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寒霧籠罩著整個京城,籠罩著肅穆威嚴的並肩王府。
數百名楚州親衛,早已列陣於王府門前。
他們個個身姿挺拔,眼神如炬,死死盯著王府門外的方向。周身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壓得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他們是楚驍的親衛。
是跟著王爺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兄弟。
如今,他們最敬愛的王爺,被奸人構陷,要被帶入皇宮,上朝受審。
這對他們而言,是奇恥大辱,是錐心之痛!
屈辱感,如同一把尖刀,狠狠紮在每一名親衛的心頭。
王府正廳門前,禦林軍副統領李臻一身銀甲,身姿挺拔,卻始終躬身而立,頭垂得極低。
他的態度謙卑至極,沒有半分禦林軍統領的倨傲。
他親眼見過楚驍的箭術,親耳聽過楚驍為百姓討公道的壯舉。他打心底裡佩服這位武功蓋世、為民請命的並肩王。
他對著王府內躬身,聲音低沉而愧疚:
“王爺,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入宮,上朝受審。屬下……屬下奉命行事,還望王爺成全。”
廳內,蘇震、秦風二人,雙目赤紅,周身殺氣暴漲,像兩頭被激怒的猛虎。
“蘇統領,秦將軍,二位的心情,屬下理解。屬下心知肚明,王爺忠心耿耿,為國為民,絕無半分罪過,屬下亦對王爺敬佩不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可聖旨已下,君命難違。屬下身為禦林軍副統領,不得不遵旨行事。”
“王爺,屬下求您,隨我上馬。莫要讓屬下為難。”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從廳內緩緩傳來。
楚驍,緩緩從廳內走了出來。
他一身素色錦袍,未著甲冑,未配利刃,身姿挺拔如鬆。
他走到蘇震、秦風身前,抬起手,輕輕按住二人的肩頭。
“我知道。”楚驍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皇命難違,我隨他去便是。”
“走吧。”
說罷,他抬步便往外走。步伐沉穩,身姿挺拔。
府門之外,數百楚州親衛見王爺走出,齊齊單膝跪地。
甲冑鏗鏘。
他們的聲音哽咽,齊聲嘶吼:
“王爺!”
那聲音,充滿了不捨,充滿了擔憂,充滿了屈辱,充滿了誓死追隨的忠誠。
在他們心中,誰也不能帶走他們的王爺。
誰也不能欺辱他們的王爺。
哪怕是皇帝,哪怕是聖旨,也不行!
李臻對著楚驍,對著數百楚州親衛,鄭重抱拳躬身。
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他什麼也沒說。
可這一禮,已是他全部的敬佩。
就在楚驍即將走出府門的那一刻,一道輕柔而哽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爺!”
楚驍腳步一頓。
緩緩轉身。
林清姝身著素色布裙,荊釵布裙,身姿纖細,快步從內院跑了出來。
她的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一雙清澈的眼眸,緊緊盯著楚驍,滿是焦急,滿是不捨,滿是牽掛。
她跑到楚驍身前,停下腳步。
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發白。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一絲顫抖:
“王爺,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會在府裡,做好你最愛吃的飯菜,等你回來。”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一定會回來的。”
“你是威震天下的並肩王,是護佑百姓的英雄。你不會失信於我這個小女子的,對不對?”
她的聲音輕柔如絲,卻字字戳心。
讓周圍的親衛,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楚驍看著她焦急落淚的模樣,看著她眼底的不捨與擔憂:
“放心吧。”
“我會沒事的。”
“我答應你,一定回來吃你做的飯菜。”
林清姝看著他溫柔的眼神,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她點了點頭,哽咽道:
“好……我等你。”
楚驍不再多言。
他轉身,走出府門,翻身上馬。
動作利落,身姿挺拔。
他勒馬轉身,看向蘇震、秦風。
“看好王府,約束兄弟們。不可輕動。”
“是!”
