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瑤光公主遠嫁東瀛和親、浙州五郡拱手割讓的訊息,如九天驚雷轟然炸響,震得整座京城天翻地覆。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件事。
“公主……嫁去東瀛?就是前不久被並肩王打得屁滾尿流的那幫蠻夷?”
“浙州五郡說割就讓出去了?那是咱們大乾的土地啊!當年東瀛人屠了浙州兩城,是並肩王提著腦袋,替百姓報了血海深仇!現在朝廷倒好,反手把地送給仇人?”
“瘋了……這朝堂是徹底瘋了!”
憤怒、不甘、絕望、茫然,像野火般在京城蔓延。有人拍著胸口痛罵,有人蹲在牆角無聲垂淚,有人麻木地搖著頭,隻覺天塌了一般。
訊息如毒霧般滲進每一條衚衕,每一座府邸。
安王府深處,氣氛冷得像冰。安王與端王相對而坐,案上熱茶早已涼透,連一絲熱氣都不剩。
端王指尖輕叩桌麵,眉頭緊鎖:“七弟,皇兄這到底是唱的哪一齣?”
安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眼底精光閃爍:“還能是哪一齣?急著拿銀礦養兵,擴充禁軍,擺明瞭是要先對我們下手。”
端王沉默一瞬,緩緩點頭。他何嘗看不出,皇帝這是要用國土與公主,換一己皇權穩固。
安王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方向,眼神陰鷙:“用浙州五郡換兩座銀礦,皇兄這筆買賣,打得一手好算盤。”
端王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著殺機:“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安王轉過身,與他四目相對。
端王一字一頓:“西番那邊,我已經派人。”
安王沉默片刻,薄唇輕吐兩個字,冷得徹骨:“北境交給我。”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眼底已翻湧著相同的算計與野心。皇帝要借東瀛之力,他們便引西番、北境為援——這盤棋,誰能笑到最後,還未可知。
周伯庸,已是三天三夜未曾閤眼。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一盞孤燈伴到天明,一封接一封寫奏摺,筆筆泣血,字字泣淚,叩請皇帝收回成命,保住浙州,留住公主。
可奏摺一封封遞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他又拖著老邁身軀,親自登門拜訪那些平日裏滿口忠義的重臣,求他們聯名上書,死諫君王。可那些人,要麼閉門不見,要麼打哈哈敷衍,要麼直接婉言拒絕,明哲保身。最後,隻有四五位老臣,願意陪他一同死諫。
周伯庸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都在顫,卻一句話也罵不出來。
他老了。這朝堂,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忠奸分明、風骨猶存的朝堂了。
皇宮深處,禦書房內,崇和帝煩躁得近乎瘋狂。他不是不知道外麵沸反盈天,不是不知道有人上奏,可他不想聽,不想看,不想認。他隻想安安穩穩拿到銀礦,掌穩兵權。
於是,他直接下令——停朝。一日,兩日,三日。整個大乾,彷彿被他一人按下靜音。
可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第四日清晨,周伯庸領著陳老太傅等四五位白髮老臣,齊刷刷跪在了禦書房門外。白髮蒼蒼,脊背挺直,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磚上,一動不動。
內侍戰戰兢兢進來稟報:“陛下,周大人他們……說您不見,他們就長跪不起。”
崇和帝“哐當”一聲,將手中玉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四濺:“讓他們滾!”
“陛下……”內侍嚇得渾身發抖,“周大人他們年事已高,九十多歲的老太傅也在……若是凍出意外……”
崇和帝咬牙,衝到窗前,猛地推開窗。一眼望去,那幾道蒼老而倔強的身影,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沉默了許久,胸口劇烈起伏,最終狠狠一揮手:“讓他們進來。”
禦書房門緩緩推開。檀香裊裊,卻壓不住滿室的壓抑與悲涼。
周伯庸“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音嘶啞顫抖:“陛下!收回成命吧!浙州五郡,數十萬百姓,世代耕種的家園,祖祖輩輩的根,就這麼送給東瀛……他們怎麼辦?他們怎麼活啊!”
他身後,幾位老臣齊齊叩首。最外側的陳老太傅已是九十多歲高齡,鬚髮皆白,身子搖搖欲墜,可那脊樑,依舊挺得筆直,像大乾最後一根不肯彎折的骨。
崇和帝坐在禦案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一言不發,目光如刀。
周伯庸抬起頭,老淚縱橫,字字泣血:“陛下!這是太宗皇帝打下來的江山!是無數將士用命換的疆土!哪有拿祖宗基業、百姓家園,做買賣換銀子的道理?!”
“夠了!”
