部主管
工齡:27年
當前月薪:18,500元
家庭情況:妻子乳腺癌術後恢複期,每月藥費約3,000元;女兒周曉雯,複旦大學物理係大三,學費生活費每月約2,500元。
特殊備註:G係列石英晶體諧振器工藝改良專案主要負責人。如專案投產,預計可為公司年增收約800-1,200萬元。如離職,該技術可能隨其流失。
顧承舟的手指頓住了。
他繼續往後翻。
姓名:李國富
職位:生產車間主任
工齡:22年
當前月薪:12,000元
家庭情況:妻子無業,兒子自閉症,每月康複治療費用約4,000元。
特殊備註:全廠唯一能操作德國進口K係列精密機床的員工。該機床已停產,無替代維修工。李國富若離職,機床將成廢鐵(賬麵淨值餘35萬,實際可創造年產值約200萬元)。
姓名:王秀英
職位:財務部出納
工齡:19年
當前月薪:8,000元
家庭情況:單親母親,兒子在念高中。父母在老家,每月需寄生活費1,500元。
特殊備註:公司近五年所有賬目往來均由其經手,熟悉每一筆應收應付款項的來龍去脈。曾三次識破供應商虛開發票(為公司避免損失約45萬元)。
一頁,又一頁。
四十七個人,四十七個家庭。每一頁都有冰冷的數字:工資、負債、醫療支出、教育成本。也有不那麼冰冷但更觸目驚心的備註:掌握什麼核心技術、有什麼不可替代的技能、曾為公司避免或創造過多少價值。
顧承舟翻到最後一頁,然後抬起頭。
“你想說明什麼?”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沈未晞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個姿態,讓她看起來像個在答辯的學生,或者一個在陳述最後陳詞的辯護律師。
“我想說明,顧總,您剛纔說的‘最優化的資產配置方案’,可能漏算了一些變數。”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您看到的是九千四百萬的負債,我看到的是一支在行業低穀期、連續五個月發不出全額工資的情況下,依然零流失的技術團隊。您看到的是老舊的裝置和貶值的存貨,我看到的是四十七個熟悉每一顆螺絲釘、能徒手修好停產機床的老師傅。您看到的是瀕臨破產的負資產,我看到的是三十年來積累下的、用錢買不到的技術訣竅、客戶信任和行業口碑。”
她停頓,吸了一口氣。
“您說情感是多餘的變數。我同意。所以我不和您談感情,我隻和您談數字。”沈未晞的手指,點在冊子的封麵上,“這四十七個人,如果按照市場價挖角,獵頭費平均按年薪的30%計算,再加上安置成本、培訓成本、磨合期損失的生產效率……您要花多少錢,才能組建一支同等水平的團隊?”
顧承舟冇說話。
“更重要的是,”沈未晞繼續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輕微的顫抖,但很快被她壓下去,“您花錢,能買到‘忠誠’嗎?能在公司發不出工資的時候,還有人主動加班除錯機器嗎?能在供應商堵門的時候,老師傅拿出自己的積蓄幫公司墊付一小筆貨款,隻為保住原材料供應嗎?”
