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老槐樹的枯枝在夜風中微微搖晃,發出沉悶的嘆息。
楊帆坐在趙長征對麵,直視著這位位高權重的老人。
他的外公,中組部部長,華夏政壇舉足輕重的人物。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但底下卻藏著十六年未曾熄滅的火焰。
趙長征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寬大的梨木椅背裡,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方剛剛輸掉的田黃印章原本的位置,彷彿透過虛空,看到了很遠、很沉重的過去。
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你吧。”趙清越看了一眼趙長征。
“楊帆,你外公不是不想追究,而是情況太複雜……”
楊帆的目光轉向她,沒有說話。
“當年姐姐出事的時候,太突然了。”趙清越垂下眼簾。“等我們得到訊息,人已經沒了。”
“院方出具的正式鑒定是‘突發性心源性猝死’,所有體征、化驗資料,在當時能做的檢測範圍內,全部符合這個診斷。”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可疑物品殘留,你母親隨身的水杯裡檢測出她常服用的、劑量正常的助眠藥物成分,再無其他。”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事情出現第一時間,楊守業就要求徹查,但查來查去,所有的證據鏈都閉合得完美無缺。”
“等到訊息輾轉傳到家裏,已經是兩天後,現場已經被清理,屍檢也已完成。我們拿到的,是一份份蓋著紅章、邏輯自洽的醫學報告和情況說明。”
楊帆的喉結微微滾動,這個理由不夠。
“那一年,是父親政治生涯最關鍵的一年。”趙清越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剛剛在……非常激烈的差額選舉中,當選這個位置。”
趙清越沒有明說,但那個位置的重量,不言而喻。
“黨內,並不是鐵板一塊。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等著他犯錯,等著抓他把柄。”
“‘以權謀私、動用國家力量解決家族恩怨’,這樣的帽子,在當時的環境下,隻要扣上來,就足以毀掉一切。”
“父親的位置,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個人,還是一個派係,一種路線。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因為家事而倒。”
“國際形勢呢?86年蘇聯那邊虎視眈眈,邊境上隨時可能擦槍走火,西方對我們圍堵加劇。”
“國內經濟剛從十年浩劫裡走出來,改革進入深水區,國企改製、工人下崗、物價闖關……哪一件不是關乎國運的難題?穩定,是壓倒一切的最高指令。”
她看著楊帆,語氣滿是無奈:
“而夢想集團,在當時,是被樹為典型的民族企業標杆。”
“它是863計劃資訊科技領域的重要參與者和受益者,是展示市場換技術成果的視窗,解決了數以萬計的就業,拉動了上下遊產業鏈。”
“在很多人,尤其是上麵一些老同誌眼裏,它是改革開放正確性的活證據,是經濟復興的排頭兵。”
“如果我們當時對楊家動手,對夢想集團動手……”
她一字一頓:
“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否定一段時期的發展模式,是在和國家的戰略作對,是在拖經濟建設的後腿,甚至被國際對手拿來大做文章,說我們的營商環境惡劣,說我們卸磨殺驢。”
“這個代價,在當時,沒有人敢承擔,也沒有人認為應該為了……一樁沒有證據的疑似謀殺而承擔。”
楊帆的眉頭微微皺起,但依然不說話。
“而且,”趙清越的聲音更輕了,“姐姐她……留下了你們姐弟三人。”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楊帆心中那片平靜得近乎冰冷的潭水。
“楊靜怡、楊靜姝、還有你。”趙清越看著他,目光裡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絲無奈,“你們當時都還小。最大的靜怡也才十歲,你才三歲。”
“如果趙家當時不顧一切,對楊家進行打擊,無論是從政治上施壓,還是從經濟上圍剿,結果會怎樣?”
“楊守業會倒,夢想集團可能會垮。但然後呢?”趙清越的聲音發緊。
“然後,你們三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可能被憤怒的楊家其他人遷怒,處境會比現在艱難百倍、危險百倍!我們怎麼敢?怎麼能?”
