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南譙城外的戰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膠著。自那次兩日期滿後的重新進攻被擊退,南蠻大軍雖每日仍擂鼓叫陣,不時發起攻擊,但攻勢的強度與最初那排山倒海、不計代價的猛攻相比,簡直像是換了一支部隊。他們更像是例行公事地襲擾,淺嘗輒止,一旦遭遇頑強抵抗便迅速後撤,儲存實力的意圖十分明顯。
轉眼便是半個月。
這半個月,對南譙守軍而言,是寶貴的喘息之機。城牆在民夫和士兵的搶修下變得更加堅固,物資得到補充,最重要的是,士兵們疲憊的身心得到了恢復。楚驍在最好的大夫悉心調理、各種名貴藥材不計成本的滋養下,加上年輕體健,傷勢終於好了七七八八,雖然內力未曾完全復原,但行動已無大礙,甚至能重新披甲。
城內的氣氛也悄然變化。最初的劫後狂喜和英雄崇拜漸漸沉澱為一種樂觀甚至輕敵的情緒。
“要我說,南蠻子也就三板斧,猛攻不下,見咱們援軍到了,就沒轍了!”
“可不是,這天寒地凍的,他們幾十萬人馬窩在城外,糧草能撐多久?我看啊,說不定再過些日子,自己就退兵了。”
“世子爺當初那一戰,直接把他們的膽氣打沒了!什麼第一高手,不過如此!”
類似的議論在軍營、街巷間流傳,不少人開始覺得,南蠻大軍已是強弩之末,南譙之圍解除,指日可待。
就連一些將領,緊繃的神經也稍有放鬆。這一日,楚驍在陳潼、李牧等人陪同下,再次巡視城防。看著城外南蠻營寨炊煙裊裊,卻無大規模調動的跡象,他眉頭深鎖。
“你們看,對麵這半個月,是不是太安靜了些?”楚驍手指敲著冰冷的牆磚,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遠方的營盤,“霜狼重騎,自那次出現後,再無蹤影。他們最強的攻城器械,使用頻率也大不如前。這不正常。”
陳潼沉吟道:“世子,或許是他們久攻不下,士氣受挫,又逢嚴冬,補給困難,攻勢自然減弱。這也是常理。”
老將軍李牧撫須,沉穩道:“世子所慮不無道理。兵者,詭道也。敵示之以弱,未必真弱。不過,眼下他們確實未露破綻,我軍也隻能嚴陣以待,以不變應萬變。”
楚驍搖了搖頭,那股縈繞心頭的不安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發清晰、沉重,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胸口。“不對……一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南蠻興師動眾而來,巴特爾不是庸主,兀烈台也非怯戰之輩,絕不可能因為一時受挫就如此懈怠。”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更像是在對自己說,“除非……他們有更大的圖謀,或者,後方出了什麼問題,牽製了他們的精力?”
今日,這不安達到了頂點。
巡視完畢,回到帥府議事廳,楚驍屏退左右,隻留下陳潼和李牧。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嚴肅,目光如刀,直視陳潼。
“陳潼,”楚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威壓並非來自世子身份,而是這連番血戰、生死搏殺中自然凝聚的氣勢,“我再問你一次,王府中,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要聽實話。”
陳潼身體一僵,臉上閃過一絲掙紮。李牧也沉默不語,微微垂目。
“說!”楚驍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一跳。他傷勢初愈,這一下牽動內息,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中的厲色卻更盛。
陳潼知道瞞不住了。眼前這位世子,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他們小心嗬護的年輕貴人,而是真正經過血火淬鍊、贏得全軍乃至全城信賴的統帥。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痛苦和愧疚:“世子恕罪!末將……末將一直不敢實言相告,是怕影響世子傷勢和守城之心!”
楚驍的心猛地一沉:“講!”
“王爺……王爺在世子您離府後不久,遭人暗算,中了劇毒!”陳潼咬牙道出。
“什麼?!”楚驍如遭雷擊,猛地站起,眼前一陣發黑,強自穩住,“父王他……現在如何?性命可有礙?母妃和姐姐呢?!”他的聲音已有些發顫,腦海中瞬間閃過父親嚴厲卻暗含關切的眼神,母親溫柔溺愛的笑容,姐姐爽朗親切的關照……
陳潼連忙道:“世子放心!王爺吉人天相,發現及時,經過全力救治,毒性已控製住,暫無性命之憂,隻是……身子受損,需要長時間靜養,無法操勞。王妃和郡主一切安好,隻是日夜照顧王爺,甚是辛勞。”
得知性命無礙,楚驍緊繃的心絃稍鬆,但隨即是無盡的憤怒和後怕!南蠻這是要動搖楚州根本!難怪援軍由李牧和周韜先行,父王未能親至……原來如此!
