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6日,淩晨五點二十分,滇南邊境,界河岸邊。
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但森林深處依然被濃重的、化不開的黑暗籠罩。
潺潺的水聲越來越清晰,帶著潮濕的水汽撲麵而來。
空氣比林間更加清冷,混著河泥的腥氣。
終於,老鄭撥開最後一片茂密得幾乎密不透風的蘆葦叢。
一片開闊的、在微光下泛著渾濁土黃色的河麵,出現在眾人眼前。
界河。
對岸,是更加濃密、起伏的黑色山巒輪廓。
隱約可見,在更高的山坡上,似乎有幾點微弱的亮光。
或許是燈火,或許是瞭望哨。
那裏,就是緬北。
是薛玲榮這噩夢般逃亡的終點,也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地獄入口。
薛玲榮癱坐在河岸的泥地上,渾身濕透,沾滿泥漿和血跡。
她的膝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
阿強走過去,撥開一叢茂密的蘆葦,從裏麵拖出一條破舊的皮筏。
那皮筏黑乎乎的,沾滿泥汙,有幾個明顯的補丁,看起來隨時都會散架。
“最後一段。”老鄭看向癱在地上的三個人。
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過了河,你們就自由了。”
自由?
薛玲榮在心裏冷笑。
“自由”這兩個字,從老鄭嘴裏說出來,和“死亡”沒什麼區別。
那個年輕女人蜷縮在她旁邊,渾身抖得像篩糠。
那個年輕男人也好不到哪去,臉色慘白,像具還沒死透的行屍走肉。
四個人進山,死了一個。
下一個是誰?
薛玲榮的手悄悄摸向腰間。
那把槍還在。
那把從楊家別墅帶出來的、她從來沒開過的槍。
冰涼的金屬觸感,給了她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現在擺在麵前有兩個選擇。
A計劃:現在就動手。
老鄭和阿強,兩個悍匪。
她有槍,但從來沒開過。那兩個人手裏有砍刀,有匕首,有在這片叢林裏殺人不眨眼的經驗和狠勁。
勝算?不到三成。
B計劃:過河。
過了河,就是緬北,老鄭說有人接應。
接應的人有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比兩個多。
到時候她一把槍,麵對的可能是一群人。
勝算?幾乎為零。
她隻有一次機會,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
過河前,還是過河後?
這兩個念頭在薛玲榮腦中瘋狂交戰。
過河前動手,對手隻有老鄭和阿強,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過河後,她這把槍,還能對付幾個?恐怕連掏出來的機會都沒有。
必須現在!在過河前!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猶豫和膽怯。
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薛玲榮,算計了一輩子,掌控了薛家這麼多年,怎麼能像頭待宰的豬一樣,被這些下三濫的人販子賣到那種地方去?!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神變了。
她看向那個年輕女人。
那女人正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在無聲地抖動。
恐懼已經把她徹底擊垮了。
她又看向那個年輕男人,很小心,也很謹慎。
該死,這兩個年輕人還以為老鄭隻是幫他們偷渡的!
在阿強和老鄭背對她,檢查皮筏和瞭望對岸的瞬間。
薛玲榮朝著年輕人點了點頭,眼神裡是瘋狂的暗示。
反抗!
她用眼神無聲地吶喊。
那個年輕人,在接收到薛玲榮眼神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隨即迅速移開了視線。
他不敢!
他在國內犯了事,隻是想逃到緬北謀一條生路。
薛玲榮恨鐵不成鋼。
隻能靠自己。
她的手悄悄伸進揹包,摸到一把水果刀。
那是她在逃亡路上買的,為了防身。
她開始用刀,一點一點,割著揹包側麵那個裝錢的夾層。
不是想拿錢。
是想讓那個夾層鬆開,製造一個……機會。
“阿強!”老鄭的聲音響起,“把他們的包都收上來!檢查一下!”