“跟著趙家?名不正言不順。那時候的輿論、那時候的法律、那時候的觀念,不會接受這種安排。”
趙清越的眼眶紅了:
“我和你舅派人暗中接觸過你們,想把你們接出來,但楊家看得極緊。我們也想過暗中扶持其他力量製衡楊家,但時機、條件都不成熟……”
“所以,才會一拖再拖,拖到你長大,拖到你自己走出楊家,拖到……今天。”
書房裏再次陷入沉默。
楊帆低著頭,看著麵前那疊內參。
看著那行“惡意競爭”的標題,看著那些冰冷的公文措辭。
看著那些用“大局”“穩定”“影響”堆砌起來的、無懈可擊的理由。
他想起母親留下的那本日記本,扉頁上那句話:人生不過三萬天,借副皮囊而已。
他想起自己被拐賣後,在那個山村裡度過的六年。
吃不飽飯,穿不暖衣,每天最害怕的不是幹活,不是挨罵,而是那些大人喝醉酒後,沒來由地拳打腳踢。
他想起十二歲被找回楊家後,薛玲榮的白眼,楊旭的欺淩,楊遠清的冷漠;那些傭人們心照不宣的忽視,那些親戚們眼裏止不住的鄙夷。
他想起十六年後的今天,他坐在這間書房裏,麵對母親的孃家人,聽到的答案是:
“不是不想,是報不了。”
因為時機不對。
因為局勢複雜。
因為國家需要。
因為他姐弟三人的存在。
多麼完美的理由。
多麼無懈可擊的藉口。
可是——
憑什麼?
憑什麼母親的一條命,就要被這些理由壓下去?
憑什麼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可以因為大局而逍遙法外十六年?
憑什麼他這十六年的苦,要自己一個人嚥下去,而他們隻需要說一聲對不起?
楊帆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可那水底下,是十六年未曾熄滅的火焰,在無聲地燃燒。
“外公,小姨。”
他的聲音也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能理解你們的難處。真的。”
“那個年代確實很難。您剛當選,位置不穩,黨內意見不統一,國際形勢嚴峻,國內經濟混亂。”
“夢想集團是國家需要的排頭兵,863計劃的重點成員。這些我都懂。”
“你們有你們的考量,有你們的不得已,有你們要顧的大局。”
趙清越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趙長征依舊沉默,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眼睛,深深地望著楊帆。
“但是,”楊帆頓了頓,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能接受這個理由。”
他站起身。
那疊內參,他連碰都沒再碰一下。
“我今天來,是來看你們的。”他看著趙長征,看著趙清越,“也是來……想聽一個答案。”
“現在答案聽完了。我理解,但我不能接受,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所以,今天你們也別想用這個理由,來約束我。”
“那些內參上的聲音,那些所謂的‘黨內同誌’的質疑,我不在乎,它們也約束不了我。”
“我沒有你們要顧的那個大局。”
“我隻有一個母親,她死了。死因不明,死得不明不白。十六年來,沒有人替她討過公道。“
“十六年來,那些害她的人活得風光無限,踩著她的骨血,建起了所謂的夢想集團。”
“現在,他們該還了。”
“該討的債,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該付出代價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至於其他的聲音,其他的質疑……”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不在乎。”
話音落下。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裏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月光透過稀疏的枝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的背影一步一步遠去,消失在院門口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
趙清越想追出去,被趙長征抬手攔住。
“爸!”
“讓他去。”趙長征說。
“爸,他……”
“讓他去。”趙長征重複了一遍,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張蒼老的臉上,有兩行濁淚,無聲地滑落。
趙清越站在書桌前,看著父親,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終於忍不住,捂著嘴,無聲地哭了出來。
書房裏隻有窗外夜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和她壓抑的、破碎的抽泣。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到了書桌邊,久到趙清越的眼淚已經流乾。
趙長征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格外清明,也格外疲憊。
“是時候了……”
“爸?”
“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十六年,有些事該做沒做,有些人該護沒護,有些賬該討沒討。”
“現在,那個孩子回來討債了。我不能攔他,也不想攔他。”
“但我也不能再用這個位置,去約束他,或者替別人約束他。”
“所以是時候了。”
“是時候退休了。”
窗外,夜風漸歇,月光如水。
老槐樹的枝丫在靜謐中微微搖曳,像在等待,又像在送別。
那個十六年前就該討的債,終於,要開始了。
而這座宅院裏,那位在位十六年的老人,終於決定,在落幕之前,給那個被他虧欠的外孫,最後一份禮物——
放手。
讓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那場遲來十六年的審判。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