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18日,上午9點10分。
京都國際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上午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傾瀉進來,將整個候機廳照得明亮而溫暖。
窗外,一架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起飛、降落。
像巨大的金屬鳥兒,載著無數人的夢想飛向遠方。
楊靜怡坐在角落裏,背對著人群。
她選這個位置,是為了讓自己不被看到。
也是為了讓自己的視線,能夠穿過玻璃,看到那些即將起飛的飛機。
麵前的小圓桌上,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她沒有喝。
隻是盯著那杯咖啡發獃。
她在這裏坐了整整一夜,隻希望能早一點搭乘航班離開華夏。
貴賓休息室位於候機廳二層,需要穿過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專屬通道。
時間快到了,楊靜怡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將手中的護照、機票和那份戴爾公司出具的“商務派遣函”又檢查了一遍。
護照,沒問題。
美國簽證還在有效期內,澳大利亞的過境簽證也辦妥了。
機票,京都經悉尼轉機洛杉磯,CA173次航班,9點45分起飛。
商務派遣函,戴爾公司亞太區總部正式出具,蓋著鮮紅的公章。
上麵白紙黑字寫著,楊靜怡女士受聘為戴爾澳大利亞分公司特別專案顧問,即刻赴任。
還有那張銀行卡。
不出意外的話,等她落地澳洲,那筆500萬美元的款項就會打進來。
隻要錢到賬,她就把最後一份資料發給他。
然後,她就在悉尼的海邊,吹著海風,喝著咖啡,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再也不用聽爺爺的訓斥。
再也不用看楊帆那張冷漠的臉。
再也不用……
一切就緒。
楊靜怡將證件小心地收進隨身的手提包裡,拉起行李箱,走向貴賓通道入口。
通道口站著一名穿著製服的地勤人員,麵帶微笑:“女士,請出示您的機票和證件。”
楊靜怡遞了過去。
地勤人員接過,在儀器上掃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比對護照照片,然後禮貌地點頭:“楊女士,請進。您的航班CA173即將開始登機,請注意貴賓廳內的廣播提示。”
“謝謝。”
通道不長,約二十米,兩側是光潔的米色牆壁,掛著幾幅抽象畫。
腳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推開後,裏麵是另一個世界。
貴賓休息室很大,挑高近五米,裝修是簡約的現代風格。
深灰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幾,柔和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
靠窗是一整排的單人座椅,每個座位都有獨立的閱讀燈和電源插座。
此時休息室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個人。
有穿著西裝看報紙的商務人士,有戴著耳機閉目養神的外國遊客,還有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婦,孩子正安靜地玩著積木。
很安靜。
楊靜怡找了個位置坐下。
從這裏,可以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看到停機坪的全景。
一架國航的波音747停放在停機坪,巨大的機身在晨光中泛著金屬光澤。
那是飛往悉尼的CA173次航班。
她的航班。
起飛時間:九點四十五分。
還有三十五分鐘。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她半個月來第一次笑。
走了。
再也不回來了。
楊帆,爺爺,你們就在這爛泥潭裏互相撕咬吧。
她站起身,拉起行李箱,走向衛生間。
站在洗手檯前,她摘下鴨舌帽,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補了一點口紅。
鏡子裏的女人風華正茂,穿著得體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
和之前那個在爺爺麵前哭求的落魄女人判若兩人。
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楊靜怡,你贏了。”
然後,她轉身,走出衛生間。
上午9點15分。
休息室裡的廣播響起,是溫柔的女聲,先用中文,再用英文:
“各位旅客請注意,前往澳大利亞悉尼的CA173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前往3號登機口。”
廣播重複了兩遍。
休息室裡有幾個人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楊靜怡的心跳,在這一刻,突然快了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
像擂鼓一樣,撞在胸腔裡。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過快的心率。
但沒用,手指還是微微發抖,掌心沁出細密的汗。
是緊張,也是興奮。
最後三十分鐘。
隻要過了這三十分鐘,飛機起飛,她就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擺,拉起行李箱。
3號登機口就在貴賓休息室的斜對麵,走過去不過二十米。
這段路,楊靜怡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輕飄飄的,不真實。
她能看到登機口前已經排起了短短的隊伍,地勤人員正在檢票。
她能聽到前麵旅客低聲的交談,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能看到玻璃門外,那架國航波音747龐大的機身,機翼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那麼近。
近得彷彿觸手可及。
她排到隊伍末尾,前麵還有三個人。
一個金髮的外國男人,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媽媽,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