薛玲榮的心猛地一緊。
“拿來!”老鄭看向薛玲榮。
“你要幹什麼!”薛玲榮選擇反抗,“別忘了是誰要你們帶我過去。”
“薛老闆,”老鄭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這最後一段水路了,兄弟兩個護著你也不容易。”
“你看,這皮筏子破舊,載重量有限,你這揹包……挺沉的吧?不如我先幫你保管?等過了河,再還給你?”
說著,他就伸手要奪薛玲榮懷裏的揹包。
薛玲榮下意識地抱緊,往後退了半步,“不……不用!我自己能拿!不重!”
“嘖,薛老闆是不相信兄弟啊?”老鄭抱著胳膊,冷笑著。
“這一路又是沼澤又是巡山隊,兄弟們可是拚了命才把你帶到這裏。”
“你這包裡,裝的都是值錢玩意吧?金銀細軟?美金港幣?過了河,那可就是別人的地盤了,你這點東西,保得住嗎?”
說著對阿強使了個眼色,阿強伸手去搶。
“放手!這是我的東西!”薛玲榮尖叫起來,死死抓住揹包帶子。
揹包裡有她最後的現金、幾件首飾。
一旦被搶走,她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媽的!給臉不要臉!”老鄭罵了一句,阿強手上加力,猛地一拽!
“刺啦——!”
揹包的帶子本就磨損嚴重,在兩人的撕扯下,竟然應聲斷裂!
揹包掉在地上,口子也摔開了,裏麵的東西滾落出來。
幾遝用防水袋包著的現金,一個絲絨首飾袋裏麵裝著項鏈和戒指。
老鄭的眼睛瞬間亮了,尤其是看到那些首飾和美金。
他彎腰撿起首飾袋,掂了掂,又開啟看了看成色,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還是薛老闆家底厚啊,這金貨成色不錯,這項鏈……值不少錢。”
他又踢了踢那幾遝現金,“這些,就當是兄弟們這趟的辛苦費和壓驚費了。放心,薛老闆,過了河,那邊會給你安排好去處的,用不上這些了。”
他把首飾袋塞進自己懷裏,又示意阿強去撿那些現金。
“不!還給我!那是我的!我的!”薛玲榮瘋了一樣撲上去。
“滾開!”阿強一把推開她。
力氣之大,讓薛玲榮踉蹌著倒退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河灘卵石上。
老鄭慢條斯理地將首飾收好。
其他兩人見狀,也乖乖遞上了揹包,任由兩人檢查。
“行了。”搜完值錢的東西,老鄭一揮手,“抓緊時間,天快亮了。上筏。”
阿強轉身去拖皮筏。
薛玲榮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不是恐懼。
是憤怒。
是壓抑到極致的、快要爆炸的憤怒。
她看著老鄭的背影,看著那個塞滿她現金和首飾的鼓囊囊的口袋。
看著那條即將載著她駛向地獄的破皮筏。
她忽然想笑。
楊遠清要她死。
老鄭要賣她。
所有人都把她當貨物,當垃圾,當可以隨意丟棄的累贅。
她薛玲榮,這輩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侮辱?
她慢慢爬起來,手伸向腰間。
那把槍,還在。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那顆狂跳的心,忽然平靜下來。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快!上筏!”老鄭催促著。
那個年輕女人第一個被推上皮筏,緊接著是那個年輕男人。
薛玲榮慢慢走向皮筏。
她的右手插在腰間,握著那把槍。
老鄭和阿強在筏子邊,正在用力將皮筏推進水裏。
兩個人的背都對著她。
兩個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條破筏子上。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黎明就要來了。
薛玲榮站在泥濘的河岸邊,看著那條渾濁的界河,看著對岸那座陰森的碉樓。
她想起楊旭的臉。
想起楊遠清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想起那通打給所有人的、被一一結束通話的電話。
想起那個墜崖的男人的慘叫。
想起老鄭眼中的殺意。
想起這一切的一切。
就是現在!
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伸向腰間!
撩開破爛的衣襟,抓住了那個冰冷堅硬的金屬物體。
拔槍!
上膛!
瞄準!
所有的動作在本能的驅使下一氣嗬成。
快得讓老鄭和阿強根本反應不過來!
“不許動!再動我殺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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