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驍的傷在藥力作用下日漸康復。館驛的門檻這幾天快被踏破了。郡裡的官吏、鄉紳,走馬燈似的來,說是探病,眼睛卻總往他臉上身上瞟,話裡話外繞著“陣斬赫赤”、“文武雙全”打轉。禮盒堆了半間廂房。
這日上午,孫猛又拿著帖子進來,眉頭皺著:“世子,東林郡守李文遠,親自到了,在門外候著。”
楚驍正靠在榻上看南譙的城防圖,嘆了口氣:“請進來吧。”躲是躲不掉的。
李文遠約莫五十歲,麵皮白凈,三縷長須,標準的文官模樣。他一見楚驍,便疾步上前,滿臉關切地躬身行禮:“下官東林郡守李文遠,拜見世子殿下!驚聞殿下遇襲負傷,下官寢食難安!今日特來探望,區區薄禮,不成敬意,望殿下好生將養!”言辭懇切,禮數周到。
楚驍靠在鋪了厚墊的椅中,微微欠身還禮:“李大人有心了,請坐。傷勢無礙,勞煩掛念。”
兩人客套寒暄幾句,李文遠臉上的憂色卻越來越濃,幾次欲言又止。楚驍看出他有事,便道:“李大人遠道而來,想必不隻是為了探視楚某。有何難處,但說無妨。”
李文遠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立刻起身,竟對著楚驍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壓抑的焦灼和懇求:“殿下明鑒!下官……下官確有一事,厚顏懇請殿下相助!”
原來,李文遠的獨子李辰,一月前與友人往南境交界處的蒼雲山一帶遊獵,至今未歸。數日前,有死裏逃生的隨從拚死帶回訊息,稱他們遭遇了小股南蠻遊騎,李辰被擄走了!擄人的,正是與金帳部落下屬的一支部落。李文遠得知後五內俱焚,他東林郡守軍萬餘,豈能獨立應對南蠻第一大部落。又怕輕舉妄動激怒蠻人害了兒子性命,正一籌莫展之際,驚聞世子楚驍在南譙陣斬金帳悍將,威名赫赫。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這纔不顧身份,親自趕來求助。
“……那部落放出話來,索要巨額贖金和一批鐵器鹽茶,否則……否則便要殺了犬子。”李文遠說到最後,眼圈都紅了,“下官就這麼一個兒子,求殿下……若能得便,打聽一二,或……或有機會,搭救犬子!下官……下官願傾盡所有,報答殿下大恩!”說著,竟要跪下。
楚驍示意孫猛連忙扶住。他眉頭微蹙,沉吟片刻。這事棘手。他對那所謂的金賬下屬部落一無所知。
但看著李文遠那張絕望中帶著最後希望的臉,想到一個少年落入蠻族手中的下場,楚驍心中還是不免一嘆。亂世之中,個人的悲劇在大勢麵前,往往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得刺心。
“李大人請起。”楚驍聲音放緩,“此事楚某已知。如今南境局勢詭譎,蠻族動向不明,亦需等候王府鈞令。”他看向李文遠,“不過,我可答應李大人,會命人留意相關訊息,若有機會,必不會袖手旁觀。隻是,切莫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反害了令郎性命。一切,需待時機,更需周密籌劃。”
沒有大包大攬,但給出了明確的承諾和務實的建議。李文遠雖然未能立刻得到出兵救人的保證,但世子肯答應打聽並伺機相助,已是意外之喜。他連連作揖,留下了孩子畫像,感激涕零:“多謝殿下!多謝殿下!有殿下這句話,下官……下官便有了主心骨!一切但憑殿下安排,下官絕不敢妄動!”
送走千恩萬謝的李文遠,楚驍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有精神上的。他發現自己正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入越來越多的人和事。從保護柳映雪,到為村民復仇,再到安撫地方官員,如今連鄰郡郡守的私事也找上門來……他原本隻想找個“合理”方式離開這個世界的計劃,似乎正被現實越推越遠。
“歷史看客……”他心中泛起一絲苦笑。自己這個知曉些許“未來”片段的異世靈魂,本想冷眼旁觀,悄然退場,如今卻似乎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舞台中央,甚至開始攪動風雲。斬殺赫赤是迫不得已,但造成的震動和隨之而來的關注與期待,卻遠超他的預料。
我還能回去嗎?這個念頭第一次變得有些模糊和不確定。
“世子,”孫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柳家小姐和柳明峰公子來訪。”
楚驍收斂心神:“請。”
柳明峰先進來,滿麵春風,錦衣玉冠,一副精心打扮過的樣子。柳映雪跟在他身後半步,蓮步輕移。
楚驍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柳映雪身上時,微微頓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一件月白素絨綉小朵寒梅的比甲,顏色清雅柔和,正襯她雪白的膚色。青絲綰了個流蘇髻,隻簪一支簡單的白玉蘭花簪並兩粒米珠,耳上墜著小小的珍珠墜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草民柳明峰,攜小妹映雪,拜見世子殿下。”柳明峰笑容可掬地行禮,聲音洪亮,“看殿下這氣色應該是好了,真是吉人天相!”