她看著顧承舟,看著那雙深灰色的、彷彿永遠不會起波瀾的眼睛。
“顧總,您儘調報告第53頁寫了,我們團隊五年零流失。但您知道為什麼嗎?”沈未晞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但很亮,“因為我父親,沈兆和,在三十年前創業第一天就立了規矩:晞光電子,不隻是一個廠,是一個家。家裡人有難,大家一起扛。”
“聽起來很蠢,是不是?”她自嘲地搖搖頭,“現代企業管理教材上,肯定說這是家族企業的通病,是不專業的溫情主義。但就是這個‘蠢規矩’,讓老周在妻子確診癌症時,公司預支了他兩年工資;讓李師傅的兒子能一直做康複治療,到現在已經能說完整的句子了;讓王會計在丈夫跑路後,還能一個人把孩子供到上大學。”
她停頓了很久。會議室裡,隻有空調出風口單調的風聲。
“所以,顧總,”沈未晞最後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您開的價,是1元,加承擔九千四百萬的債務。我認可這個價格。但我要求,在收購協議裡,加一條補充條款。”
顧承舟的眉梢,極其輕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這是他從談判開始到現在,最明顯的一個表情。
“說。”
“我要您保證,”沈未晞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在收購完成後的三年內,不主動裁撤任何一名工齡超過十年的員工。並且,承接公司原有的、對員工家庭的所有承諾——包括大病醫療互助、子女教育補助,還有那些不成文的、但我父親答應過大家的約定。”
她說完,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併購總監趙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一眼顧承舟的臉色,又閉上了。
風控負責人低頭翻著檔案,假裝冇聽見。
法務負責人推了推眼鏡,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顧承舟冇有說話。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沈未晞臉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奇怪的、無法用現有估值模型去定價的物品。
那目光很銳利,像手術刀,一層層剖開表象,試圖看到最裡麵的核心。
沈未晞任由他看著,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哪怕根係已經腐爛、但枝乾仍不肯彎曲的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顧承舟動了。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錶。
“沈總,”他說,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您的條件,超出了標準收購協議的範疇。員工安置屬於整合階段的決策,不應作為交易前提。”
沈未晞的心,沉了下去。
但顧承舟的下一句話,又讓那下沉的心臟,猛地懸停在了半空。
“不過,”他說,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那本手工裝訂的冊子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他抬起眼,灰眸裡映著會議室慘白的燈光。
“明天下午三點,帶著你能證明‘這四十七個人值得我付出額外對價’的所有證據——我要的不是故事,是可量化的資料,是財務報表之外的另一種資產負債表——來我辦公室。”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如果你能說服我,我會考慮將‘員工穩定性條款’納入談判範圍。但沈未晞——”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有種奇異的、冰冷的清晰。
“記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如果你的‘證據’不夠有力,那麼明天之後,你不會再有第二次坐上這張談判桌的資格。”
他收起平板電腦,轉身,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順便說一句,”顧承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平淡得像在評價天氣,“你剛纔用來包裝‘情感變數’的那套說辭,在真正的資本麵前,不堪一擊。下次如果想打動我,最好準備點更硬的東西。”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沈未晞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
許久,她緩緩伸出手,拿回那本員工名冊。指尖拂過封麵上“晞光電子”四個字,那是父親當年親手寫的,筆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爸,”她對著虛空,輕聲說,像在發誓,又像在祈禱,“我會保住它。無論如何,我會保住它。”
窗外的北京,陽光刺眼。國貿橋上車流如織,每個人都在奔向自己的戰場。
而她的戰場,剛剛拉開序幕。
明曜資本,顧承舟辦公室。
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雜音。
顧承舟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四月灰濛濛的天空。他站了很久,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懷錶。
老式的銀質懷錶,錶殼已經有些磨損。他開啟表蓋,裡麵冇有照片,隻有一行手刻的小字,字跡因年久而略顯模糊:
“商業是精確的科學,情感是致命的誤差。”
落款:顧懷山。日期是1998年6月17日。
他父親跳樓的前一天。
顧承舟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後“哢噠”一聲合上表蓋,將它收回口袋。
轉身,他坐回辦公桌前,開啟電腦,新建一份文件。標題是:
《晞光電子收購案:關於“人力資本穩定性”變數的量化評估模型(草案)》
遊標在空白文件的開頭閃爍。
他沉默片刻,然後敲下第一行字:
“假設1:核心團隊零流失率在危機期間的維持成本,可量化為……”
寫到一半,他停住了。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許久未動。
然後,他刪掉了那行字,重新輸入:
“問題:當一家企業的‘價值’無法用現有財務模型度量時,我們究竟在收購什麼?”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寫下答案。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了烏雲。一場暴雨,正在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