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紫微殿。
這是大乾王朝最威嚴的所在。
殿高九丈,闊十一間,金磚墁地,朱漆盤龍柱需兩人合抱。殿正中設禦座,九龍盤繞,背倚金漆屏風,上繪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禦座之前,丹陛三層,文武百官按品級列於東西兩側,緋袍、青袍、綠袍,層層疊疊,鴉雀無聲。
今日的朝會與往日不同。
百官們早早便到了,卻無一人交頭接耳。他們或垂首靜立,或眼觀鼻鼻觀心,但那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往殿門方向飄去。
鎮南王楚驍。
這個名字,這半年來在京城傳得神乎其神。說書先生把他講成了三頭六臂的天神下凡,茶館裏的閑漢把他吹得比開國功臣還厲害。可真正見過他的人,滿朝文武裡,一個也沒有。
今日,終於要見真章了。
“陛下駕到——!”
內侍尖細的嗓音拉得長長的,百官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
崇和帝從後殿轉出,在禦座上落座。他今日著了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比那日在暖閣裡對飲時,多了幾分帝王威儀。可仔細看,那冕旒之後的眉眼間,仍帶著一絲酒色浸染後的虛浮。
“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依舊肅立。
崇和帝掃了一眼殿中,臉上浮起笑意。
“朕今日甚是高興。”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因為朕的功臣,楚州鎮南王楚驍,入京了。”
他頓了頓,提高了聲音:
“宣——楚州鎮南王楚驍覲見!”
殿門大開。
日光從門外湧入,將那道身影勾勒成一幅剪影。
楚驍邁步而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靴底落在金磚上,發出輕微而沉穩的聲響。玄色親王禮服在日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澤,九章紋樣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彷彿那些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都活了過來。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人眯起了眼,有人微微屏息,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連自己都沒察覺。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明明隻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明明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可當他從你麵前走過,你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壓迫感。不是殺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彷彿是曠野的風,是山巔的雪,是戰場上屍山血海裡才能沉澱出的東西。
他走過的地方,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楚驍行至丹陛下,站定。
他撩起袍擺,單膝點地,雙手抱拳,行的是臣子麵君的最高禮數。
“臣,楚州鎮南王楚驍,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崇和帝看著丹陛下那個跪得筆挺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滿意,有欣賞,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忌憚。
但他很快壓下了那絲情緒,臉上堆起笑容。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語氣熱絡得彷彿見了親兄弟,“快起來,快起來。讓朕好生瞧瞧。”
崇和帝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點頭贊道:“果然是人中龍鳳!朕在京城,也常聽人說起鎮南王的風采。今日一見,那些傳言反倒說得不夠了。”
楚驍微微躬身,語氣謙遜:“陛下過譽。臣不過是托陛下洪福,僥倖立了些微末之功。若無朝廷支援,若無楚州將士用命,臣一人之力,斷無可能。”
崇和帝聽得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好一個托朕洪福。”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感慨起來,“先帝在時,常與朕誇讚你父親楚雄。說他是國之柱石,鎮守南疆幾十年,從無閃失。先帝與你父王,是君臣,更是摯友。”
他看向楚驍,目光殷切:
“如今,朕與你,也要像先帝與你父親那樣。君臣相得,攜手同心,共保我大乾江山永固。做一個千古君臣模範”
這話說得漂亮,既抬了楚驍父親,又拉近了關係,最後還丟擲一句“攜手同心”,把楚驍架到了一個“必須表忠心”的位置上。
滿朝文武都看著楚驍。
楚驍沒有猶豫,當即再次跪下,聲音鏗鏘:
“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楚州二十萬將士,亦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崇和帝哈哈大笑,連連點頭:“好好好!朕有鎮南王這樣的臣子,何愁天下不安?”
隨後看向身邊近侍,後者趕緊宣旨:大概意思就是“楚州起兵,踏平聖山、威懾草原,開疆擴土,功績在千秋,賞鎮南王在京中宅院(之前侯府改成王府),然後特許鎮南王宮中行走無需通傳,即便身著親王禮服,亦可在宮中騎馬,無需下馬步行——這等恩寵,開國以來,王爺之中,他是第一個。連安王他們都不行。
百官聞言,皆是暗自心驚。宮中騎馬、無需通傳,這是開國之後所沒有的。
崇和聽完楚驍謝恩,嘴角笑意更甚,“更重要的是,此次楚卿收服草原各部,草原上下,皆願歸附我大乾。朕已下旨,將整片草原併入楚州轄製。諸位卿家當知,那草原廣袤無垠,單單是麵積,便抵得上我大乾一兩個州府之和,往後楚州,便是我大乾疆域最廣、勢力最強的第一大州了!”
