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部座談會結束當天,國內商界跟著暗流湧動。
那份關於“家電下鄉、電腦進城”的會議紀要,以各種或明或暗的渠道在業內開始流傳。
雖然尚未形成正式檔案,但其中透出的訊號,足夠讓嗅覺敏銳的企業家們心跳加速、血脈賁張。
國家級戰略。
萬億級市場,政策紅利。
每一個詞,都像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蛋糕,吸引著無數貪婪的目光。
一時間,那些家電企業、電腦品牌、數碼配件商,全都行動起來。
打電話的打電話,托關係的托關係,遞材料的遞材料,目標隻有一個——擠進那份尚未公佈的推薦產品目錄。
誰都知道,一旦上了這趟由國家驅動的快車,未來三到五年的市場地位,幾乎就有了保障。
甚至,能藉此機會,徹底甩開競爭對手,奠定行業領導者的地位。
其中也包括曾經穩坐國內PC頭把交椅的夢想集團。
4月5日,清晨七點,夢想集團總部會議室。
楊守業坐在輪椅上,麵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
產品引數列、質檢報告、售後網點分佈圖、過去三年的財務審計檔案,甚至還有當年他親手寫的創業筆記。
他把所有能證明“夢想集團還有價值”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
陳伯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發黃的紙頁,眼眶發酸。
那些筆記,有的是幾十年前的。
那時候的楊守業,四十齣頭,在一間十幾平米的簡陋辦公室裡。
用鋼筆一筆一畫寫下“夢想電子經營部”的第一份發展規劃。
那時候的夢想,是真的有夢想。
不是後來這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不是楊遠清的瘋狂,不是董事會的貪婪,不是那些股東們互相捅刀子的醜陋。
是老老實實做產品,本本分分做生意,讓每一個員工都能養家餬口。
是……
“阿福,”楊守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幾點了?”
“七點半了。”
“走吧。”
陳伯愣了一下:“老爺,您的身體……”
“死不了。”楊守業撐著輪椅扶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推我去。”
陳伯沒有再勸。
他知道,勸不住。
……
上午八點三十分,商務部大樓門口。
楊守業坐在輪椅上,陳伯推著他,緩緩走進大廳。
門口的保安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那張憔悴蒼老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阻攔。
商務部的門,對任何人都是敞開的。
但能不能見到想見的人,是另一回事。
接待室裡,陳伯遞上名片,說明來意。
接待的小姑娘看著那張名片上“夢想集團創始人楊守業”的字樣。
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說不清。
“楊老先生,您稍等,我幫您問問。”
她出去了。
十分鐘後,她回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楊老先生,陳司長今天上午的日程已經滿了,實在抽不出時間……”
楊守業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沒關係,”他的聲音很平靜,“那我等。”
陳伯想說什麼,被他抬手製止。
他們就那樣坐在接待室的塑料椅上,從上午八點半等到中午十一點。
人來人往。
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匆匆,偶爾投來一瞥,又迅速移開。
沒有人上前搭話。
沒有人問他們需要什麼。
就像兩尊被遺忘的雕像,坐在那裏,等著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臨近中午,那個接待的小姑娘又來了,臉上帶著不忍。
“楊老先生,陳司長真的抽不出時間,您要不……先回去?改天再來?”
楊守業抬起頭,目光有些迷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商務部申請進出口資質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四十齣頭,意氣風發,騎著一輛二八大杠。
後座綁著滿滿一麻袋樣品,在商務部大院門口等了整整一個上午。
門衛看他可憐,遞了杯水,說:“同誌,你等的人今天不一定來,要不改天?”
他說:“沒關係,我等著。”
從早上等到下午,從下午等到黃昏,終於等到那個主管領導下班出來。
領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那袋樣品,說了一句:“行,明天送材料來。”
就這一句話,他騎著二八大杠,在夕陽裡飛奔回家,一路都在笑。
那時候他覺得,隻要肯等,隻要肯拚,沒有過不去的坎。
可現在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枯瘦的雙手,看了看那張輪椅上再也站不起來的雙腿,苦笑了一下。
老了。
真的老了。
“走吧。”他說。
陳伯推著他,眼眶都紅了。
但他沒有開口,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
中午12點,楊守業打出了第一個電話。
對方不是別人,正是楊家背後最大的倚仗宋玉明。
“玉明,是我。”
“老楊,”宋玉明的聲音很輕,“怎麼了?銀行催債了嗎?”
