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罪。”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漣漪無聲,卻震得每個人心頭一顫。
可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楚驍又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平靜。
那聲音裡,帶著哽咽,帶著顫抖,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就心碎的痛楚。
“臣是大乾並肩王……”
“臣明明知道,朝廷與東瀛談判不順,明明知道他們的狼子野心,卻沒能阻止他們屠我浙州兩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讓我們死了二十多萬人。”
滿殿寂靜。
誠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安王和端王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驚。
瑤光公主站在一旁,看著楚驍,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睛,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一樣。
可楚驍沒有停。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無聲無息。
“臣有罪。”
“臣當初殺進四方館,卻沒有殺了他們的正使——”
“臣讓他活著走出那扇門,讓他有機會站在這裏,顛倒黑白,指鹿為馬——”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顫:
“臣有罪!”
“臣被人稱為大乾戰神,卻什麼都做不了!”
“眼睜睜看著百姓在外麵哭,看著他們在外麵跪,看著他們一家老小死在異鄉,臣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猛地抬起頭,直視著禦座上的皇帝。
那雙眼睛裏,有淚,有痛,有血,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臣有罪!”
“請陛下責罰!”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
那死寂,沉得像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崇和帝坐在禦座上,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麵的年輕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誠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剛才還在彈劾楚驍的人,此刻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他。
安王和端王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瑤光公主站在那裏,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這樣流淚的楚驍。
這樣痛徹心扉、泣不成聲的楚驍。他從未見到。
她想走過去,想對他說,你沒有罪。
可她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一步也邁不動。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很輕,很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可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漸漸地,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是一首歌。
一首兒歌。
“楚州王,世無雙,
聖山一戰震八方。
救姑娘,闖四方。”
崇和帝的臉色變了。
誠王的臉色也變了。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那歌聲,不是一個人唱的。
是很多人。
是成千上萬的人。
是從皇宮外的大街小巷裏,從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匯聚而來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終於衝破宮牆,穿透殿瓦,回蕩在整個紫微殿的上空。
“百姓誇,萬民仰,
英雄從來不逞強。
真金不怕火來煉,
並肩王是咱的郎!”
那歌聲,嘹亮,而整齊。
那歌聲,簡單,卻滾燙。
那是民心。
那是萬民的心聲。
滿朝文武,一個個呆立當場。
有人張大了嘴巴,有人眼眶發紅,有人渾身顫抖。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
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
那是全城的百姓,自發地站在一起,為他們心中的英雄,唱一首歌。
楚驍站在那裏,聽著那歌聲,眼淚流得更凶了。
“砰”的一聲。
李臻跪下了。
他單膝點地,甲冑鏗鏘,抱拳朗聲道:
“陛下!末將鬥膽!”
“並肩王無罪!請陛下明察!”
他身後那些禦林軍,愣了一下,然後齊刷刷跪了下去。
“並肩王無罪!”
“請陛下明察!”
那聲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周伯庸顫顫巍巍地站了出來。他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首道:
“陛下!老臣追隨先帝四十年,從未求過什麼。今日,老臣求陛下一件事——”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聲音嘶啞:
“並肩王無罪!若他有罪,老臣願與他同罪!”
“老臣也願!”
“臣也願!”
一個接一個的大臣,站了出來,跪了下去。
那些剛才還在沉默的人,那些心裏向著楚驍卻不敢開口的人,此刻全都站了出來。
他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齊聲道:
“並肩王無罪!”
“臣等願與他同罪!”
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殿頂的瓦片都在發顫。
誠王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看看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又看看禦座上的皇帝,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王和端王對視一眼。
時機到了。
他們同時站了出來,跪倒在地,朗聲道:
“陛下!臣弟也以為,並肩王無罪!請陛下明察!”
他們身後,那些屬於他們派係的大臣,也齊刷刷跪了下去。
“並肩王無罪!”
“請陛下明察!”
滿殿之中,站著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隻剩下誠王和他的幾個死忠,還有禦座上那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皇帝。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像戰鼓,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
殿門大開。
一個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赤紅勁裝,墨色長發,腰間挎著草原彎刀。
阿茹娜。
她身後,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草原勇士,甲冑鏗鏘,殺氣騰騰。
滿朝文武,無不變色。
阿茹娜走到大殿中央,在楚驍身邊停下腳步。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心疼,有擔憂,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驕傲。
然後,她轉身,麵對著禦座上的皇帝。
抱拳行禮。
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草原使臣,並肩王下屬,蒼狼部公主阿茹娜,拜見陛下!”
