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先天胎元極弱------------------------------------------。，關中大地本應是溽暑蒸騰的時節，京兆華原孫塬村一帶，卻被一場纏纏綿綿的細雨裹了個嚴實。，被細雨浸成了深沉的赭色，坡上的苦苣菜、狗尾草吸飽了水汽，嫩生生地挺著腰桿，新翻泥土的腥甜混著野菜的清苦氣息，在濕潤的空氣裡慢悠悠地飄著，拂過村口那間矮矮的私塾，也拂過私塾後身那三間搖搖欲墜的土坯茅屋。“吱呀”一聲被推開，又輕輕合上。，站在門檻邊，目送最後一個紮著總角的學童踩著泥濘的小土路跑遠，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裡，他才緩緩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沾著的雨珠。，是孫塬村唯一的私塾先生，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眉眼清臒，帶著讀書人的溫雅，也藏著常年拮據度日的疲憊。教鞭還攥在掌心，指尖都留著竹節的涼意，可這涼意，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焦灼。屋內，他的妻子李氏，已經疼了兩天兩夜。“先生，夫人還冇動靜嗎？”，從雨裡快步走過來，滿是擔憂，“這都熬了兩天了，夫人身子本就不算壯實，可彆撐不住啊。”，乾澀地開口，聲音因連日的憂心而沙啞：“勞煩阿婆掛心了，內子……她一直在撐著。”？，嫁入孫家七年，勤儉溫良，手腳從無一刻停歇。紡線、織布、耕田、做飯，裡裡外外一把抓，哪怕家中一貧如洗，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在鄉鄰眼裡，是出了名的賢淑婦人。她彷彿天生不知疲倦，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可這一次，生產的劇痛，卻抽乾了她所有的氣力。，茅屋中不間斷的痛哼與喘息，像細針一樣，一遍遍紮在孫孝冰心上。他是教書先生，懂聖賢書，知天命理，可麵對妻子承受的苦難，他卻束手無策，隻能在屋外枯坐著。“先生彆急，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門關前走一遭，”柳阿婆把菜籃放在廊下，拍了拍孫孝冰的胳膊，“夫人福大命大，定會平安誕下孩兒的。”，一聲細弱得幾乎要被雨聲吞冇的嬰啼，突然從土坯茅屋內傳了出來。，幾乎是跌撞著衝向茅屋，一把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還有濕冷的汗味。李氏躺在鋪著乾草的土炕上，雙目微閉，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衣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幾縷濕發黏在額頭，原本圓潤的臉頰，此刻凹陷下去，儘顯虛脫之態。
穩婆陳媽抱著一個繈褓，臉上卻冇有半分喜意，反而皺著眉，輕輕搖了搖頭。
“孫先生……生了，是個男娃。”
孫孝冰顫抖著走上前，雙手不受控製地哆嗦，連聲音都在發顫：“陳媽，內子……孩子……”
“夫人是拚命生下的，”陳媽歎了口氣，將繈褓遞到他麵前，“兩天兩夜的陣痛，換做旁人早撐不住了，夫人硬是扛了下來。隻是這孩子……先天太弱了。”
孫孝冰小心翼翼地接過繈褓，指尖觸到嬰兒溫熱卻單薄的身體，心瞬間揪緊。
繈褓中的男嬰，胎髮微微發黃，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眉眼清瘦，小小的臉隻有巴掌大，麵板皺巴巴的，帶著一種病態的青白。他的哭聲細弱得像小貓哼唧，斷斷續續，氣若遊絲，彷彿隨時都會斷掉。
他顫抖著輕撫嬰兒稚嫩的臉頰，心中百感交集，貧寒、擔憂、欣喜、疼惜，萬般情緒交織在一起。他望著孩子清瘦的眉眼，鄭重地開口：“叫思邈吧，字誠。孫思邈……思賢濟世，誠以待人。”
他不求孩子將來大富大貴，不求他功成名就，隻願他能心懷良善，思慕賢才，以赤誠之心待人，若有一日能有薄力，濟世救人，不負此生。
“思邈……好名字，”躺在炕上的李氏，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無儘的溫柔，“夫君取的名字，好。”
孫孝冰連忙走到炕邊，輕輕握住妻子冰涼的手，眼眶通紅：“娘子，你受苦了，委屈你了。”
李氏扯出一絲微弱的笑，搖了搖頭：“能為夫君誕下孩兒，不苦……隻是孩子，他太弱了……”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哽咽，眼中蓄滿了淚水。她拚儘性命生下的孩子，卻如此孱弱，讓她心如刀絞。
“會好的，一定會好的，”孫孝冰握緊她的手，強忍著心中的酸澀，安慰道，“我們定會好好護著他，讓他平平安安長大。”
可他心裡清楚，以孫家的家境，想要養活一個先天如此孱弱的嬰兒，難如登天。
孫家三代布衣，皆是尋常農戶。祖父孫守義一生麵朝黃土背朝天，靠著幾畝薄田度日，可前些年關中鬧饑荒，顆粒無收，祖父硬生生餓垮了身體，早早撒手人寰，隻留下一間破茅屋和不足三畝的薄田。
到了孫孝冰這一代，他自幼喜讀書，靠著鄉鄰接濟，識了字，成了村中私塾先生。可這先生的束脩少得可憐，每年不過三石粟米、兩匹土布，勉強餬口而已。
家中薄田不足三畝，無牛無畜，全靠李氏一人耕種，三間土坯茅屋四壁漏風，屋頂覆著茅草與秸稈，每逢雨天，屋內便滴滴答答漏個不停。
牆角堆著僅有的幾卷竹簡，是孫孝冰全部的家當：一套殘缺的陶製炊具，是家中唯一的廚具，一床打了十七處補丁的粗布被褥，是一家三口唯一的禦寒之物。
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而懷中的孫思邈，先天胎元極弱，連吮乳都冇有力氣，這樣的孩子，在貧寒的農家，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
柳阿婆走進屋，看著繈褓中的嬰兒，又看看虛弱的李氏，忍不住抹了抹眼淚：“造孽啊，這麼好的夫人，這麼小的娃，怎麼就遭這份罪……”
陳媽也歎了口氣：“孫先生，不是我潑冷水，這孩子先天不足，五臟俱弱，怕是……怕是很難熬過前三朝。你們要有個心理準備。”
一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孫孝冰和李氏心上。
李氏聞言，眼淚瞬間滾落，打濕了枕巾：“不……我的孩兒不會有事的……我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護著他……”
孫孝冰心如刀絞，卻隻能強撐著鎮定，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垮，他是家中的頂梁柱。
“陳媽，阿婆，多謝你們，”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我的孩兒。哪怕砸鍋賣鐵，我也要請大夫為他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