他緩緩坐回椅中,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翻騰的情緒。父王中毒,南蠻攻勢詭異,霜狼騎消失……這些線索在他腦中飛速旋轉,試圖拚湊出一個完整的圖景。南蠻在等待什麼?內奸?更大的陰謀?
“世子,王爺中毒一事,王府已嚴密封鎖訊息,就是怕引起動蕩,影響前線。”李牧沉聲補充,“如今世子已知曉,更需鎮定。南譙安危,繫於世子一身。”
楚驍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睜開眼時,已恢復了平時的銳利與果決,隻是眼底深處,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不能再等了。”他聲音斬釘截鐵,“敵情不明,我心難安。父王中毒之事,或許與南蠻異常舉動有關。今夜,我要親自夜探南蠻大營!”
“萬萬不可!”陳潼和李牧同時驚呼,霍然起身。
“世子,您傷勢剛愈,豈可親身犯險?南蠻大營龍潭虎穴,萬一有失,如何得了?”陳潼急道。
李牧也連連勸阻:“世子,探營之事,可遣精細伶俐、熟悉地形的斥候前往,或由末將等代勞,您是一軍主帥,絕不可輕動!”
楚驍搖頭,態度堅決:“尋常斥候,難以深入核心,探查不到關鍵。你們是軍中大將,目標明顯,且需坐鎮指揮。我有內功在身,行動更便。此事我意已決,不必再勸。”
“世子!”兩人還要再說。
楚驍抬手製止:“我知你們心意。但有些事,我必須親眼去看看,才能判斷。南譙城暫時穩固,有你們在,我放心。”
這時,得到訊息的王宇、張誠、劉莽、孫猛等將領也匆匆趕來。一聽世子要親自夜探敵營,全都炸了鍋。
“世子,這怎麼行!您要去,帶上俺老孫!俺這傷不礙事!”孫猛拍著胸脯,牽扯到傷口,齜了齜牙。
張誠也急道:“末將願為世子前驅!”
劉莽更直接:“世子,讓末將領一隊敢死之士,護送您去!”
楚驍看著這些與自己並肩血戰、傷痕纍纍的部下,心中暖流湧動,但決心不改。“張誠、劉莽、孫猛,你們身上帶傷,不易隱蔽,留在城中好生休養,守城還需你們出力。”
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卻眼神堅定的王宇。王宇身後,是十五名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王府侍衛,個個眼神銳利,沉默如鐵。出發時二十人,如今隻剩十五人。
“王宇。”楚驍開口。
“末將在!”王宇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動作一絲不苟。
“你,和你的人,可敢隨我走一趟?”楚驍問。
王宇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猶豫,隻有一片近乎虔誠的決然:“世子劍鋒所指,便是我等埋骨之處!十五人,願為世子赴死!”
“好!”楚驍重重一拍王宇肩膀,“就我們,輕裝簡從,目標小,速去速回。”
“世子,還是太冒險了!”周韜忍不住出聲,“至少讓末將領一隊精銳在接應地點等候,以防不測!”
楚驍略一思索,點了點頭:“也好。周韜,你精選一千心腹好手,全部換裝,分批秘密出城,在約定地點隱蔽接應。記住,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可暴露,更不可與南蠻大隊接戰,我們的目的是探查,不是廝殺。”
周韜肅然抱拳:“末將領命!定保世子周全!”
陳潼和李牧知道再勸無用,隻能反覆叮囑:“世子,一切以安全為重,切莫戀戰深入!”“周韜,你定要護好世子,若有閃失,我拿你是問!”
周韜重重點頭,看向楚驍:“世子,您放心吧。有我在,有這一千兄弟在,拚了命也把您接回來!”
楚驍環視眾人,目光從一張張或焦急、或堅定、或擔憂的臉上掃過。這些都是他可以託付生死的袍澤兄弟。
“諸位,”他緩緩開口,“南譙安危,楚州存亡,或許就在今夜一探。保重。”
夜色漸濃,風雪似乎暫時停歇,隻有刺骨的寒風呼嘯。南譙城幾處隱秘的側門悄然開啟又閉合,一隊隊融入黑暗的身影,如同利箭,射向遠方那燈火稀疏卻暗藏殺機的南蠻大營。楚驍一身黑色勁裝,外罩不起眼的灰褐色鬥篷,龍膽槍不便攜帶,隻佩了腰刀和匕首。王宇等人同樣裝扮利落,如同暗夜中的幽靈,緊隨其後。
而此刻,柳府綉樓之上,柳映雪倚著窗欞,望著漆黑一片的城外方向,心頭沒來由地一陣慌亂。那個曾經在病榻前流露關懷的女子,自他醒來後,再未露麵。隻是每日都有柳府的下人,悄然送來精緻的食盒,裏麵有時是溫補的葯膳,有時是清爽的點心,都出自她的小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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