柳映雪跟著盈盈一福,聲音清越婉轉:“世子萬安。”她抬起頭,目光在楚驍臉上快速掠過,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隨即又禮貌地垂下。
“柳公子,柳姑娘不必多禮,請坐。”楚驍抬手示意。
柳明峰坐下,寒暄幾句後便切入正題:“殿下,眼下北境不寧,將士們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南譙此次又遭此劫難,鄉親罹難。舍妹與幾位郡中賢達商議,想借在今晚柳府內,辦個小聚,號召大家捐些錢糧物資,一來慰勞將士,二來撫恤受害鄉親,三來也為城防略盡綿力。不知殿下覺得是否妥當?”
楚驍點頭:“此乃善舉,楚某贊成。”
柳明峰臉上笑容更盛:“殿下首肯,那就再好不過!隻是……”“郡裡各家,對殿下仰慕得緊,都想借這個機會,當麵拜見殿下,聆聽教誨。不知殿下今晚可否撥冗,蒞臨寒舍?不用大操大辦,就幾家相熟的長輩和年輕一輩,小酌幾杯,也順便把募捐的事議一議。”
楚驍本想推拒,他實在不喜應酬。但看到柳映雪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又想到募捐確是正事,便點了頭:“也好。”
柳明峰大喜:“謝殿下賞光!”他忽然又道“前些時日,家裏幾個不懂事的奴纔在楚州城辦事,犯了律法,更是衝撞了殿下。家父得知後,已重重責罰我,本該早早上門賠罪,又恐冒昧。今日趁此機會,明峰給殿下賠個不是!萬望殿下海涵!”說完,又是一個長揖。
楚驍擺擺手:“小事而已,柳公子不必掛懷。”
柳明峰如釋重負,重新坐下,話匣子更開了:“殿下寬宏大量!說起來,這真是緣分。小妹能與殿下有婚約之誼,實是我柳家祖上積德。殿下您是不知道,如今您的詩詞在咱們南譙讀書人裏頭都傳瘋了!都說殿下是文曲星下凡!更別提陣斬赫赤的壯舉,現在茶樓說書的都在講呢!文武雙全到這個份上,別說楚州,放眼天下能有幾人?”他說得眉飛色舞,眼神在楚驍和柳映雪之間來回,“映雪她啊,平日眼高於頂,這回可真是……”
“哥!”柳映雪輕聲打斷,臉頰飛紅,嗔怪地瞪了柳明峰一眼“世子麵前,休要胡言亂語。”她聲音不大,卻讓柳明峰訕訕住口,隻嘿嘿笑著。
楚驍聽著,心裏卻是一咯噔。婚約?祖上積德?柳明峰這口氣,怎麼好像這婚事已是板上釘釘,隻等良辰吉日了?他看向柳映雪,她正微微側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袖口的一縷流蘇。
楚驍心裏疑雲密佈,自己本身就是來退婚的,柳家怎能不清楚?但柳明峰在場,他也不好直接問,隻含糊道:“柳公子過譽了。”
又閑聊片刻,柳家兄妹便告辭。柳映雪臨走前,抬眼飛快地看了楚驍一下,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又福了一福,輕聲細語:“世子重傷初愈,晚間宴席,還請勿要勞神,淺酌即可。”說完,便跟在兄長身後離去,那藕荷色的裙擺拂過門檻,留下一縷極淡的馨香。
傍晚,柳府。
楚驍隻帶了孫猛和王宇及幾名侍衛。馬車剛到柳府門口,柳文淵已領著夫人、柳明峰、柳映雪,還有郡守周文康並三兩位本郡最有頭臉的鄉紳迎了出來。燈籠火把照得一片通明。
“恭迎世子殿下!”