很快,輪到她了。
楊靜怡將護照和登機牌遞給地勤人員。
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性,穿著國航的製服,妝容精緻,笑容標準。
“上午好,楊女士。”地勤人員接過證件,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又抬頭看了看楊靜怡的臉。
然後,她做了一個細微的動作。
她的左手很自然地抬起,輕輕碰了碰右耳。
那裏有一個微型耳麥。
她的嘴唇動了動,用極低的聲音對著耳麥說了句什麼。
楊靜怡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本護照和登機牌上,她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沒往心裏去,地勤人員隨時和後台溝通太正常了。
“楊女士,您的座位是1A,靠窗。祝您旅途愉快。”
地勤人員將證件遞還給她,笑容依舊標準,看不出任何異常。
“謝謝。”
楊靜怡接過護照和登機牌,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咚”一聲落了地。
過了。
她過關了。
她拉起行李箱,準備往前走,通過登機廊橋。
就在這時——
三個人,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靠了過來。
三個人,三個方向,封死了她所有去路。
楊靜怡腳步一頓。
一種本能的、動物般的警覺,讓她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不對。
這三個人……不對。
他們的視線,有意無意地,都落在她身上。
他們的站位,看似隨意,卻恰好堵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
他們穿著便服,但那種氣質,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從她父親被抓那天起,她就見過太多這種眼神。
是警察。
她猛地轉過頭,想跑。
但已經晚了。
為首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亮出證件:
證件上,警徽泛著冷硬的光。
“楊靜怡女士。”
“我們是京都市公安局經偵總隊的。你涉嫌侵犯商業秘密罪,請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轟——
楊靜怡的腦子像被一柄重鎚狠狠砸中。
瞬間空白。
所有的聲音——廣播聲、人聲、行李箱滾輪聲——全部消失了。
所有的畫麵——登機口、飛機、地勤人員、周圍的旅客——全部模糊、扭曲、旋轉。
世界變成一片嗡嗡作響的空白。
隻有那句“涉嫌侵犯商業秘密罪”,狠狠捅進她的耳膜,捅進她的大腦,捅進她每一根神經。
不。
不可能。
他們怎麼知道?
他們怎麼會知道?!
戴維·陳出賣了她?不,不會,戴維·陳還需要她手裏的完整資料,不會這麼快翻臉。
那是誰?是誰走漏了風聲?是那個酒店的侍應生?是計程車司機?
還是……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圈套?
無數個念頭在瞬間閃過,但身體的本能反應更快。
“你們抓錯人了!”楊靜怡猛地後退一步。
周圍等待登機的旅客全都轉過頭來,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我是戴爾公司的顧問!我有正式的商務派遣函!我有簽證!我要去澳大利亞出差!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聯絡我的律師!我要給戴爾公司打電話!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我要投訴你們!”
她大聲喊著,一隻手緊緊抓住行李箱的拉桿。
另一隻手在包裡瘋狂翻找,想掏出那份戴爾的商務派遣函,想掏出任何能證明她“清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
但她的手抖得太厲害,拉鏈幾次都沒拉開。
而此時,負責抓捕他的民警,已經將一張紙舉到她麵前。
“這是京都市人民檢察院簽發的拘留證。楊靜怡,你涉嫌非法獲取、拷貝並意圖出售夢想集團在研發階段的P1專案核心技術資料,證據確鑿。”
“你現在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拘留證。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
楊靜怡的名字、身份證號碼、涉嫌罪名、簽發日期——2002年4月18日。
就是今天。
不可能!這張紙是假的!
是假的。
她明明昨天才行動,法院這會根本就沒有上班!
“我沒有偷,我姓楊,夢想集團是我們家的產業,我拿自己家的東西——!!!”
她猛地將手裏的手提包砸向麵前的警察,試圖解釋。
但回應她的是——
“哢噠。”一聲。
冰涼的金屬觸感,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手銬。
楊靜怡被反擰著手臂,她試圖掙紮、踢打、嘶吼,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
“放開我!你們這些混蛋!楊帆!是楊帆讓你們來的對不對?!那個畜生!他不得好死!他——”
“帶走。”隊長揮了揮手。
兩個便衣一左一右,架起楊靜怡,朝著旁邊的員工通道快步走去。
楊靜怡還在掙紮,但力氣在迅速流失。
她眼睛瞪得極大,裏麵充滿了血絲,死死盯著登機口的方向。
透過玻璃牆,她能看見,那架本該載著她飛向自由的CA173次航班,艙門已經關閉,廊橋正在緩緩撤回。
飛機開始緩緩滑動,朝著跑道方向駛去。
越來越快,越來越遠。
舷窗反射著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就差一步!
就那麼一步!
她就能登上那架飛機,就能離開這裏,就能逃出生天。
但現在,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它滑走,看著那銀色的機身消失在視野盡頭。
看著自己最後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樣,“啪”一聲,碎了。
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順著臉頰滾落。
不是悔恨的淚,是絕望的淚。
她知道,她完了。
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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