崇和頓了頓,話鋒一轉,再度提起賞賜之事,“朕方纔說的,賞你京中宅院、宮中騎馬行走,還有將草原併入楚州,這些都是你應得的。楚卿,你且說說,你還有什麼想要的?無論是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還是俸祿、土地人口,或者美人歌姬,隻要你開口,朕皆可應允。”
此言一出,滿殿目光再度聚焦在楚驍身上。金銀珠寶、土地人口,乃至更高的官職,皆是世人夢寐以求之物,更何況是皇帝親口許諾,隻要開口,便可得償所願。不少官員暗自揣測,楚驍定會藉機索要更多,畢竟他如今權勢日盛,再多的賞賜,也不算過分。
安王和端王也微微側目,眼中帶著一絲玩味,似是等著看楚驍的野心,也好順勢再添一把火。
可楚驍卻沒有絲毫猶豫,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靜而謙遜,沒有半分貪念:“陛下厚愛,臣心領了。隻是臣所求,從來不是金銀珠寶、土地俸祿。”
他抬眸,目光澄澈,直視崇和帝,一字一句道:“臣出身將門,自幼便謹記父親教誨,以守護大乾疆土、安撫天下百姓為己任。此次出征,踏平聖山、收服草原,亦是臣的本分。陛下已然賞了臣宅院、賜了恩寵,還將草原併入楚州,讓臣得以更好地安撫邊疆、鎮守國土,這份恩寵,已然過重。臣別無他求,唯願陛下聖明,大乾江山永固,百姓安居樂業,臣便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說得坦蕩而懇切。滿殿百官皆是一愣。
崇和帝哈哈大笑,連連點頭:“好好好!朕有鎮南王這樣的臣子,何愁天下不安?難得你有這份心,朕心甚慰!”
他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一個聲音從側旁響起。
“陛下!”
眾人看去,卻是安王出列。
他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語氣卻一本正經:“陛下,臣弟以為,鎮南王功高蓋世,陛下的封賞,似乎還遠遠不夠。陛下賞了宅院、許了宮中行走,還將草原併入楚州,可這些,仍配不上鎮南王踏平聖山、收服草原、為朝廷開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崇和帝眉頭微微一挑,麵上笑容不變:“哦?皇弟有何見解?”
安王道:“陛下賜鎮南王宮中騎馬、隨時出入,已是天大的恩寵。可鎮南王立的,是什麼功?是踏平聖山、收服草原、為朝廷開疆拓土的不世之功!這等功勞,便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封他個並肩王,也不為過吧?”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並肩王。
這三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所有人都愣住了。有幾個老臣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互相交換著驚駭的眼神。站在後排的幾個禦史,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
並肩王——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可以與天子並肩而立的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封號!這是要幹什麼?
端王也適時出列,神色從容地附議道:“臣弟也覺得有理。鎮南王之功,當得起這個封號。陛下若封,正顯陛下賞罰分明、重用功臣的胸襟。古有周公輔成王,今有鎮南王佐陛下,名正言順,有何不可?”
兩個弟弟一唱一和,把楚驍捧到了天上,也把皇帝架到了懸崖邊。
殿中嗡嗡聲漸起。
“這……這也太過了吧?”
“並肩王?與天子並肩?這是什麼禮數?”
“安王這是……什麼意思?”
有老臣忍不住出列,顫聲道:“陛下,不可啊!並肩王之封,古未有之!這是僭越,是亂禮!陛下三思!”
又有人道:“鎮南王雖有功,但畢竟年輕,如此封賞,恐遭天下非議!”
安王冷笑一聲,看向那幾個老臣:“怎麼?你們的意思是,鎮南王的功勞,不值這個封號?那你們倒是說說,開疆拓土、收服草原、揚我國威——這樣的功勞,要封什麼才夠?”
那幾個老臣被噎得說不出話,憋得滿臉通紅。
安王和端王派係的所有人,趕緊下跪附和。
崇和帝坐在禦座上,看著朝堂上接近三分之一的大臣下跪附和,臉色變幻不定。
他看著安王,看著端王,又看向丹陛下那個始終垂手而立、麵上看不出絲毫波瀾的楚驍。
這兩個弟弟,安的什麼心,他豈能不知?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慢慢浮起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情緒。
“兩位皇弟說得有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鎮南王之功,確實當得起這份殊榮。”
他頓了頓,看向楚驍:
“楚驍聽封。”
楚驍微微抬眸,依舊跪著,麵色平靜如水。
“朕封你為——並肩王。”崇和帝一字一句道,“自今日起,你與朕,可並肩而立。朝堂之上,你可立於朕側;宴飲之時,你可與朕同席。見君不拜,奏事不名。大乾立國以來,你是第一個。”
話音落下,殿中徹底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有幾個老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看著禦座上的皇帝,看著丹陛下的楚驍,又看看安王和端王,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楚驍跪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後,他抬起頭,對上禦座上那道意味難明的目光。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沒有狂喜,沒有惶恐,沒有推辭,也沒有理所當然的接受。
他隻是慢慢伏下身,行了一個大禮。
“臣,謝主隆恩。”
五個字,平平淡淡。
可不知為何,滿殿的人聽在耳中,都覺得心裏發寒。
崇和帝看著他,笑了笑。心中想著,楚驍果然是如傳中的張狂,其他人萬萬不敢接受此項封賞,普天之下恐怕隻有楚驍敢,不過不怕你什麼都要,就怕你什麼都不要。
“起來吧。”他說,“往後,你便是朕的並肩王了。”
楚驍起身,依舊垂手而立。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日光從殿門斜照進來,落在他玄色的禮服上,將那九章紋樣映得流光溢彩。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柄剛剛出鞘、又剛剛歸鞘的劍。
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直視。
殿外,日光正好。
殿內,人心浮動。
安王和端王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今日這一局,他們贏了還是輸了,誰也說不清。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從今往後,這大乾的朝堂上,多了一個誰也不敢輕視的人。
並肩王,楚驍。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