蘇震、秦風二人齊聲應諾。
聲音哽咽,眼底滿是不捨與擔憂。
輕輕一夾馬腹,策馬前行。
馬蹄聲碎,踏破了清晨的寂靜。
楚驍騎在馬上,身側是李臻和數十名禦林軍。一行人沿著天街緩緩而行,方向是那座巍峨的宮城。
晨霧未散,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幾個早起的小販,遠遠看見這隊人馬,連忙避讓到路邊,低著頭,不敢多看。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李臻眉頭一皺,策馬上前檢視。可還沒等他看清,那嘈雜聲已經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王爺!”
“並肩王來了!”
“快,快……”
楚驍勒住馬,抬頭望去。
然後,他愣住了。
隻見寬闊的大街兩旁,不知何時,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擠得水泄不通。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稚氣未脫的孩童,有麵色黝黑的壯漢,有衣著樸素的婦人;有的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一看便是尋常市井百姓;有的穿著工整的長衫,手持書卷,像是教書育人的先生;有的還繫著沾著油汙的圍裙,手裏還攥著鍋鏟,像是剛從鋪子裏、廚房裏跑出來的;還有幾個穿著破舊短打、揹著行囊的流民,也擠在人群中,眼神裡滿是期盼。
他們站在路邊,擠在巷口,有的甚至爬上了旁邊的牆頭、屋頂,踮著腳尖,伸著脖子,一雙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望著那個騎在馬上、一身素袍的年輕人,
人群最前麵,跪著幾個人。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跪在最前麵。他的身後,跪著一個老婦人,兩個中年男女,還有三個半大孩子,小的那個才五六歲,跪在地上,還不懂發生了什麼,隻是懵懵懂懂地看著周圍。
那老者,就那樣直挺挺地跪在路中央。
李臻臉色一變,連忙翻身下馬,厲聲嗬斥:“大膽!竟敢攔阻王爺車架,驚擾王駕,你們可知罪?!”說著,便要揮手示意禦林軍上前,將這一家人拖到一邊。
“住手。”
楚驍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到那老者麵前。
走得近了,他纔看清那老者的臉。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一道淺一道。眼窩深陷,眼眶紅紅的,嘴唇乾裂,微微顫抖著。
楚驍在他麵前站定。
“老人家,”他輕聲問,“您這是做什麼?”
老者抬起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嘴唇顫抖著,終於發出聲來。
那聲音沙啞,哽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王爺……草民……草民給王爺磕頭了……”
他說著,便要俯身叩首。
楚驍連忙彎腰,一把扶住他。
“老人家,您快起來!”
老者卻不肯起。他就那樣跪著,抬起頭,淚流滿麵地看著楚驍。
“草民的女兒就嫁到了浙州。她……她嫁過去三年,生了兩個娃……大的是閨女,兩歲,會喊爺爺了;小的是小子,纔不到半歲,還不會說話……去年過年,她還託人捎信回來,說日子過得好,說那邊的街坊都很和睦,讓我們老兩口別掛念……說等開春,就帶著孩子回來,給我們老兩口拜年……”
他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身後那個老婦人,已經捂著嘴,哭出了聲。那哭聲壓抑著,悶悶的,像鈍刀子割肉,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他抓住楚驍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
“王爺,草民聽說,是您替他們出頭的。是您殺那些東瀛畜生的……是您替草民的女兒、女婿、兩個外孫,討公道的……”
“草民沒本事,草民老了,草民打不動了……草民隻能在這兒,給王爺磕個頭,說一聲謝謝……”
他說著,又要往下磕。
楚驍扶住他,沒有讓他磕下去。
“老人家,”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卻穩穩的,一字一句,“您不用謝我。”
“我是大乾的並肩王,護佑百姓,是我的職責,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那些東瀛畜生,屠戮我大乾子民,踐踏我大乾國土,我楚驍,日後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可老者聽了,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搖著頭,哽咽道:“不一樣的……不一樣的……王爺,您是貴人,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您本可以不管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的死活,可您沒有……您為了我們,為了那些冤死的百姓,不惜得罪東瀛,不惜被奸人構陷,不惜要去朝堂受審……王爺,您受委屈了……”
他身後的中年男子,也紅著眼眶,哽咽道:“王爺,草民的弟弟,也在浙州當兵,他為了保護百姓,被東瀛人殺了……草民一直想報仇,可草民沒本事,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畜生逍遙法外……是您,是您替草民,替所有浙州百姓,出了氣!王爺,您是我們的恩人啊!”