阿茹娜抬起頭,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並肩王,不止是楚州的王,還是我草原的王。”
“他是我南疆草原認定的王爺,是與我草原休慼與共的盟友,是數十萬草原兒郎誓死效忠的主公。”
“若他有罪——”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整個草原,願與他同罪!”
“請陛下明察!”
那聲音,像一把刀,狠狠紮在崇和帝心上。
這不是求情。
這是逼宮。
是草原用自己的全部,押在楚驍身上,逼他表態。
誠王的臉,已經沒有了血色。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殿門大開。
陽光湧進來,照亮了那一群人的身影。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脊背微微佝僂,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團燃燒了七十年的火,從未熄滅。
蘇蘊。
楚驍的外公。
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人。一個個都是白髮蒼蒼,步履蹣跚,有的被人攙扶著,有的拄著柺杖,有的甚至連腰都直不起來。可他們的眼睛裏,都燃著同樣的火。
那是曾經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的老臣。
是先帝時代的柱石。
是早已告老還鄉、不問世事的一群人。
如今,他們回來了。
一步一步,走進了這金鑾殿。
滿朝文武,無不變色。
有人認出了其中一位,驚撥出聲:“那是……那是當年的吏部尚書張閣老!”
“那個是禮部的王侍郎!他……他不是癱瘓在床了嗎?”
“天啊,那是先帝的帝師,陳老太傅!他老人家今年九十多了吧?”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們,一個個抬起頭,看著這群老人,眼中滿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蘇蘊走到大殿中央,在楚驍身邊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外孫。
看著那張和女兒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睛。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楚驍的肩膀。
那一下,很輕。
可楚驍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蘇蘊轉過身,麵對著禦座上的皇帝。
“老臣蘇蘊,攜先帝舊臣一十三人,叩請陛下聖安。”
崇和帝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的目光,從蘇蘊臉上,掃過那十幾個老人。每一個,他都認得。或者說,每一個,他都聽說過。
那是他父皇時代的老臣。
那是曾經撐起這個朝廷的脊樑。
他們早就不問世事,早就告老還鄉。可今天,他們來了。
為了楚驍。
蘇蘊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臣等人,早已不在朝堂,本不該過問朝政。可今日,老臣不得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掃過阿茹娜,掃過楚驍,最後重新落在崇和帝身上。
“老臣鬥膽,問陛下一句——”
“並肩王,何罪之有?”
他身後,那十幾個老人,同時開口。
聲音蒼老,卻齊整,像一陣從歲月深處刮來的風:
“並肩王無罪!”
“請陛下明察!”
那聲音,不算大。
可聽在每個人耳裡,卻重如千鈞。
這是先帝時代的聲音。
是這個朝廷曾經最堅硬的那根脊樑。
瑤光公主站在一旁,看著這群白髮蒼蒼的老人,心中說不出的震動。
她想,楚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讓這麼多人,拚了命地護著他?
蘇蘊看著崇和帝,一字一句道:
“陛下,老臣侍奉先帝四十載,先帝臨終前,拉著老臣的手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朕這一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大乾的江山。你替朕看著,看著那些忠臣良將,別讓他們受委屈。’”
“先帝的話,老臣一刻不敢忘。”
“陛下,老臣老了。活不了幾年了。”
“可老臣還想多活幾年,親眼看著,這大乾的江山,還能不能好起來。”
“親眼看著,那些為國為民的忠臣,能不能有個好下場。”
他緩緩彎下腰,深深一揖。
他身後那十幾個老人,也同時彎下腰,深深一揖。
“老臣等,求陛下——”
“明察!”
滿殿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崇和帝站在那裏,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彎下的脊背,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看著阿茹娜那雙毫不退讓的眼睛,看著楚驍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他的手,在發抖。
他的嘴唇,在發抖。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忽然覺得自己,被架在了一個懸崖邊上。
殿外,那首兒歌還在唱。
一遍又一遍。
“楚州王,世無雙……”
那整齊的聲音,穿透宮牆,穿透殿瓦,穿透每一個人的心。
和著這滿殿的跪求,和著那些老人彎下的脊背,和著楚驍臉上的淚痕。
就在這時,又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是個傳令官,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跑到崇和帝耳邊輕輕的說“楚州……楚州五萬鐵騎,已集結於楚淮邊界!日夜操練,喊殺聲震天!淮州守將急報,說那喊殺聲,隔著幾十裡都能聽見,將士們日夜難安,不知楚州要做什麼!”
崇和帝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可怕。
他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大臣,掃過阿茹娜,掃過楚驍,最後落在那個傳令官身上。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陛下!並肩王無罪!請陛下明察!”
“並肩王無罪!”
“請陛下明察!”
朝堂上的聲音,震得大殿都在顫抖。
崇和帝站在那裏,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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