楊守業聲音有氣無力,“不是,我是想問一下你。”
“商務部那個電腦進城的政策,你知道吧?夢想集團想爭取一個名額。你在部裡有熟人,能不能幫我遞句話。”
“玉明,我不是求你幫我走後門。我隻是想給夢想集團一個機會,讓我把材料遞上去,讓我證明夢想集團還有價值……”
“老楊,”宋玉明打斷他,“不是我不幫你,是……沒法幫。”
“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遠清的事,網上鬧得沸沸揚揚。”
“因為那份協議,現在部裡那邊,對夢想集團躲都躲不及。”
“我這個時候替你說話,不但幫不了你,還會把我自己搭進去。”
楊守業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老宋,你……”
“老楊,我能幫到的,我不會推脫,但這件事我真的幫不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耳邊回蕩,像一場漫長的、永遠不會結束的審判。
楊守業握著話筒,久久沒有放下。
陳伯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接待室裡,那盞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像是在嘲笑什麼。
……
下午兩點,楊守業撥通了第二個電話。
是打給方正集團的一位老朋友。
當年一起搞863計劃時的老搭檔,如今是方正的高階顧問。
電話接通,那頭的聲音帶著驚喜:“守業?你醒了?身體怎麼樣?”
楊守業簡單說了幾句,然後切入正題。
對方沉默了很久。
然後,嘆了口氣。
“守業,不是我不幫忙,你知道方正在這次政策裡的角色嗎?”
“我們是揚帆科技的合作夥伴。揚帆科技、方正、紫光,三家聯合開發的新國貨係列,已經在內部評審通過了。”
“你現在讓我去幫夢想集團說話,我這邊怎麼交代?”
楊守業握著電話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我明白,”他的聲音沙啞,“我……不怪你。”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輪椅上,閉上眼睛。
第三個電話,打給紫光的一位老朋友。
同樣的沉默,同樣的嘆息,同樣的無能為力。
第四個電話,打給曾經和他稱兄道弟的某位家電大佬。
對方的態度倒是很直接:“老楊,你們夢想集團現在什麼情況,你自己比我清楚。董事長被抓,股票停牌,供應商堵門,銀行抽貸……這樣的企業,你覺得政府敢把政策名額給你嗎?萬一你撐不到政策落地就倒了,那些買了你家電的農民,找誰售後?”
楊守業沒有說話。
第五個電話,第六個,第七個……
每一個電話,都像一堵牆。
一堵看不到、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牆。
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
下午兩點,楊守業撥通了最後一個電話。
商務部一位退休的老司長,當年和他私交甚篤。
電話接通,對方聽完了楊守業的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楊守業永生難忘的話:
“老楊,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找楊帆呢?”
楊守業愣住了。
“這個政策的提議人是楊帆,你們是親爺孫。如果他願意為你站台,為夢想集團站台,那些所謂的『資質問題、信譽問題,還叫問題嗎?”
“他隻要公開說一句,夢想集團的產品他信得過,願意合作,願意技術輸出,那些銀行、供應商、股民,會怎麼想?”
“你現在這些困境,根本就不是困境。”
楊守業的嘴唇動了動,滿臉苦澀。
對方繼續說:
“我知道,你們爺孫之間有什麼恩怨我不清楚,但我不明白有什麼恩怨,不能坐下來談?”
楊守業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能說什麼?
說那個孫子,他們楊家虧欠了十六年?
說那個孫子,從被找回楊家那天起,就沒有感受過一天溫暖?
說那個孫子,如今站在他夠不著的地方,用他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把整個楊家踩進地獄?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謝謝老劉。”他啞著嗓子說,“我再想想。”
電話結束通話了。
楊守業握著話筒,像一尊瞬間失去所有力氣的泥塑。
去求楊帆?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上。
不是不願意。
是……求不到。
從楊帆回國到現在,陳伯打過多少電話,發過多少資訊,託過多少人?
全都被無視。
那些電話,像石沉大海,沒有半點迴音。
那些資訊,像扔進黑洞,沒有任何回應。
他們甚至連見一麵的機會都沒有。
楊守業不明白。
他以為,他們釋放過善意。
股東大會之前,他們給楊帆股份,幫他盯MP3生產,不是善意嗎?
陳福飛躍太平洋,主動找上門,甚至要把夢想集團都送給楊帆,不是善意嗎?
就算是一塊磐石,也該被捂熱了吧?
可結果呢?
麵對他這個親爺爺的困境,甚至連見一麵的請求,都不願意答應。
他們以為楊帆至少會在乎那麼一丁點的血緣關係,或者會在意夢想集團在硬體領域的價值。
畢竟揚帆科技生產MP3,有意涉足硬體領域,如果能收編夢想集團。
對揚帆科技而言,是如虎添翼。
但萬萬沒想到,楊帆自始至終對夢想集團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意動。
國內PC龍頭企業,在他眼裏不值一提。
“阿福,”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他到底想要什麼?”
陳伯沉默了很久,還是沒有將心裏的答案說出口。
那些股份,那些善意,甚至遺囑中的提議……
在楊帆眼裏,從來不是籌碼。
隻是笑話。
他們以為,用夢想集團可以換取楊帆的原諒,用親情可以打動楊帆。
可楊帆的親情,早就在他被拐賣的那六年裏,在他被欺淩的那六年裏,在他母親死得不明不白的那十六年裏——
死透了。
他要毀掉楊家!
毀掉楊家的一切!
可是,在所有楊家人都沒找到楊帆時,有一個人卻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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