楚驍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家老小跪在冰冷的青石路上,看著他們滿臉的淚水和滿眼的感激,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人群裡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王爺保重!”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緊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來。
“王爺保重!”
“我們等著您回來!”
“王爺是好人!老天爺會保佑您的!”
聲音此起彼伏,越來越響,越來越齊。
那些站在路邊的人,那些擠在巷口的人,那些趴在牆頭、屋頂上的人,全都喊了起來。
楚驍站起身,轉過身,看向那些人。
他看見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被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沖他揮著。
他看見那個手裏攥著半塊餅的中年漢子,眼眶紅紅的,扯著嗓子喊“王爺保重”。
他看見那幾個趴在牆頭上的半大孩子,也跟著喊,喊得臉紅脖子粗。
他看見越來越多的人,從巷子裏湧出來,從鋪子裏跑出來,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
他們站在路邊,站在街口,站在所有能站的地方。
他們都在看他。
都在喊他。
都在為他送行。
楚驍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那個紈絝的世子,那個被全城人罵的混賬東西。
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一天,會有這麼多百姓,自發地站在路邊,喊著他的名字,為他送行?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
“百姓心裏有桿秤。誰對他們好,他們記得。”
一個婦人走向楚驍,紅著眼眶,哽咽道:“王爺,民婦的男人也在浙州……他也死了……民婦一個人,帶著這個孩子……要不是您,民婦都不知道怎麼報仇……”
楚驍看著她,看著那個繈褓裡睡得香甜的孩子,心裏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最終隻說出兩個字:
“保重。”
婦人拚命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些人,有的是浙州死難者的家屬,有的隻是普通的京城百姓。
可他們今天都來了。
自發地來了。
隻為送他這一程。
楚驍的眼眶一直酸著。
李臻站在馬旁,看著這一切,沉默了很久。
他是禦林軍副統領,見過不少大場麵。可今天這場麵,他從未見過。
那些百姓,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就那麼自發地來了,站在路邊,喊著同一個名字。
“王爺保重。”
“我們等您回來。”
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震得人心頭髮顫。
他身後那些禦林軍,也一個個都沉默了。
他們握刀的手,不知何時鬆了。他們臉上的冷漠,不知何時化了。他們看著那些百姓,看著人群裡那個一身素袍、一個一個扶起老人的年輕人,眼裏漸漸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他們說不清。
可他們知道,這個人,不一樣。
李臻後來提起來這件事,說自己很慶幸。
慶幸今天是他來押送。
慶幸他親眼看見了這一幕。
那年那月那日,他親眼看見,什麼叫民心。
楚驍終於從人群裡走出來。
他的眼眶紅紅的。
他走到李臻麵前,翻身上馬。
然後,他勒住馬,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一張張滿是淚痕卻帶著期盼的臉。
他忽然開口。:
“諸位父老鄉親——”
人群安靜下來。
楚驍的聲音,穩穩的,一字一句:
“我相信陛下。”
“陛下英明,定會還我一個公道。”
“你們放心,我會沒事的。”
“我答應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臉,那裏麵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
可他此刻看他們,都像在看親人。
“我一定會回來。”
話音落下,人群裡爆發出更大的呼聲。
“王爺保重!”
“我們等您回來!”
“王爺——!”
楚驍沒有再回頭。
他一夾馬腹,策馬向前。
李臻和禦林軍緊隨其後。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破了清晨的寂靜。
可這一次,那馬蹄聲裡,似乎多了些什麼。
是力量。
是底氣。
是那些百姓,給他們的王爺的,最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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