崇和帝猛地一拍禦案,巨響震得香爐都跳了起來。
周伯庸一僵。
崇和帝霍然起身,居高臨下,聲音冷得像冰:“你們隻看得見眼前這幾寸土地,看不見國庫空虛?看不見禁軍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緩,卻滿是自私涼薄:“朕先用東瀛的銀子擴軍固防,等朕大權在握,連本帶利,再拿回來便是!”
周伯庸心徹底沉入冰窖。什麼固邊防,什麼收失地——皇帝要的,從來隻是能壓服異黨、掌控朝野的兵權。至於國土、百姓、公主尊嚴,不過是他棋盤上隨手可棄的棋子。
“陛下……”周伯庸聲音枯啞,“嫁公主,割疆土,這是千古奇恥啊!”
“夠了!”崇和帝厲聲咆哮,雙目赤紅,“周伯庸,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周伯庸怔怔望著他。望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望著這雙被權力燒得通紅的眼。
良久,他緩緩俯下身,額頭觸地,心死如灰。
“陛下,臣老了。”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懂陛下的宏圖大略,自覺無力再輔佐陛下。臣——請辭。”
身後幾位老臣,同時俯身,聲音齊整,悲涼徹骨:“臣等,請辭。”
崇和帝站在原地,看著跪滿一地的老臣。周伯庸,三朝元老,追隨先帝四十餘年。陳老太傅,九五之尊的帝師,九十多歲,本該安享晚年。這些人,是大乾最後的風骨,最後的良心。
此刻,他們一同請辭。
崇和帝胸口劇烈起伏,忽然仰天一聲冷笑:“準了。”“你們——全都給朕滾。”
周伯庸緩緩起身,沒有再看皇帝一眼。佝僂著背,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走出禦書房。身後老臣們互相攙扶,步履蹣跚,背影蒼涼。
門緩緩關上。禦書房內,隻剩下崇和帝一人。他猛地抓起桌上硯台,狠狠砸在地上。
“砰——”墨汁四濺,染黑了金磚,也染黑了這座皇宮最後的體麵。
與此同時,千裡官道之上,一隊人馬寂然前行。數百禦林軍護著一輛青帷馬車,馬蹄踏踏,車輪轆轆,氣氛死寂得可怕。
李臻騎馬走在最前,身上舊傷未愈,臉色蒼白,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不肯彎折的槍。
行至一處山口,他勒住馬,回頭望向馬車,聲音低沉:“公主殿下,過了前麵這道山口,便出中州,進入浙州地界了。”
馬車裏,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不會有回應。
車簾輕輕一動,緩緩掀開。
瑤光公主走了下來。
她依舊是那身月白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淡淡妝容,掩去了憔悴,卻掩不住眼底的死寂。那雙曾經清亮溫柔的眼,如今隻剩一潭無波死水,連一絲光亮都沒有。
李臻慌忙下馬,單膝跪地:“公主……”
瑤光公主輕輕擺手,示意他起身。
她一步步走到路邊,站在青草之上,遙遙望著來時的方向。
遠處群山連綿,雲霧茫茫。更遠處,是京城。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她從前無數次怨過那座城。怨它是一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鎖住她的身,困死她的心。怨那些繁文縟節,怨那些虛偽笑臉,怨自己生來便是公主,身不由己。
可直到真的要永遠離開,她才明白——原來心會這麼疼。疼得連呼吸都帶著澀。
“李統領。”她忽然輕聲開口。
李臻立刻上前:“末將在。”
瑤光公主沒有回頭,依舊望著京城方向,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讓我……再看一眼中州吧。”
李臻喉間一堵,眼眶瞬間發紅。他看著那道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的身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默默後退幾步,抬手一揮。
數百禦林軍,齊齊停步,鴉雀無聲。
瑤光公主就那樣靜靜站著,望著遠方。風吹起她的衣袂,吹亂她的髮絲,吹得那雙死寂的眼底,終於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很久,很久。沒有人敢打擾。沒有人捨得打擾。
就在這時,前方官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馬蹄。
眾人抬頭望去。百餘人疾馳而來,為首一人緋袍文官,一人頂盔貫甲武將,正是浙州刺史周文廣、浙州總兵韓勇。
兩人遠遠翻身下馬,一路小跑,撲通一聲跪倒在路邊,高聲唱喏:“浙州刺史周文廣,參見公主殿下!下官在此恭候多日!”
“浙州總兵韓勇,參見公主殿下!”
身後兵卒齊刷刷跪倒一片。
她輕輕看了一眼,眼神平靜,無悲無喜。
她緩緩轉身,重新踏上馬車。
青帷車簾,緩緩落下。將她最後的故土,最後的目光,徹底隔絕在外。
李臻翻身上馬,聲音沙啞,沉如寒鐵:“繼續前行。”
隊伍再次啟動,碾過官道,一路向南。
前方,是浙州。是東瀛使團等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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