楚驍下車,今日換了身靛青色常服,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清貴之氣。他目光掃過眾人,在柳映雪身上略作停留。她換了身衣裳,是晚霞般的緋紅色廣袖留仙裙,臂間挽著輕紗,發間簪了支金絲嵌紅寶的步搖,燈火下光華流轉,映得她人比花嬌,明艷不可方物。見他看來,她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得體的微笑,眸光水潤。
“柳公,周大人,諸位,叨擾了。”楚驍拱手。
眾人連道不敢,簇擁著他入內。席間自是推楚驍坐了上首。
酒過一巡,柳文淵作為主人先舉杯,無非是感謝世子搭救小女、護衛地方的場麵話。周文康緊接著跟上,將楚驍的“文韜武略”又狠狠誇了一遍,尤其著重“陣斬赫赤”的勇武。
幾位鄉紳更是順著話頭便往下說。
“世子殿下真是龍鳳之姿!老朽活了這把年紀,還未見過如殿下這般文武皆達化境的青年才俊!”
“何止才俊!簡直是天人下凡!那赫赤何等凶名,在殿下槍下竟走不過十合!此事必當載入史冊!”
“正是!依老夫看,殿下與柳小姐,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柳小姐乃我大乾朝有名的才女兼佳人,這‘四大美人’的名頭豈是虛傳?也隻有殿下這等人物,方纔配得上啊!”
“沒錯沒錯!柳公好福氣!世子殿下這般佳婿,真是萬裡挑一!他日二位喜結連理,必成我楚州一段佳話!”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楚驍和柳映雪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更是將兩人的婚約當作一樁即將成就、人人樂見的美事,反覆提及,語氣篤定。
柳文淵撚須微笑,不住頷首。心理想著,自己雖然是郡守,但是柳家有柳映雪,看來以後對柳家的態度,要更加小心了。柳夫人看著楚驍,眼神溫和滿意。柳明峰更是積極,不時插話,把楚驍又捧高幾分。
楚驍坐在那裏,聽著這些話,隻覺得臉皮有些發燙,渾身不自在。他幾次想開口,都被柳文淵或別人巧妙的祝酒詞打斷。他忍不住去看柳映雪。
她坐在母親身邊,微微低著頭,手裏捏著個小小的酒盅,指尖瑩白。
周文康笑著舉杯:“世子,柳小姐,下官借花獻佛,提前恭祝二位了!”
柳映雪這次終於抬起頭,眼波盈盈橫了周文康一眼,“周大人……莫要取笑。”
楚驍心中那點疑惑變成了驚詫。柳映雪這態度。
為什麼?柳映雪之前不是最討厭自己嗎?難道這幾天相處,發現自己穿越者優點了?
楚驍心念電轉,麵上卻不得不維持著基本的禮節,對周文康的敬酒舉了舉杯,含糊道:“周大人言重。”他不能再讓話題繼續圍著婚約轉了。
待到又一輪酒罷,楚驍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廳內漸漸安靜下來,眾人都看向他。
“諸位厚愛,楚某愧不敢當。”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今日之聚為募捐義舉。楚某藉此一杯,謝過諸位襄助之心。”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繼續道:“然,歡宴之餘,我等亦不可或忘,南境烽煙未熄,蠻族野心昭昭。南譙乃楚州北門鎖鑰,安危繫於在座各位,亦繫於前線將士。楚某盼與諸位,同心同德,眾誌成城!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加固城防,撫恤傷亡,以備不虞!這杯,敬大家,也敬所有為國守邊、為民流血的將士!”
他這番話,將話題從個人婚約的狹小空間,猛然拉到了家國安危的宏大格局。語氣沉毅,目光堅定。
廳內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附和。
“世子所言極是!”
“正當如此!保家衛國,人人有責!”
“我等必唯世子馬首是瞻!”
“願隨世子,共禦外侮!”
柳文淵、周文康等人也紛紛正色舉杯響應。宴席的氣氛,終於從那種微妙的、聚焦於男女婚事的曖昧熱鬧,轉向了更為莊重激昂的議題。
接下來,便是具體商議募捐細則,柳明峰作為發起人之一,詳細說明。
楚驍耐著性子聽完,又略坐了一盞茶功夫,便以傷後不宜久坐為由起身告辭。柳文淵等人自是挽留一番,見他去意已決,便親自送出府門。
離開柳府,坐上馬車,楚驍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扯了扯有些發緊的衣領。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讓他有些發脹的頭腦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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